20、第二十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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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过午饭休息了一阵子，龚太医一如既往过来复诊。
春意正浓，正是睡好时。在把脉的过程中，艾断璃几乎要趴在桌子上睡着了。还好夏竹一直提醒他，不然他傲慢恣意的形象又多了一笔证据。
刚送走了太医，便有人从外进来传话：
“王爷，安大人求见。”
“安大人？哪位安大人？”艾断璃懒散地坐回桃木椅上，问。他一时实在想不起谁，可能最近都太无聊了，脑筋都转不过来。唉，如果不赶快出现点状况，他真的会就此发霉下去。
“是安重诲安大人。”
安重诲？！艾断璃一听这个名字，精神马上来了。
他立刻端正坐姿，收起懒散的表情。本来他是要对宫女说让他进来的，但在他眼角却在不经意间扫到身边，此时他方猛然记起夏竹在旁。
穿着普通宫中侍女衣服的夏竹是断断不可以让安重诲看到的。
还是那句，事情来得好不如来得巧。正当艾断璃为此为难之时，又一太监进来通报，说李依已回京，正在后堂等候他。艾断璃一听这个消息，心中马上一阵窃喜。
他不动声色地示意夏竹弯腰，附耳过去吩咐夏竹到后堂接待李依。等夏竹走后，他方朗声对宫女说：
“让他进来吧。”
“是。”
须臾，进来一个身穿墨绿色官服的年轻男子。虽然说不上俊朗，但他脸上的笑容却有着强大的亲和力，人未语却已胜凡人三分。
“参加王爷。”安重诲态度十分谦逊，举止有礼，进退适度，让人找不出一点点诟病。
“嗯。”艾断璃笑眯眯地接过兰茹递来的茶，捏着杯盖慢条斯理地拨弄着茶中碎叶，“今天是吹了什么风，让安大人特意到此找本王？”
“下官今天是替李嗣源李大人来的。”安重诲依旧笑眯眯的。安重诲虽然身有官职，但更多人把他看作是李嗣源亲信，附属于他，而不是一位独立个体。
“李大人？本王记得他还在涿州忙于战事吧。”虽然听说那边战事已经没那么吃紧，但要完全战胜还需要一些时日。他还以为起码要等到李嗣源胜战而归之日的，所以他才会如此无聊地天天在数日子。
“所以安某方替李大人进宫。”安重诲点头说道。
“无事不登三宝殿，有何事，安大人不妨直说。”轻啜一口浓茶，放下杯子，艾断璃好整以暇说道。
“既然王爷如此问道，安某亦不转弯抹角。事实上，安某今天是来替李大人向王爷提亲的。”安重诲边说边专注地看着艾断璃，试图从他的反应里摸索他心中想法。
“哎？！”艾断璃细长的双眼瞪大一点，过薄的唇微微张开，上身微微往前倾，把惊讶这个情绪表现得淋漓尽致，扮演得入木三分，让人难辨真假。“提……亲？！”
细心观察良久，依旧找不到一丝虚假成分，最后唯有放弃。安重诲收起一时过于犀利的眼神，微微一笑，柔和了刚才一瞬间迸发的锐利。
“是的。”安重诲保持谦逊。
“那……请问是向本殿哪位提亲？”装作收起惊讶状，艾断璃困惑回应，“不知玉璃殿哪位宫女被李大人看上了。不过，如果只是宫女，李大人可直接跟我要人，本王还不至于吝啬到连个宫女都放不了手。说提亲未免也太——”
“回王爷，李大人喜欢上的并不是一般宫女。”安重诲忙打断他的话，免得误会继续深下去。
“不是宫女？”艾断璃再次发出愕然叫声，“玉璃殿除了夏竹之外，其余皆是宫女太监，要不便是暂住于此的伶人。难道王爷是看上本王门下哪位优伶？不过那也好办，本王——”
“不是的，王爷。”安重诲再次打断他的臆测，干脆明了回答，“李大人喜欢的正是令妹，夏竹郡主。李大人听闻夏竹郡主虽未封号，但秀丽贤淑已富盛名，所以便让下官来此提亲。”
“什么？！夏竹？”尽管表面艾断璃表现得意外至极，但他心下却为这个意料之中的回应拍案鼓掌。而且……他眼角看到了后堂同向这里的门口处的帘珠稍稍动了一下，发出清脆的响声。他知道，有人站在那里。嘴角不禁隐隐勾起。
“是的。”安重诲定定地看着他，微微点头。
“这……恐怕由不得本王决定。”艾断璃一副万分为难的表情，“虽然夏竹是孤儿，但婚姻大事，毕竟非儿戏。而且她性子倔强，一旦认定的东西不好改变。”
