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夜》偕行

39、无双

　　卫北声音极小，轻得连一旁的宁游都没听清。
　　宁游停下起身的动作：“什么？”
　　“为什么我总是一个人？或许我不在存在于这世界？”
　　宁游知道卫北打记事起能见到父母的次数屈指可数，卫南也忙于学业很少出现在家里，陪他渡过整个童年的只有家里的管家和佣人，十几岁后被送去教练处封闭训练一呆就是五年。最依赖、最需要父母陪伴的那些年只有他独自一人，孺慕的年纪虽然过去了，对亲情的渴盼却永远不会停止。
　　人或许会脆弱，但卫北不会轻易暴露出弱点，至少不该是现在，被环境或者其他什么东西影响了？
　　宁游猜测着诱因揉了揉卫北的头，指尖没入乌黑的发顶，粗硬发丝的触感十分好颇让他爱不释手。
　　“你还有我。”
　　淡淡的安抚落入卫北的耳中，卫北想了想闷声道：“不，连你也不是我的，”
　　宁游独自踏过两千年的时光追寻而来，默默守在他身旁，浓烈赤忱。可他知道两千年前的那个人一直在宁游心里从未离去，宁游记得和那人的每一世相遇。
　　卫北不记得，他没有任何关于前世的记忆，他见到的是在咖啡厅门口被夕照余晖镀上橙光的宁游，在副驾上连安全带都不会系的宁游，趴在床上面无表情吃完他做的黑暗料理的宁游，像月亮一样浑身都散发着清辉的宁游。
　　卫北突然站起，双眼赤红地俯视着半蹲在地上的宁游，脖子上青筋暴起牙关咬得死紧，唇齿间挤出零碎的字：“杀了……你，你是不是、就只属于我了？”
　　卫北秽魂乍然膨胀，宁游瞳孔紧缩。
　　每个人的心里都有阴暗面，就像有光的地方必有阴影一样，秽魂掌控着人的负面情绪，一旦失控，那些自私、恶念、暴虐、嗔怨会完全占据人的心绪令人失去理智。
　　将宁游完全据为己有的念头充斥着他的内心，自控力被吞噬殆尽。
　　卫北把宁游禁锢于墙面之上，右手将宁游双手压在墙壁上，左手绕到宁游身后抽出小刀抵在宁游颈间，眼中满是疯狂的占有。只要稍微一用力，锋利的刀刃会划破宁游的动脉，鲜红甘甜的血液会从莹白色的皮肤下喷涌而出。卫北舔了舔下唇，他已经闻到了宁游散发着冷香的血。
　　划下去……把这个人占为己有，完完全全地、彻底地。
　　心中的欲念不断催促着他动手，刀刃在宁游颈侧最柔软的皮肤上压出一丝极浅的红痕。
　　宁游被压制着动弹不得，被冷兵器抵着的颈间微凉却不见一丝慌乱，连呼吸频率都没有变化。淡如悬月的眼睛对上卫北的，如幽潭般深邃清冷，潜入刺骨寒凉的潭水，潭底有掩藏千年的孤寂。
　　“卫北。”
　　薄唇轻启，短短两字瞬间让卫北心中欲念退减三分，怔愣间握着刀柄的手力道减弱。
　　宁游感到手上的桎梏一松，使劲将手从卫北手下抽出，一手将刀刃拉开之后另一只手作手刀将卫北手中的武器劈落，随后将卫北揽入怀中。
　　精钢刀刃与地面碰撞的声音在狭小的房间内显得十分刺耳，两人都没有说话，一时间房内只有卫北粗重的喘息。
　　两人贴的严丝合缝，卫北把头埋在宁游颈间，炽热的呼吸喷洒在宁游后脖子上，宁游环抱着卫北将体内力量传导给他。
　　卫北受阴气印象秽魂膨胀不能自持，宁游的气息像一方清辉安抚着他体内躁动的秽魂。卫北逐渐平静下来，眼神慢慢恢复了清明。
　　体内七魂回归平衡的卫北发现自己像小动物一样被宁游圈在怀里登时觉得耳根子有些发烫。
　　什么情况？
　　他记得他松开宁游的手找门的时候被一股力量一把拉出了教室内，随后就失去了宁游的踪迹。
　　他其实不担心宁游，只要这里是九凤布的局，九凤就不会让宁游死，虽然只是他的猜测他也有八九分乘算，反而是探灵队的人更危险。
　　卫北在三层找了一圈什么也没找到，然后他就上了四楼，四楼的房间都很奇怪，他探查了几间之后……
　　之后他在许多个房间内看到了很多孩子，那些孩子年纪各不相同，有些哭嚎着求外面的人放他出去，有些蜷缩在角落战战巍巍。
　　当他对这些房间的作用做出猜想并继续探寻的时候，却渐渐失去了意识，然后就看到了眼前一把束于脑后的乌黑发丝。
