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唐戏主（文名已改）》火燕

11、第十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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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同光年间，后宫盛传夜闻鬼哭。因宦官谗言说是人气不够，阴气过重，鬼怪生扰，所以庄宗便号令重臣下访民间选取秀女宫人，遂有大批大批的少女少妇被迫踏入宫门，成为被困金笼的金丝雀。
　　而景进，便是其中的“重臣”之一。他不仅心思细密，说服人的功夫了得，且十分清楚庄宗李存勖的爱好，经他手选中的秀女无一不成为其宠妃爱姬。每年几乎都要进行一次选秀，今年亦然。
　　而为了庆祝这次的选秀完满成功，皇宫特地举行了一次庆功宴，顺便算是为各位新进宫的秀女洗尘。
　　坐在庄宗身旁的，理所当然便是刘皇后，其他嫔妃则在两人身后，而郭崇韬等重臣和皇亲国戚则往两边顺而次之，秀女再次之。
　　其中比较格格不入的，首先是景进。
　　景进尽管受尽庄宗宠信，更身有官职。但对于一个戏子出身的人，任他再受重用，再有能力，亦无人会打从心底信服的。而他此时却因皇帝的关系坐在重臣群中，备受其他大臣的奉承阿谀。
　　而另外一个，则是艾断璃。亦是戏子出身，不同的只是一个封臣一个封王。只是非国戚的王爷，坐在其中未免显得唐突。
　　宴会以舞蹈、声乐为主，又以敬新磨所主演的《贵妃醉酒》为重头戏。戏讲的是某日贵妃按约在百花亭摆宴，怀着上好的心情等候唐明皇一起饮酒赏月，不料明皇爽约，届时转驾去了西宫梅妃处，杨贵妃于百花亭久候不至，闷闷独饮，不觉酒醉，遂自怨自艾、悻悻回宫。
　　敬新磨媚而不俗，亮而不尖，甜而不腻的音色和唱腔；矫健曼妙，摇摆有度，优美灵巧的动作和舞步；妩媚清灵，怡然自得，似蹙非笑的表情与眼神，都让在场每个人为之心动沉醉，神往痴迷。
　　他每一次的抬手掩面，每一次的眼神流转，每一次的淡笑呢喃，都足以让人拍案惊叹，连连叫绝。
　　与众人不同，艾断璃并未放太多心思在台上，反是专注于观察台下的动静。他满意地看到李存勖痴迷的表情，勾起嘴角，微微一笑。几乎是同时，本来用挑剔眼光看着台上人的景进，却突然转过头来，似笑非笑地看着他。而艾断璃的笑容在触及他眼里的了然时，不禁收敛起来，并沉下脸来，清亮的眼睛对上他的。
　　这算什么？！
　　看到他眼里渐浓的促狭和饶有兴味，艾断璃本能地对他产生了强烈的抗拒和极度的反感。本来还心怀感激于他给自己带药引回来的，现在都给轻易消失殆尽了。
　　他瞪大细长的眼，挑衅回望。
　　直到一首词日“曾宴桃源深洞，一曲舞鸾歌凤。长记别伊时，和泪出门相送。如梦，如梦，残月落花烟重”引起了满座的欢呼，艾断璃才惊觉失态。立马收起过于尖锐的眼光，把头转回勾栏方，忽略依旧紧追自己不放的炽热视线。
　　待确定视线终于离开，艾断璃方复把目光移离勾栏，往四周逡巡。
　　此时，坐于他不远处的某位大臣站了起来，离开戏场，往后院走去。
　　“夏竹。”抚额斜睨离去人的位置，艾断璃对身后坐着的夏竹唤道。
