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唐戏主（文名已改）》火燕

12、第十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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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凉如水，更深人静。
　　艾断璃独自秉烛来到玉璃殿后院。
　　经过白天一场宴会的折腾，加上虽早有计划，却仍需步步为营的实施部署，艾断璃本应该早就累卧床榻休息去了。但不知原因为何，经过一番辗转反侧，他还是不能入睡。最后他只能挺着一副孱躯出来逛逛，舒解一下莫名烦闷。
　　环绕勾栏仰首走了一圈，人渐渐温暖起来，身体也不再瑟缩。他绕到步上勾栏的台阶前，小心翼翼执起披风下摆，拾阶而上。
　　秉烛站立在勾栏中央，仰望星空，这是艾断璃来到这里后，第一次如此轻松自在地享受夜晚带来的平静。在他看来，该做的事情实在太多了，每天——不，几乎是每时每刻，他的脑子都必须要不停运转，思虑着各式各样的问题，如眼前的人到底是他前世的谁，他该用什么态度对他，他……
　　说来，不知是他的适应力真那么强，还是说他的性格和前世真的那么相似。来到这以来，除了开始试探钟行丹的手法实在差劲之外，其他都能够从点点的蛛丝马迹中得知大致的概况，进而加以利用。如此步步为营说不累是假的，但是他知道比起醉生梦死地活着，等着未知死亡的来临，他宁愿如此精心部署下有利于自己的一切。就算某一天他不幸突然死去，他相信他亦不会后悔，起码他努力过了。
　　呵呵……他相信他妹妹弥琉一定会很惊讶，自己一向独善其身，安于平凡的哥哥竟然会有下定决心做某件事的一天，甚至在可能一切努力都化为乌有还去做。
　　弥琉……不知道她现在在做什么？还是像之前一样，一个人躲在房间里面整天对着电脑敲字，不愿意和任何人说话呢？本来两兄妹就不是感情容易泛滥的人，即便是他死了的那一天，弥琉也未曾流下一滴眼泪。但他知道，对于自小相依为命的哥哥的死讯，性格内敛的她，一定都把泪往心里咽吧。
　　现在想来，他实在有点后悔了。他当初怎么可以因为那个合该死去的少年长得太好看而不愿在其身上复生呢？如果他愿意，他便可以就近照顾弥琉了。
　　算了，现在想什么都没有意义了。而且，伦伦都已经走了，连他想知道一下弥琉情况都不可能。本来他是想等这边的情况稳定下来便要伦伦去看看她的——这亦是当初他要把伦伦拴在身边的原因。
　　“唉……”想再多也没用，最后只能化作一声无奈的叹息，“愿弥琉一切安好。”抬首看着无垠星空，艾断璃作出最真诚的祝福。
　　“到底是什么样的人，可以让玉璃王爷深夜一人来此舒解思念之苦？”浑厚温文的声音尽管尽量轻柔，但在寂静的夜里仍显得唐突。
　　艾断璃惊讶转回身，一个和自己齐高的身影便赫然立于跟前，挡住了自己的视线，双眼被迫对上他的。而当他欲要退回安全域时，腰却被对方环住，硬生生被拉了回来。蜡烛掉落在地，未灭。
　　“是你？”艾断璃并未多加挣扎——既然如此容易便被抓住，挣扎亦是徒然。他瞪大细长的眼，惊讶地看着眼前人。但不一会，对方眼里熟悉又陌生的饶有兴味让他回过神来，收起讶异，低垂下眼睑，拒绝他的窥探。
　　“不然王爷以为是谁？”两人的脸几乎紧贴着，每一次吐字说话，热气都喷在对方的脸上，在寒冬形成的白雾弥漫在两人之间，气氛更形暧昧。对方精亮的凤眼在白雾中依旧犀利，仿佛看透一切的眼神让艾断璃心生厌恶。
　　艾断璃沉默不语——他还不知道眼前人的目的到底为何，唯一的万全之策便是静默。
　　“王爷接下去要送出去的，又会是谁？”本来是单手环住他腰的，现在改为双手环住，且渐渐收紧。艾断璃只能以手抵着对方胸膛，稍稍拉开彼此的距离。逆着光，男子的表情艾断璃无法看清，但那在黑夜中依旧精亮的眼眸，此刻明明白白地透着不甘与……不解。
　　艾断璃依旧不说话，却终于扬起眼睑，抬眸直视他，黑亮的眼睛泛着冷漠。
　　男子——景进并未因他的沉默而罢口。他自顾自地说着，仿佛一点都不在意是否得到回应一般。
　　“你知道吗，在你送我给皇上的时候，我有多么不可置信？你当时到底在想什么？如果不是我懂得应变，我早就像蓝锁一样被赐死了，哪还有机会像现在那样出入宫掖，侮弄缙绅？”抬起右手轻抚上他的脸，景进的眼神开始变得锐利，左手紧捏住他的手臂，“这是不是便是你的目的，把培养好的心腹送到想要控制的人身边？过去是我和蓝锁，现在是敬新磨，那下一个呢，下一个又是谁？难道你就不怕有一天，被你送出去的人会反咬你一口吗？”
