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夜》偕行

47、折腰

　　副驾驶座上的卫南吩咐司机：“调头。”
　　十几分钟后，宝马重新停泊在巨荫大厦门前，卫北跳下车笑嘻嘻地敲开副驾的车窗。
　　车窗降下，卫南一脸淡然地擦着眼镜：“注意安全。”
　　“谢谢哥。”
　　宝马车缓缓驶离，重新戴上眼镜的卫南撇头看了看自家弟弟站在巨荫大厦门前的背影若有所思。
　　突然卫南的手机响起，他疲累地向后靠了靠，按下接听和扩音，卫父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
　　“你弟呢？”
　　“没接到，他进去了。”
　　“这臭小子怎么这么不让人省心，我还想说这次回来让他和林家的女儿见一见。”
　　卫南开口道：“要不我去见吧。”
　　“林家家教好和我们家关系也不错，他家姑娘也善良知书达理，你整天忙得天南海北地跑可给不着你霍霍，我是指望不上你早点给我生个孙子了。”
　　卫南揉揉太阳穴没说话，想到卫北刚才毅然决然追着宁游进了巨荫大厦的背影，心说那你可更指望不上卫北了，他都跟男人跑了。
　　十二月的冬夜，不过九点天就完全黑了，呼呼的北风从门外刮进来像凄厉的哭嚎，卫北刚一踏进巨荫大厦就感到一股凉意从脚底直往上蹿，好像身上的衣服漏风似地冷飕飕的。
　　“宁游！宁游！”卫北在空旷的一楼大厅小声地呼喊着，黑洞洞的空间将他的声音反复回放，有些诡异。
　　他和宁游前后相差了大约半小时，他要跟进来的心志坚定可他不知从何找起，万一像上次一样被那无穷无尽的楼梯间困住，还没等找到宁游呢他就得累死在楼梯上。
　　突然，前方黑暗中响起脚步声，频率缓慢，正在向卫北一步步靠近。
　　落针可闻的空间响起的脚步声让卫北又惊又喜，既高兴可能是宁游来找他，又害怕是些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卫北的胆子在这小半年里饱经风霜，比以前已经大了许多，只是以往大多数时间宁游都会陪在他身边。
　　而这时，他是一个人站在这漆黑一片的地方，听着那令人毛骨悚然的脚步声缓缓朝他靠近。
　　卫北紧张地盯着脚步声传来的方向，咽了口唾沫，随后见到黑暗中一个人影显现出来，不是宁游。
　　却很熟悉，直到脚步声的主人站到卫北可视范围内，卫北才看清这不是他们曾经在巨荫大厦里面遇到的那个少年么。
　　个子不高的少年还是穿着那身青灰色中山装，低着头动作僵硬地一步步向卫北走来。
　　卫北看到熟悉的人心里的恐惧少了几分，抬手朝少年招呼：“小兄弟！你看见上回跟我一块来的那个人了吗？”
　　少年仿佛没有听见卫北的声音，依旧直挺挺地迈着步子。
　　“小兄弟？小兄弟？”卫北提高声音连喊两声，少年却依旧置若罔闻，打着绑腿的双脚摩擦着地面发出嗒嗒的声音。
　　此时他们相距不到两米，少年不可能听不见他的声音，除非……少年奇怪的样子让卫北心生警惕，一个后撤步拉开防御姿势。
　　一触即发之际，少年倏地停下脚步，抬起脸看向卫北，果然是那张熟悉的脸。
　　卫北皱眉将方才的话又问了一遍。
　　少年仿佛如梦初醒，仰起头回想了一下，口音和上次没什么分别：“他啊……他死咧。”