　　“是。”穿着一身精美华丽宫服夏竹忙站起来，往前一步俯身低声应道。尽管从没穿过宫服，但第一次如此穿着的夏竹却不见一丝一毫不自在，尤自从容不迫，进退有度。
　　“本王发现刚才带来的玉笛不见了，可能是刚才不小心掉在了后院，你去给我找找看。现在便去，本王还准备把它进献给皇上。记得认清楚，玉笛上雕着一条龙。你一个人去就好，免得让人看到了，进献时候说闲话。”他严肃凝重的表情让夏竹对他的话坚信不移，并马上匆匆应过，执起裙摆往后院走去。
　　看着夏竹离开的背影，艾断璃不禁满意地笑了。夏竹本就长得秀气，配上精心挑选细的华服，细心描画的丽妆，娴雅轻灵的身姿，整个人说得上是婀娜多姿，曼妙迷人，绝对不比任何一位秀女嫔妃差。如此佳人，如何不令人心动呢？
　　正此时，《贵妃醉酒》已然演罢。不意外，庄宗把敬新磨诏到了跟前，大大地赏了一笔金银珠宝，翡翠玉石。还破例当着众妃群臣面赏了他一杯酒，以资鼓励。
　　待敬新磨干了一杯而正欲拒绝第二杯时，艾断璃巧妙地插了进来。他走到敬新磨身边，从被推开的红盘上取过酒，递给敬新磨。
　　而敬新磨则是怀着不显露于外的困惑，勉强喝下第二杯。
　　“呵呵……还是玉璃有办法，看来你旗下弟子都只听你的啦，连朕都不放在心上呢。”唐庄宗笑呵呵地说道，并未因被敬新磨拒绝而老羞成怒，反是自我解嘲道。
　　玉璃是艾断璃的艺名。
　　“玉璃不敢，玉璃只一介小小戏子，怎可与皇上金体相比。新磨只是一时受宠若惊，未敢相信得蒙圣恩，应对未免有失分寸，还请皇上见谅。”艾断璃低眉笑应，自认回答还算得体，就看此套于皇帝是否受用罢了。
　　“哈哈……玉璃就是嘴甜，哄谁都厉害，尤其是哄朕。”庄宗哈哈大笑，直指伏惟前方的艾断璃，“起来，起来，起来说话。”
　　艾断璃抬眸笑笑，慢条斯理站了起来。
　　“朕果然没看错人，玉璃你真是一位好师父，教出的弟子每一个都很厉害，先有景进，后有这位……呃，这位是？”庄宗笑眯眯地说，眼里不掩对敬新磨的欣赏。
　　“敬新磨，回皇上，此人名为敬新磨。”艾断璃一副奉承的嘴脸，把阿谀小人的角色演得入木三分，几可乱真。
　　“喔，敬新磨，镜新磨，镜新磨，好名字，好名字！”庄宗反复念道，而后不禁叹笑大声道，其肥大的肚子随之一挺一颠。
　　“在玉璃看来，皇上似乎对新磨另眼相看，且玉璃知道皇上前几天蓝锁因病去世。如果玉璃斗胆要把新磨进献给皇上，不知皇上是否愿意迂尊接受？”忽略掉身旁不可思议的目光，艾断璃态度怡然，自在地笑问。
　　可谁不知道前几天蓝锁之死并非重病所至。而是他不小心犯了庄宗的小禁忌，被无辜赐死。
　　“此话当真？”庄宗惊喜万分，身体往前倾，意愿亦早已透过此表露无遗，而后他又略缩回来，稍稍收敛，意思意思，“毕竟他可算是除了景进之外，你最得意的门生。你真舍得？”
　　“只要皇上愿意，玉璃又有何不可呢？玉璃所管理的教坊，不就是为取悦皇上的吗？现在皇上既因玉璃一个门生而心生满意，玉璃更是千万个愿意。”艾断璃的道理自是冠冕堂皇。
　　“那好！”庄宗拊掌而笑，唤来老太监，把敬新磨带下去。
　　而敬新磨虽然乖乖跟着离开，但是他最后给艾断璃的眼神却犀利得让其心生寒意。那眼神里没有怨恨，没有乞怜，有的只是嘲弄，只是冷笑，只是……幸灾乐祸？！
　　虽然不懂他眼神最后的含意，但是这并未让他后悔自己的决定，反是更坚信自己是对的——会做这个决定，是因为直觉告诉他，敬新磨的存在只会成为他的阻碍，甚至因他的性格而成为一个很大的不定因素，他不可以让他继续呆在他的身边。