　　“你会吗？”问话的此刻，艾断璃却在心底笑了。因为他知道目前为止，除了夏竹，眼前这个人即是唯一一个绝对不会背叛他的人。只是，他还是不喜欢他一副看透他一切计划的表情——即便是他并非完全清楚。所以表面上，他依旧不动声色，依旧冷淡以对。
　　“我是不会。”景进冷笑，“虽然不想承认，王爷对景进的培育之恩景进还不敢忘，更无意背叛王爷。毕竟如果不是王爷送景进到皇上身边，恐怕景进现在还只是宫廷教坊里面众多戏子中的一个罢了。况且，景进不认为王爷可以离开景进，王爷让景进替您取回药引便是证据。”
　　艾断璃垂下眼睑，挡住他的逼视。
　　“既然这样，你便无需多问了。”艾断璃淡淡地答道，“至于敬新磨，你也无需在意，只管做好自己的份就好。”
　　“哼……你也打算把敬新磨丢在那里自生自灭吗？”意外地，景进在此时放开了他，往后退一步，冷笑。
　　“谁知道呢？说不定他会和你一样，活得好好的。”艾断璃亦退后一步，进一步拉开彼此的距离。虽然知道他不会伤害自己，但是他总莫名觉得景进给他巨大压力，让他有点喘不过气来。
　　“也说不定会和蓝锁一样，死得干净利索。”景进转身，边说边往勾栏阶梯走去，“王爷到底是想把心腹做最后培养，还是把不称心的人推往火坑呢？景进真的很想知道。但景进估计，王爷是不会告诉景进的吧……”
　　直到他离开的背影消失在黑暗之中，艾断璃方大大地松了一口气。说实在，他以为刚才自己会脱口说出一切，包括现有的想法，包括接下去的计划，包括——就差一点，就差一点而已。
　　看看天色，时间差不多了，还是先回去吧。他秉烛往回走，边走边回想景进刚才所说的话。
　　黑暗中，他明亮的黑眸直视前方，里面有着再次确认的坚定。
　　王爷到底是想把心腹做最后培养，还是把不称心的人推往火坑呢……
　　他不知道他前世对景进和蓝锁抱有什么心态，但是，他可以确定，对于敬新磨，他是后者。
　　虽然目前为止，敬新磨还没有对他造成什么损害，但是凭着他的直觉，他总觉得像他这种如此娇纵高傲、肆意妄为的人，即便是心腹，恐怕亦会在危急时候叛离主子。所以，倒不如让他易主，把责任脱手。
　　过去是我和蓝锁，现在是敬新磨，那下一个呢，下一个又是谁……
　　下一个，当然是……夏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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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深夜的走廊异常安静。一路上不少侍卫靠着柱子睡着，连他走过亦无所觉，而更多的是不知躲到何处玩耍去了。所以当艾断璃打开门被强拉进去时，即便因碰撞而发出了巨响，亦无人及时赶来救助。
　　黑暗中，艾断璃无法辨清眼前的黑衣人是谁。他只能强忍右肩上的隐隐痛楚，小心翼翼不让自己头部动作过大。因为，此刻一把明亮亮的匕首正紧紧贴着他的脖子。一个不小心，见血是免不了的了。
　　明亮得诡异的双眼在暗黑中紧紧地锁住他，明显的恨意让人心不禁颤抖。
　　“你……”凭着直觉，艾断璃觉得自己应该是认识对方的，所以便无所惧地与之对视。更何况，会如此明目张胆地对他如斯，恐怕只有一人而已。“是钟行丹？”
　　对方似乎对于他能猜中并不讶异，只是注入匕首的力度明显增大，刺痛延着神经传来，甚至引起了还未完全痊愈的伤口的疼痛并发。
　　“你到底想怎么样？”稍稍退后移离匕首一点点，并在匕首追上前深深呼吸一次，他方继续问道。
　　“……报仇。”钟行丹干脆把黑色面纱拉下，露出年轻俊朗的脸。他把匕首更贴近他，方淡淡回答。
　　“报仇……为谁？”艾断璃困难地吞了一下口水，心下苦笑——他应该不会就这么死在“仇人”手上吧……先不论连死两次在“同一个”人手里是件非常郁闷的事情，就说在所有计划才刚开始便如此简单被杀害就够让他觉得悲惨了。“为红弥？”实在不能怪他如此猜测，实在由他对红弥的在乎程度来看，为他报仇虽然有点过分，但亦未尝不可能。
　　“谁会为一个小小戏子报仇？”钟行丹眼里有着明显的不屑。
　　难道他估计错误了？那钟行丹为什么一直对红弥那么好？
　　“杀父之仇不共戴天，你认为我能够放过你吗？”钟行丹冷笑道，匕首匕刃稍稍一偏，便在艾断璃白皙的脖子上留下了一道血痕，炫目的血珠纷纷冒出。
　　“你……要现在杀我吗？”艾断璃头扬得更高一些，问。
　　“什么意思？”他总觉得他话里有话。
　　“我的意思是，如果你要报仇，可以迟一点吗？”艾断璃直视他，眼里的认真说明他绝对不是开玩笑，“一年，只要一年而已，给我一年的时间。”到时候即便你不杀我，我也会死掉吧……这句他当然不会说了。
　　不过，一年可以改变的东西很多，说不定，他可以逃过，即便是复仇者在身边。
　　钟行丹仰首俯视他，大眼眯成线，“凭什么我要给你时间？”在他眼里，此刻的艾断璃只是在争取苟延残喘的时间罢了。