　　卫北躯体一震，心中的情绪不是悲伤却是愤怒：“谁死了？！”
　　“上次和恁一起的那个哥哥，他死咧。”少年歪了歪头，疑惑地说：“恁不知道？他死咧。”
　　少年口中坚定地吐出宁游死讯让卫北感到无比愤怒，怒气积攒在胸腔里找不到宣泄口，他再顾不上眼前的少年是人是鬼，一把攥住少年领口将他提起：“你说谁死了？！”
　　少年被提起双脚离开地面没有一点不适，看向卫北的眼睛布满疑惑：“他死咧。”
　　费了好大功夫才压制住内心情绪的卫北艰难道：“带我去，带我去找他。”
　　半空中的少年露出一个甜甜的笑：“好。”
　　卫北刚要将答应带路的少年放下，谁知少年的笑脸突然变得狰狞，漆黑的眼珠无限上翻，留在眼眶内只有浑浊的眼白，没收完笑容裂开的嘴里流淌出浓黑的腐臭液体。
　　卫北瞬间感到腰侧一凉，低头一看，少年手中虚握着什么东西扎进了他的身体。
　　少年疯了一样大笑：“俺送恁下切找他！！！俺送恁下切！！”
　　少年抽出手中的虚无正要再次扎进卫北身体里，卫北抬脚一个正蹬腿将少年踢飞，少年却像没有重量一样，借着卫北踢飞的力道隐入黑暗里再没出现。
　　卫北嘶了一声，扭着头查看腰侧的伤口，不知少年用的是什么利器，伤口极细且小，怪就怪在这半指长细如缝隙的伤口正汨汨不断地往外流淌着黑血。
　　卫北低低地咒骂一声，这下可好，没找着宁游自己先负伤了，伤口也不知是不是感染了，流出来的血不太对劲啊。
　　卫北捂着伤口看向少年消失的方向，上一次来的时候少年虽然陷在生前的幻境里，但本质上是个淳朴善良的人，现在是被阴气影响丧失理智了吗？
　　上一次来他们只遇到了九鬼其三，而且都是些心智不全的小鬼，这一次巨荫大厦里面不仅有九鬼，而且个个都会像失去了理智的少年一样暴戾……
　　他有战斗力还这么狼狈，宁游呢？宁游连鬿雀都打不过，遇到这些动辄要人命的鬼还能四角俱全？
　　可他要怎么找宁游，他没有宁游一身能占会算的本事，在这随时会遇到鬼打墙的空间里真是束手无策。
　　卫北一拳砸在墙上，恼怒自己的无用。
　　卫北还在思考怎么找到宁游，黑暗中再次传来声音，不是脚步声，倒像有动物在用四条腿在地上爬。可是巨荫大厦里怎么会有动物，这里唯一的动物只可能是人或者……死人。
　　一个扭曲着躯体的人蹒跚着四肢在黑暗里缓缓爬行的画面浮现在卫北脑海里。
　　卫北被自己脑补的画面吓得一个哆嗦，后退两步盯着黑漆漆的前方咽了咽口水。
　　黑暗中的动物渐渐浮出水面，模糊的轮廓让卫北断定不了那是不是一个人。那动物只有半人高，没有头和手，身体下方是四只前行的脚。
　　卫北眯着眼睛看着好久也没分辨出来那是个什么动物，直到那东西离他越来越近……越来越……
　　我凑！！
　　卫北跳起来，他才反应过来那是一个从腰部对折的人！双手着地四肢并用地向他爬来！
　　那姿势就像一个下腰的人，如果仅仅是这样卫北也不至于被吓到跳起来，眼前腰部对折爬行的人是仰面朝上的！
　　之前他看不见的头此刻正倒垂在双手之间阴恻恻地朝他笑！
　　自诩见过大风大浪的卫北没见过这一挂的鬼，他感到游荡在身体里凉飕飕的冷气和他被吓到砰砰乱跳的心脏汞出的热血在体内发出激烈的碰撞，一阵冷一阵热。
　　下腰鬼忽然加了速，四肢像被拧紧了发条一样快速交替，眨眼就到了卫北近前。