　　伴君如伴虎，接下去便看敬新磨你自己了。
　　戏演罢后是最后一项表现——乐器演奏，艾断璃识相退下。而在他经过景进位置时，恰好对上了他的眼睛。
　　又是那种似笑非笑，急欲探索的目光。
　　深呼吸一次，艾断璃回以一个淡漠的笑容，在看到他错愕的表情后，得意回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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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幕低垂之时，宴会亦接近尾声，最后是烟花欣赏。
　　无心看满天艳丽的烟花，艾断璃悄然离席，往后院走去。
　　因为前院举行着如此大的宴会，大多太监宫女都跑过去那边伺候和偷看，后院所见宫女太监稀少得可怜，不免显得冷冷清清。亦因此，两个身穿华服的人在此对峙自是突显，备受侧目。
　　“敢情李大人真不愿意把玉笛还来？”夏竹挺立站在他面前，一向不易显露情绪的俏脸上此刻却泛着愠怒，绷的死紧。
　　“李某说过了，这玉笛已经陪伴李某多年，又怎么可能是你的呢？”站在对面的是一个男子，身穿黑色官服的他英挺俊朗。他苦笑着，觉得十分无奈。
　　“夏竹也说过了，此玉笛并非夏竹所有，还请王爷不要为难夏竹。”夏竹脸上开始泛起不耐烦。
　　虽然话都说得十分礼貌，但其中的火药味却很是浓重。
　　“既然不是你的，那到底是谁的？为何你一直不愿意说出是谁要你把‘我’的拿走？”男子尽量耐着性子和眼前少女说理。
　　“夏竹只是不愿意动不动便抬出主子来罢了。”夏竹深呼吸一次，“李大人又何必追问？本来如果不是玉笛十分重要，夏竹相信即便是送给李大人主子亦不会介意。李大人要真想要玉笛，那夏竹可以让主子给您再备一支，请您——”
　　“够了，你我这样来回争执亦无用，还是请姑娘说出你所谓的主子是哪位，李某自会到他面前求证。”男子打断她的话，对她无端诬陷他十分不满，对其所谓的主子更是因此间接产生了反感。
　　“夏竹——”本来还想说什么的夏竹却看到男子身后的来人时住了口，改福身唤道，“王爷。”
　　男子挑眉转身，一脸意外地对上面无表情的艾断璃，脸马上沉下来，扯出嘲讽笑容，“李某还以为是哪位主子养出如此嘴刁的仆人，原来是玉璃王爷。”
　　“不敢当，比起我这戏子王爷，身为先皇养子的李大人更能匹配‘王爷’这称谓。”站在附近偷听已久的他虽然不能完全了解事情的始末，但该了解的都了解到了，而且，事情发展顺利得让他意外。
　　夏竹忙绕过男子来到艾断璃身边，低声自责道：
　　“对不起，王爷，夏竹未能拿回玉笛。”
　　艾断璃扫一眼斜后方垂眉侍立的夏竹，脸上有着显而易见的微愠。
　　夏竹一时猜不出他的心思，只能无措地再次低下头。
　　看到这种情况，一般人都会认为是主子在苛责婢女，且都为她不平。更何况早在刚才男子便认为夏竹是忠仆——虽然这侍女的衣服未免太华丽了一些，一直维护自己的主子，所以在看到这情形时他连眉毛都不禁习惯性地隆起。
　　可当艾断璃转头面对男子时却变得和颜悦色，虚伪毕露，“而且，玉璃还得对李大人道歉呢。”
　　“喔？怎么说？”男子挑眉。

