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4、故居 ...
-
卫北回去就订了最快一班前往Y省的机票,凌晨在Y省落地的时候两人都有些迷迷瞪瞪的,一晚上就在飞机上眯了一会儿。
好在两人都是二十多岁的年纪精力充沛,只是觉得有点困倦。卫北体能比宁游好些,却在大巴上吐了个昏天黑地。
车身沾满泥点灰尘仆仆的大巴行驶在崎岖的盘山公路上,路程曲折回转路面坑洼不平,一路上颠三倒四差点没把他骨头架子给颠散。
从小在交通设施便利的城市里长大的卫北哪受过这般折磨,左晃右晃地把他肚子里的胆汁都倒了个干净。
当老旧的大巴把他们放在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山脚下,吭哧吭哧卷着一路沙土扬长而去时,卫北还在路旁吐得直不起腰来。
宁游眼神中有不自主泄露的关切,手掌抚在卫北背上轻轻拍动。
吐了一路的卫北此刻能吐出来的只剩胆汁,他没想到自己反应会这么大,头疼得仿佛要裂开一样。
十几分钟后卫北再没吐出任何东西来,直起身子强撑起精神:“走吧。”
卫北脸色苍白如纸,手脚冰凉,脸上拧起的眉头也出卖了他的不适。从这里上山还有很长一段距离,并且山路陡峻坎坷,卫北这个状态连平地行走都极为困难何况爬山。
卫北回头见宁游没有挪动脚步虚弱地问:“怎么了?”
“没事。”宁游走过去抬手朝卫北划出一记凌厉的手刀。
卫北对宁游不设防,感受到手刀袭来的风身体一点防守的反应也没有,头疼欲裂的脑子反应迟钝,意识到的时候只觉后脑上一痛,瞬间失去了意识。
“啾啾啾~~啾啾”
银铃般清脆的鸟雀鸣叫声把竹床上睡得极不安稳的人叫醒,卫北捂着隐隐作痛的头坐起,发现自己躺在一间由竹子构成的房子内。
房子的墙是竹子和茅草做的,地板是竹子铺的,屁股底下的床是在竹子上垫了厚厚的被褥,窗边的桌子板凳,甚至连房梁都是一棵半人粗竹子。
宁游?
房间不大一览无余,没有宁游的身影。卫北掀开被子下床,刚伸出一条腿愣住了。清晨的山风从半开的窗子吹进来,卫北顿觉□□一凉,此刻他□□地坐在床沿。
卫北脑子里第一个念头是遇到山匪了?
离谱的想法下一秒就被否决,且不说二十一世纪还有没有山匪,可即便是山匪也不至于抢完他一身的名牌衣服后还把他扒得内裤都不剩吧?
衣服什么的不重要,宁游此刻不在眼前才是他最担心的事。
卫北将刚才盖着他的被子裹在身上就下了床,没找到鞋子索性光着脚就推开了竹门,入眼是一片裹挟在雾里的葱郁。
白茫茫的雾气环绕着三两间竹屋,竹屋周围落了一层薄薄的霜雪,霜雪外围了一圈矮矮的篱笆,篱笆不远处的树林茂密葱郁。
稀薄清凉的空气吸入体内让人精神不觉一振,卫北一刹那间怀疑自己是不是误入了冬季的桃花源。
听到竹门响动的宁游从另一间竹屋中走出:“醒了。”
十二月的山顶已经开始飘雪,卫北裹紧身上的棉被问:“我这不是在仙境吧?”
宁游眼里沁出丝丝笑意,上前一把打横抱起“蛋卷”卫北快步走回房内。
卫北一个将近一米九快八十公斤的男人被公主抱起一点也不矫情,双手自然地圈住宁游脖子稳住重心,对宁游的臂力有了新的认知:“力气挺大。”
宁游将卫北放置在床上:“你以为你是怎么上来的。头还疼?”
卫北惊得差点没蹦起来:“你就这样把我抱上来的?!”
震惊的语气差点让宁游眼中笑意更甚,出去端了碗药进来:“喝完。”
要抱一个八十公斤的人上山别说是宁游,就是世界举重冠军来也做不到。他把卫北打晕后背了很长一段路,后来体力不支便用简易树枝和藤蔓做成垫子垫在卫北身下拖了一路。
半道上天上飘下小雪,虽说大半雪花都被冠叶茂密的树木挡去,但落下的雪水将地面弄得十分潮湿,卫北的衣服也因为拖行湿了大半才被宁游全数脱去。
卫北药喝完后也想明白了,恐怕宁游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他运上来。
“这就是你住了十几年的地方?”卫北看着麻雀虽小五脏俱全的竹屋兴致勃勃。
刚才着急找宁游没注意看,这会儿才发现这里应该就是宁游住的屋子。
这屋子摆设延续了宁游一贯的风格,简单素净几乎没有私人物品,除了书。
临窗摆放的竹桌旁堆着一座半人高的书山,那些厚厚的古籍纸张泛黄,封面制式非常老旧,也不知宁游怎么搜罗来的。
地上还摊着几本打开的书,密密匝匝的竖排蝇头小楷布满每张书页,显然他昏睡的时候宁游已经翻查过。
“找到了吗?”