　　卫北感到冷汗从额头蜿蜒而下，顺着脖子滑进衣服里，那绵绸黏腻的触感像眼前女鬼盯着他的眼神一样。
　　女鬼又朝卫北靠近一步，双手在地面摩擦的声音在偌大的空间里清晰无比，敲打着卫北脆弱的神经。
　　卫北终于从怔愣中回过神来，下一秒以迅雷不及掩耳盗铃之势拔腿就跑，他本就没有方向，在慌乱中更是不知道自己身处何地，不知道眼前推开的这扇门去往哪里，不知道脚下踩着的阶梯通往何处。
　　耳朵里只有身后紧紧跟随着他的两声脚步交叠着手掌摩擦地面的声音，他跑下了一层又一层的台阶，始终没有甩掉跟在身后的东西。
　　楼梯，到了尽头……
　　狂奔而下的卫北在楼梯尽头看到一堵厚实的墙面，已经无路可逃了，背后追逐而来的声音已经离他很近，他已经听到手掌摩擦地面的声音在他背后停下。
　　MD什么建筑会在楼底没有空间的地方建造一个楼梯啊？
　　卫北转身面向停在他背后的下腰女鬼，女鬼垂在双手间的脸部露出狞笑，为即将到手的猎物狞笑。
　　卫北一步步后退，直到背后抵住坚硬的墙壁，惊恐的喘息声响彻整个楼梯间，期间还夹杂着女鬼赫赫的笑声。
　　下腰女鬼朝前迈出一只手，然后是另一只手……
　　女鬼步步逼近，卫北感到心快要从喉咙里跳出来了，之前被少年扎穿的伤口隐隐作痛。
　　巨荫大厦是现在阴气最盛的地方，鬼的实力高低卫北心里是一点数都没有，恐惧加上对敌人实力的未知性让卫北选择在见到女鬼的那一刻选择逃跑。
　　直到背后这堵墙打断卫北所有逃跑的念想，既然无路可逃，那就只能殊死一战了……
　　女鬼狞笑着加快爬向卫北的脚步，卫北捏紧拳头随时准备迎战，可女鬼爬到卫北身前的一刻突然消失了。
　　卫北不敢相信地眨眨眼睛，左顾右盼都没找到女鬼的身影。
　　？
　　正当卫北疑惑的时候突然听到头顶上方传来赫赫的声音，像一扇漏风的风箱粗哑……
　　卫北猛地抬头，只见女鬼倒吊在天花板上与他四目相对，下一秒弹射起步直击卫北门面。
　　卫北骇然，这鬼怎么还会反重力！！
　　下一秒女鬼黑长的指甲已袭击至卫北脸上，眼看就要将卫北的头扎个对穿，好在卫北身体比脑子反应快抢先一步从利爪之下侧身闪开。
　　女鬼的速度让卫北惊出一身冷汗，会瞬移、反重力而且速度奇怪，打不过真的打不过。
　　打不过只能跑了，卫北向来路看去，只见来时的楼梯上铺满了密密麻麻的头发，成片成片乌黑茂密的头发纠缠曲张着不断向卫北的方向袭来。
　　好，这条退路也被堵死了，这鬼地方也太邪门了。
　　卫北要抓狂了，打又打不过跑又跑不了，难道他真得命丧于此？
　　忽然楼梯下方有一块地面引起了卫北的注意，那块不规则圆形的地面与其他地面的颜色不同，像一个……洞口？
　　洞口不大只能供一人进出，从卫北的角度只能隐约看见有一个洞，洞有多深，洞下面是什么地方卫北完全看不见。
　　卫北朝天花板上看去，只见原本倒吊在上面的女鬼已经没了踪影，不知道又躲到了哪里准备偷袭他。
　　卫北一咬牙，与其呆在这里被动等死，跳进洞里或许还有一线生机，想定后卫北把推进就往洞口跑去。
　　走到洞口旁边向下一看，洞里一片漆黑什么也看不见。
　　女鬼大概是发现了他的意图，抬爪扑向卫北，卫北眼一闭心一横纵身一跃跳了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