　　宁游的手在他背部轻抚着，像……倒像在哄小孩儿。
　　卫北红着耳朵挣脱出来，还没来得及问宁游怎么回事就听到房间外的走廊传来一个熟悉的冰冷机械的声音。
　　“我的计划又失败了。”
　　两人同时转头看去，门外走廊上站着的可不是老熟人九凤么。
　　九凤打量着完好无损的两人，其实今天这场局他完全不必亲自过来，只要宁游收到他出现过在这个地方的消息，即便他不亲自当诱饵宁游也不会置探灵队的命不顾。
　　他之所以回来而且留到现在除了当诱饵和拖延宁游以外，最重要的还是防止卫北在陷入癫狂之际失手杀了宁游。他没想到的是宁游仅一个眼神就能让狂躁的卫北镇定下来，啊……这两个人在一块真的很麻烦。
　　“探灵队的其他人呢？”卫北没好气地问。
　　“死了吧。”九凤对这个局失去了兴趣，道具的死活从来不在他关心的范围之内。
　　谁会在意演出后道具是不是完好无损？更何况演出还失败了。
　　卫北被他无所谓的态度激怒，沉声问道：“如果我们不来，他们都会死是吗？！”
　　“是。”
　　被九凤当成诱饵的探灵小队六人，埋在巨荫大厦地下的九条人命，施工队意外死亡的十几人，以及阵法一旦布成后可能会影响到方圆百里内数十万人的性命……
　　九凤将人命视如草芥的态度将卫北彻底激怒，卫北捡起地上的刀眨眼间袭到九凤眼前，眼看着刀尖就到划到九凤胸前，九凤轻松闪身避过，轻描淡写的一句：“蝼蚁的生命而已。”
　　九凤身法极快，卫北一击落空收势站定恶狠狠地盯着他。
　　九凤对卫北的情绪没有任何感觉，冷冷道：“我想要的只是你一条命而已，要不要我们再做个交易。”
　　他看向还在房间内站着的宁游：“你把他给我，我施停阵法，用他一个换丰县几十万人的命，是不是很划算？”
　　丰县的阴气已经浓郁到连普通人都能看到鬼魂，现在丰县各地鬼怪伤人事件频发，他们在鬼校折腾一晚也没能完全救出探灵队几人，九凤给出的交易就像电车难题。
　　疾驰的列车前是丰县数以万计人的生命，另一侧轨道是卫北一人，而拉杆握在宁游手中。
　　“不。”
　　宁游想都没想，拒绝的话语脱口而出。
　　他相信九凤说到做到，因为丰县几十万人的命对他来说不过沧海一粟，那些人死或活他根本不关心，他从头到尾只想弄死卫北而已。
　　九凤无法理解，在他看来，悲天悯人的宁游不可能断然拒绝他的条件，虽然他也不理解宁游为什么会独自游世千年寻求复生之法、守候着卫北七世轮回。
　　人类这么渺小脆弱的生物，却总能做出让他难以理解的事情。
　　不过……
　　也许他很快就能理解了。
　　宁游拒绝的态度坚决，卫北却持相反意见。
　　在卫北看来，九凤只是要求用他交换而已，并没说要杀他，而且有信心能在九凤手中自保脱身。目前丰县的情况紧急，他们手中的两条见都有可能会断掉，万一他们没有进展那整个丰县都将岌岌可危。
　　他与宁游相处数月，期间发生的桩桩件件让他清楚地认知到宁游对生命的尊重，所以九凤提出的条件在卫北看来是可行的。
　　卫北转头朝宁游使了一个眼色，宁游不置可否地走到卫北身侧将卫北的手腕牢牢控制在手掌中，力气之大卫北挣了挣竟没挣脱，拒绝的意思不言而喻。
　　宁游看着九凤的眼神不可动摇。
　　宁游承认自己自私，他曾游历千年寻求给卫北复生的方法无果，只能退而求其次静候轮回。和前世卫北相处的记忆经过两千年时光风化已经模糊不清，轮回的那七世他甚至质疑过自己坚持到现在仅仅是为了心中放不下的执念和遗憾，直到重逢后他终于在这灰暗的世间见到了一缕暖光。
　　有些人一旦在你生命中出现过，即便你忘了他的名字、他的长相、他的声音、他的喜好、他的一切，但你绝不会忘却他曾带给你的欢愉和悸动。
　　你记忆的最深处总会有他的影子，他笑时扬起的嘴角，他怀抱的温度，他手掌的纹路和他心口的痣。
　　或许真的电车难题出现在他面前他可以面不改色地扳动拉杆改变轨道，用一个人的死亡换更多人的生还。
　　可另一条轨道上的人是卫北不行，即便是全世界的人与之相对都不行。
　　他是我的无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