“那不知王爷何时方能给予下官一个答复？”安重诲似乎一点也不意外他的婉言拒绝，反而当作没领会到一般，径直问。
“嗯，三天后吧。”艾断璃耸耸肩，态度变得漫不经心，尽量让自己表现得不情愿，不愿再多说什么，“到时候本王会派人上李府一趟的。”
“既然如此，那下官先告退了。”安重诲轻点头，转身欲走。但突然他似乎想起了什么，半路停住，侧身回首，对一直笑得漫不经心的艾断璃说道，“王爷，李大人对于小郡主是势在必得，您拒绝只会徒增不必要的麻烦罢了。”
艾断璃佯怒站起，但很快便又恢复冷静，讽刺说道：
“本王亦已说过，决定权并不在本王手中。竹丫头性子倔，如果她真不愿意进李家门，恐怕本王也拿她无可奈何；但如果她真的心向你主子，本王想阻挠亦不容易。”
“这样最好。”说完，安重诲重拾步伐，欲继续往前走。但脚刚跨过门槛，却又因艾断璃的话停住。
“只是，安大人认为本王会那么容易让向着李嗣源李大人的妹妹，嫁到李家门吗？你认为本王会给一个心往外的妹妹背叛自己的机会吗？”言下之意，便是即时夏竹同意这门亲事，他亦不同轻易放手——这是安重诲所领会到的意思。不过这亦正合他的意，因为他此句无疑透露了一个信息：夏竹小郡主的心很可能的确是向着他主子，李嗣源的。
安重诲没有回首，亦无说话，悬在半空的脚稳稳踏下，继续往外走。
待他走远，艾断璃方坐回椅子上，侧脸抚额，沉声喊道：
“出来吧，其他人退下。”
其他人纷纷退下。
“王爷。”夏竹从他斜后方绕到他跟前，面无表情唤了轻一句。虽然不想戳破，但他知道她现在一定很压抑。
“你对这件事情怎么看？”艾断璃抬起一条腿横搭在另一条的大腿上，托着下巴，好整以暇地看着她。
“夏竹……并没有什么想法。”夏竹低着头，轻声回答。这是艾断璃第一次看到如此怯弱的她，他以为她无论何时何地都可以临危不乱，泰然自若，是全场最冷静的人。
“你……恨本王吗？”夏竹是何等聪明的人，把刚才的话听得一清二楚，再联系一下前面的庆典事件，要推测出他的用意并不难。更何况他认为夏竹有时候比他更了解自己做某样事情背后的用意，因为夏竹总以为他做事说话都有一定的原因，此次亦不例外。
“不……恨……”夏竹终于抬首，脸上眼里都没有异样，但颤抖得厉害的声音却泄漏了她隐忍已久的情绪。
“唉……”艾断璃站起来，走到她跟前，与之额对额，轻声说道，“告诉本王，你现在在想什么，你认为自己知道的又有多少？”上下蠕动的薄唇似乎稍大一点动作便会碰到她的。
“夏竹……”但夏竹并未把心思放在几近贴着的唇上，而上张开双眼，望入艾断璃黑亮的双瞳中，试图在其间找到他的真正用意，“知道王爷要把夏竹送走，送到李大人府上。上次王爷对李大人说夏竹是郡主，也是为了方便把夏竹送出去。”
“呵呵……”听到她的话，艾断璃不禁低低地笑起来，“明明说不恨，但嘴上心里还是怨气冲天嘛。开口闭口一个‘送’字，本王能相信你吗？”
大概是刚才的事情太让她震惊了，夏竹还未能冷静下来。
只见她一个使力，把艾断璃一把推倒在椅子上，瞪着他，眼里有着明显的委屈。
背脊被撞得微微生痛，但艾断璃并未太过在意，反而对她的反应感到意外。“你生气了？”不会是老羞成怒了吧……他以为夏竹是绝对不会有这样情绪化的表现的。
“王爷。”深呼吸一次，夏竹慢慢收起一时泄漏过多的情绪，但语气还是不太稳定，到了最后几乎是成了质问，“如果您当初跟夏竹说清楚，讲明白，夏竹必定会配合王爷的。但您为何在夏竹毫不知情的情况下——”
“本王做什么事，难道要跟你一个下人报备？”突然，艾断璃冷声打断了她的话。
他冷酷无情的话语就如一盆冰冷雪水，从天而降，轻而易举地浇灭了高昂的情绪，夏竹一下子呆住了。
“王爷……”夏竹无意识地低声呢喃，破碎的声音让人为之恻隐。显而易见，她为艾断璃这句话备受打击。
艾断璃无动于衷地看着她，眼神没有一丝温度。再次走近她，艾断璃静静地端详着眼前木然的少女。好一会，他方徐徐开口。这次，语气终于恢复正常，淡然，却不会冰冷。
“夏竹，这时候，你是否终于知道了下人与主子的区别？”他缓缓抬手，抚上夏竹苍白得过分的脸。
又是简简单单的一句问话，但这话却如一抹春风拂过冰冻雪国一般，某一个角落正因此而悄然变软，融化。