　　“这个嘛……”艾断璃垂下眼睑，低声呢喃。最后，他猛然抬起头，细长的眼里盈满挑衅，微笑着说道，“上一次毒死不了我，就算再来一次，恐怕也不会成功吧。而且，你杀德公公不就毫无意义了吗？”
　　“什……什么？！”钟行丹惊讶地看着他，握着匕首的手亦放松了下来。
　　“如果你刚才没有露出对不屑的表情，或许我还不会确定是。因为你之前对红弥的在乎实在装得太好了，让我很快便推翻了对你的怀疑。”而且之前我也不知道你我有杀父之仇。
　　事实上，他很早便怀疑钟行丹了。单他一见他不久便显露于外的恨意，就让他不得不对他多一分戒备。而他后来表现出对红弥的隐隐在乎，却让他以为他对他的恨意完全是出于看他的行为不惯，进而报复于他罢了。
　　但是，现在他表现出来的对于红弥的不屑一顾，以及他俩还有那么一段恩怨，便完全推翻了他之前的猜测。现在看来，他如此照顾红弥，恐怕只是为下一次行动先找好替死鬼罢了，就像上次一样。但，以他对钟行丹的性格了解，如此偏激的他，如果真要报仇，恐怕不惜玉石俱焚吧。为什么还要找替身呢？那是否说明他除了为父报仇，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如果以上推论成立，那么为什么钟行丹这次会如此沉不住气呢，连为此准备好的红弥也没有用上？这其中肯定是有某种原因让他不得不马上行动，而且还要亲自出手。到底是什么原因呢？是他要做的事情已经迫在眉睫，由不得他慢慢筹划了么？
　　而且，他杀德公公的目的为何？如果只是为了报复他一个人，他无需那么做。即便是为了阻碍他拉拢符存审，他亦无需要做到如此绝吧。他背后肯定还有什么目的。
　　只是他确定，他保命之用的药材恐怕不知道被扔去哪里了，枉论送到符府府上。
　　另一方面，他不知道他前世为什么要杀害钟行丹的父亲，而却又把钟行丹收为己用，地位及至心腹。但起码他认为，这其中肯定有他的道理，起码他不认为前世会蠢到杀害无关紧要的人，进而收纳其子。既然如此，那么他相信钟行丹自有可利用之处，甚至可达到重用的地步。
　　所以，他愿意冒着随时被杀害的危险，重用他！
　　只是，他恐怕得费点心思去调查他要做的事情就是了。
　　“你真的要杀我吗？”艾断璃忽视他的惊讶，继续说道，“留在我身边这么久，就只为了这一刀吗？”
　　钟行丹听了他的话马上把眉皱得死紧。
　　可恶，他好不容易才肆意甩出匕首，难道就因为他这几句话便放弃吗？而且，他实在忍无可忍了！每一次见到艾断璃，他都必须忍受恨意与恐惧的煎熬，而且这个艾断璃却又喜欢使唤他办事。啧，明明两人有着血海深仇！如果不是因为叔父早前的话，恐怕他早就杀了他来个一干二净了。
　　难道这次，又是他冲动了吗？
　　叔父……
　　“给我一年的时间而已，反正你都等了那么久，难道还在乎这一年吗？”艾断璃看他开始动摇，马上乘胜追击。
　　钟行丹沉默不答，匕首却放了下来。
　　“我会把今晚的事当没发生过。”捂住仍在冒血的颈项，艾断璃沉静说出自己的决定。
　　钟行丹对他的话没有多大反应，只是低下头，转身快步离开。
　　呼……终于过关了。
　　啧，今晚遇到的人怎么都让他觉得自己的处境越来越不乐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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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艾断璃放在皇上身边的眼线越来越多，恐怕我们也要改变策略了。”
　　“改变策略？”
　　“嗯，可能——”
　　“不，我绝对不要！”
　　“可是——你上次也说了，他已经怀疑你了！如果不是，他也不会派人跟踪你去符府，他甚至连符存审所说的话都知道！”
　　“……我说过不可以，如果真要那么做，我们和其他大臣有什么区别？我绝对不要成为这种计划的棋子，我甚至会违背我们的诺言去杀了他！而且，即便他真的怀疑我，上次从符府回来，他不也没有对我怎么样吗？”
　　“这……好吧，反正我想如果我真那么做，最后后悔的一定是我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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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天，大皇子所拥有的私人小戏班中的当家花旦暴毙身亡。
　　那是艾断璃为弥补红弥过失而私下补送给大皇子的紫薪。
　　至此，钟行丹方再次信了他叔父的承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