宁游端着碗脸色一变:“没有,写着九鬼聚阴阵的那一页被撕掉了。”
被撕掉了?这荒山野岭的地方?九凤吗?不可能,就算九凤能找到这里,他也不能知道是哪本书哪一页。
宁游将碗搁置在竹桌上,从地上摊开的书中拿起一本递给卫北,黄色的书页中间一条极明显的锯齿毛边。
“我师父。”
卫北惊讶抬头:“你师父?为什么?难道他和九凤……”
宁游摇头:“他只撕去这一页大概是为了阻止我们,可能破除九鬼聚阴阵的方法很危险。”
“你师父怎么会知道我们在查九鬼聚阴阵的事,他又怎么知道我们会回来找书。”
宁游神色凝重,师父一手将他养大,识字处事包括算卦的本事全习自于师父。表面上他们是养父子的关系,情感上他们相交却如君子之交淡如水。
师父喜欢清静如无必要不会出现在他面前,平常师父喜欢在崖边的一块石头上静坐,一动不动地一坐就是几天几夜,他们一起生活将近二十年他也没将师父看透。
师父两年前离开时只对他说过一句话——遵从本心,也是因为这个他才会下山。现在想来,如果他一直据守在此,卫北可能会因为识魂缺失慢慢在睡梦中死去。也许,师父早就算到了今天?
卫北听到宁游所言直起鸡皮疙瘩,如果宁游的师父早就预知到今天,那他锁预知到的可能不止他们今天回来查看书和几个月前的卫北遇险……
宁游搭在床沿的手无意识地摩挲着:“我四岁的时候差点被村民烧死,如果师父没有来。”
宁游出生在一个偏远的山村里,当地村民蒙昧对鬼神之说十分奉行,村里一直流传着一个谶语。
水漫汀,阴神明,月满盈,戮生灵。
而他出生的那天,村里迎来了百多年间第一场秋汛,泛滥的洪水摧毁村庄时正是十五圆月。村里的巫祝直指这个刚出世的婴孩是祸世之端,村民们众□□攻要烧死这个孩子,母亲力排众议拼死相护才从村民手中保下了他。
宁游活了下来,却因为特殊一直被父亲关在柴房里从不见人,三岁母亲难产逝世,一年后村里发生了瘟疫,离群而居的村庄面对瘟疫束手无策,只会将染病的人隔离起来等死,短短两个月一百多口的村庄死了一半的人。
幸存下来的人想到关在柴房的宁游,失去亲朋故友的悲痛村民仿佛找到了情绪发泄口,齐齐围堵在宁游家要他们把孩子交出来祭天谢罪。
宁游父亲对这个孩子没什么感情,没多犹豫就把宁游交了出去,宁游有轮回的记忆,但四岁孩童在如狼似虎的村民面前没有反抗能力,就在村民即将把火把扔到架着他的柴火上时,师父出现了。
宁游神色平静淡薄,似乎童年时期的悲惨遭遇与他毫不相关。
相较于宁游的泰然卫北只觉心口堵得慌,眼前这个人或许带着几世轮回的记忆,或许他不会像真的四岁孩童一样惊慌,可他是人啊,一个有血有肉有思想有感受的人。
即使是一个思想成熟的成年人,被他人像豢养家畜一样关四年也会疯的,而宁游回忆起那四年时却只有心平气和的寥寥数语。
卫北心口疼得手脚发颤,没忍住一把将坐在床沿的宁游搂进怀里,轻轻拍着宁游的背。
被安抚的宁游下巴搭在卫北肩上,感受着背后轻缓的拍动,闭上眼喃喃说:“我好像知道难过是什么感觉了。”
卫北圈着宁游的手收得更紧。
人在受委屈、伤心、难过时如果只有自己一个人很快就能镇定,而那些负面情绪不是消失了而是被压制在内心。
没有人伤心难过时不想哭,只是宁游守着无知无感的卫北独行世间数千年,受了伤也没有人在乎,哭也没有人安慰,没有人在他哭完后拍拍他的背说事情都过去了。
如今有卫北哄着疼着,压抑着的情绪自然而然浮现了出来。
原来被关在柴房里不见天日的那四年是那么难熬,原来独行于世的感觉是那么孤独,原来拥抱是这么温暖。
卫北看不见的角度,宁游嘴角悄然勾起。
原来他不是漠不关心,只是与其在不相关的人面前发泄自己的情绪,不如把这些情绪都藏进心底,等一颗会为他闪烁的星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