“王爷？！”夏竹无法形容自己现在的感受，因为就在刚才，她还因王爷的一句话，一个表情，而掉进了深渊。那里充满了不信，充满的羞耻。原本以为理所当然的事，一旦被无情戳破，原来是如此的令人痛心。
“竹丫头。”艾断璃突然笑得很开心，摸摸夏竹的头，“这个名字好吧，喜欢吗？”
夏竹没有点头亦无摇头。只是确定自己并未被抛弃后，她开始冷静下来，思虑着艾断璃的用意，猜测道：
“王爷要把夏竹安排到李大人身边？”这次她没有用“送”那样的字眼，因为她知道，这次和王爷送其他伶人给达官贵人们是不一样的。
“嗯。”艾断璃点点头，笑眯眯地说道，“但如果夏竹不愿意，那本王亦不勉强。”
“咦？！”一直认为只要艾断璃决定了的东西决不改变的夏竹，对他的话十分惊讶。
“因为本王亦不想失去你这个好帮手，要是真安排你去，恐怕本王这边会变得有点麻烦。”艾断璃侧身走到门口，靠着门望天说道。
“那为何王爷庆典当日又要安排夏竹去接近李大人？”她不认为王爷会放弃这一步棋。
“呵呵……刚开始是因为本王没有意识到夏竹对本王的重要性呀。”艾断璃耸耸肩，轻轻松松便把问题带过，“但是后来经过‘闭门省思’的事情后，本王发现夏竹对本王真的很重要。”
艾断璃转过头来，逆着光，夏竹无法看清他的表情。但是，她总觉得事情有种违和感，似乎有哪个地方不太对劲。
“但是，这些都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的，是夏竹你的想法。”艾断璃又转过头去，“本王问你，夏竹，你希望留在本王身边吗？”
“当然。”夏竹点点头，“夏竹陪伴王爷多年，实在不知如果离开了王爷，夏竹还能怎么办。”
一句普普通通的慨叹，在别人耳里或许只是听过便算了。但在艾断璃耳里，经过一番思量，便是可以利用的好材料。
“原来如此，如果离开了，就不知该往何方。怪不得那天可以那么冷漠。”艾断璃的话说得很小声，几不可闻，但对于四下无人的现况，仔细听还是可以听见的。“‘闭门省思’原来还是必要的。”
那天？冷漠？闭门省思……
王爷所指的是上次他对她不理不睬的几天吗？必要？王爷认为那几天是必要？为何？
那几天对她的冷漠，王爷认为是必要的，那是否王爷代表在试图让自己冷静下来？王爷对她……已经开始抱着怀疑的心态了吗？那便是说，这次的安排，王爷并非真的有意放弃，反而是真的有心把她安排在外？！
如果真如此，那王爷刚才的态度便是他心中真正想法的表现了——王爷，真的想要抛弃她。但结果，王爷却没有那么做……
“但是，这些都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的，是夏竹你的想法。”
王爷这句话是……
现在想来，她刚才表现得实在太过激烈。是否因为这个原因，王爷才说出了这一句话，没有直接了当地告诉她他心中所想？
相信王爷也和自己一样，挣扎过吧，最后，还是屈服于自己的任性。违和感恐怕便是从此而来。
如果，如果王爷真的那样希望，那么……她愿意为了王爷嫁给李大人！
可是当夏竹准备改口说自己愿意的时候，艾断璃却唤来了小太监，让他马上追上安重诲，把他的答复传予他，夏竹连阻止都来不及。
倒是艾断璃看到她欲言又止的神态后，心情大为愉悦——看来目的达到了，他真的没看错人。
本来这招藏深迂回的欲擒故纵，如果用在一般人身上，是肯定不奏效的。但偏偏，夏竹就是能单就一句呢喃感叹，便可以思及千里，继而抽丝剥茧，猜出主子的想法。这种细密如发的心思，除了夏竹，恐怕再无别人了吧。
且看她的表情，他便知道她已经动摇了。
而他要的便是这种效果。让夏竹开始慢慢怀疑自己的重要性，打破她一直认为的理所当然。那样，方能让她产生危机感，进一步效忠于他。
因为他太知道自己对于夏竹的依赖有多大，也清楚夏竹已经在不知不觉中把这种依赖理所当然化了。不适时打破这种自我膨胀，迟早有一天夏竹会忘了她正在尽忠的到底是谁，迷失于狭窄的世界之中。
虽然他也担心过这样会不会弄巧成拙，让夏竹真真正正背叛他。但现在他已经顾不得那么多了。为了以后更加顺利，他一定要走这一步。
作者有话说
第20章 第二十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