　　基本上两人在此之前并未有太多交集，顶多算是点头之交，有时没必要甚至不会多交谈一句。其原因主要有二，一是艾断璃此前虽干政不多，但出自他门下的景进却是皇上身边的亲信，事无大小无一不经他手，他自是对这戏子王爷忌讳几分，却同时不愿多深交；二是他亦算受皇帝重用，南征北讨的活自是少不了他，长年在外的他并未有太多机会与之交手，只是自认正派的他，本能地对以享乐诱惑君主的优伶一类人反感，枉论此幕后的最终操纵者。
　　“夏竹并非刁奴，”艾断璃扯出大大的笑容，“事实上，夏竹是玉璃的干妹，虽然皇上未封予她号，但亦算是一位小郡主。刚才李大人口口声声说夏竹是仆人，怕又是夏竹贪玩胡说，令李大人误会了。”
　　要不是右手被艾断璃隔着披风紧紧握着，恐怕夏竹一定会错愕抬头，瞬间拆穿他的谎言。而亦因此，夏竹在听了他的话后，只是身体微微一颤，便自持站好，从容抬头，平静的表情看不出刚才心中的千回百转一分一毫。
　　而她的强装平静，在男子看来却是异于一般逆来顺受女子的难得的倔强。男子眼里有着掩饰不了的欣赏和感兴趣。
　　“原来是小郡主，”怪不得穿着一点都不像是侍女。男子点点头，浅笑，“那李某便想问问，这位夏竹郡主为何硬要说此玉笛是属于玉璃王爷的？”他取出腰间系着的玉笛，把玩在手中。
　　“敢问李大人，一位大臣何敢把雕有飞龙的玉笛带在身边多年，即便您是先皇养子，恐怕亦未能至此吧。”从未识得情滋味的夏竹无法认清他眼里的异彩，单就事论事地说道。
　　“唔——”男子一时语塞，久久不语。最后亦是一直旁观的艾断璃说话解围。
　　“依玉璃看，此玉笛必定是先皇送给李大人的吧。毕竟为人父母的都希望子女有朝一日成龙为凤。先皇对李大人自是亦有此夙愿，送予李大人雕龙玉笛亦就不足为奇了。”俗话说得好，伸手不打笑脸人，所以艾断璃这么说道时，一直强迫着自己扯出大大的笑容。
　　“事实上，刚才是玉璃让夏竹来这后院找寻玉璃不慎掉落的，正准备献给皇上的雕龙玉笛。却没想到夏竹单注意到了李大人腰间的玉笛，却没注意到搁在假山旁的另一支玉笛。”说着他拿出另一只雕龙玉笛出来，“不过已经没关系了，宴会刚结束，争论再多都已经没有意义了。李大人是否可以看在玉璃的面子上原谅舍妹刚才的出言不逊？”他说得谦逊极了，让听者根本无法说出重话来。
　　“玉璃王爷言重了。”男子慢条斯理地收回自己的玉笛，话虽是对着艾断璃说的，但他的目光却锁在其身后的夏竹身上，“小郡主只是一心想找回玉笛罢了，出言不逊更说不上。”
　　“那玉璃便替舍妹谢过李大人了。”艾断璃笑眯眯说道，而后又转头冷着脸对夏竹命令道，“夏竹，还不快谢过李大人。”
　　“谢李大人。”虽然不觉自己有何错，估计就连王爷，亦不认为自己有错，但既然王爷如此说，便有他的道理，有何疑问等一下王爷自会告诉她答案，所以夏竹二话不说，乖乖福身道谢。
　　而这看在有心人——李大人眼里，却是她被迫道谢，身不由己。他的眉不禁皱了起来。
　　“时间亦差不多了，玉璃和舍妹还有事，先行一步。”把手伸出披风，拉上夏竹的手，对李大人点头示意，且不等他反应便匆匆离开，以示自己并未撒谎，是真的有事。
　　李大人看着他们离开的背影，若有所思。
　　而背对着他离开的艾断璃，此时却笑开了脸。他知道，很快便会有好事发生。因为，此位李大人不是谁，正是将来要继承皇位的李嗣源，唐明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