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夜》偕行

38、孑

　　确认张笑笑已经失去所有生命体征后宁游从张笑笑鲜血粘稠的兜里掏出她的手机报了警，并说明现场还有两名死者一名伤员需要急救。
　　挂断电话后宁游径直向坟地走去，卫北匆忙跟上。
　　有许多学校选校址都会选在旧时的坟场上，新星教育却直接建在一个坟场旁边，不高的山坡树林掩密杂草丛生，林间大大小小的土包杂乱无序，有的土包前竖着简陋的石碑，有的仅是一个光秃秃的土包。
　　现在已经是凌晨三点，原本就冷僻清静的地方除了呼啸而过的寒风再无其他声音，宁游闭眼侧耳倾听，风声中隐约有女人啜泣和低沉男声说话的声音。
　　宁游朝声源靠近，探灵队里只有两个女生，张笑笑死了，那出现在这里的只可能是李娇。
　　“别哭了！你再哭把那东西引过来怎么办！”王刚蹲在半人高的杂草丛里，慌张地来回张望，李娇蹲在他身后双手捂着脸尽力压抑着声音。
　　他们被许健坠落的尸体吓得不轻，等缓过神来想问问同伴怎么办却发现原本站在他们左右两侧的朱子松和小九都不见了踪影。
　　两人吓得六神无主，站在原地不敢挪动半步，小声地呼喊着同伴的名字也没听见有任何回应。
　　李娇整个人窝在王刚怀里噤若寒蝉，王刚咬咬牙决定先离开这个鬼地方再说，才跨出一步刚刚当着他们面咽气的许健竟站了起来，拖着摔断的腿一瘸一拐地朝他们走来。
　　王刚一把将怀里的李娇往许健推去，转过身拔腿就跑，猝不及防的李娇踉跄栽倒在地，抬头就看到满脸是血面目狰狞的许健。
　　李娇脑袋一片空白，嘴巴大张，想尖叫却一点声音都发不出来。
　　许健朝她伸出沾满泥土和鲜血的双手，李娇如梦中惊醒般连滚带爬往王刚逃离的方向跑去。
　　不利于逃命的高跟鞋被李娇扔在半道上，白皙娇嫩的双脚被凹凸不平的地面、山林间的树枝划出不少血痕来。
　　盲目奔跑的李娇一心跟着王刚压根儿没注意他们跑进了坟地，他们进了坟地后像没头苍蝇一样在这里面转了两个多小时，明明地方不大却一直走不出去。
　　李娇心里怕极了，半夜三更在这荒郊坟地，后面还跟着一个不知是人是鬼的东西，从小娇生惯养的她没有一点应付紧急情况的经验，即使刚才被王刚推出去当挡箭牌她也只能紧紧抓住这根救命稻草。
　　突然王刚死死捂住李娇的嘴，捂得她发不出一点儿声音，咬牙切齿地在她耳边说：“闭嘴。”
　　万籁俱静的冬夜，呼呼而过的冷风，还有一轻一重的脚步声。
　　就像一个腿脚不便的人行走时的声音，一声轻，一声重。
　　腿脚不便，那不是……坠楼摔断了腿的许健么？！
　　“沙！沙……”
　　“沙！沙……”
　　清晰的脚步声将李娇内心的恐惧临界点拉至最高处，一触即溃。
　　宁游正准备呼喊李娇的名字，身后的卫北却一不小心踩断了一根枯树枝。
　　“咔嚓。”一声枯枝断裂，同时断裂的还有李娇紧绷的神经。
　　崩溃的李娇哭嚎一声，不知哪来的力气一把将王刚的禁锢挣脱开，不管不顾地向后跑去，她不想再看见许健那张沾满鲜血的脸，她只想远离那诡异离奇的脚步声，远离这一片走不出去的坟地。
　　林间曲张的枝蔓在她脸上手上划出一道道细痕也不觉得疼，她不知道自己跑了多久，可当她觉得双腿酸疼得厉害不得不停歇下来时，一轻一重的脚步声却出现在了她前方。
　　怎么会……怎么可能！她明明是朝着反方向跑的！为什么，为什么又跑回来了！
　　“沙！沙……”
　　“沙！沙……”
　　脚步声像催命符一样离她越来越近，她甚至看到了前方树干间若隐若现的身影。
　　李娇仓惶地后退几步，却不知自己已身处山坡边缘，右脚一空整个人向后倒去滚下山坡，翻滚途中的石头将她磕得头破血流，停下时李娇还在庆幸土坡不陡，正准备站起却觉得小腹有些温热，好像有什么东西正从她体内流淌而出。
　　低头一看，一棵三指粗的断枝插在她小腹上，温热的血顺着断枝不断滴落在地上。
　　“血……我的？血……”疼痛瞬间席卷全身，李娇倒在地上，闭眼前只看到许健一瘸一拐走向她，笑得阴险。
　　……
　　宁游看到李娇从草丛中惊叫跑出，刚要追却被王刚缠住：“救救我！救救我！我有钱！我爸很有钱！只要你救了我！多少钱我都可以给你！”
　　王刚如釜底游鱼般抱得死紧，被宁游踢了两脚都不肯放开。
　　宁游转头却发现一直跟在身后的卫北也不见了。
　　宁游少见地皱起眉头：“你回到教学楼去，警察和救护车很快就到。”
　　王刚闻言像死了爹一样嚎叫：“我不回去！这是什么鬼地方！许健死了，朱子松不见了，李娇也要死！你带我回去，我给你钱！十万！五十万！一百万！”
　　不断加高的价码宁游根本不为所动：“你和我一起去找李娇，我带你们一起回去。”
　　“别找她了！那脚步声跟着她去了她活不了了，大哥你救救我吧！”年近三十的男人抱着宁游的腿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
　　宁游一把将人拉起，直视王刚的眼睛：“看着我！”
　　宁游平静冷肃的眼神仿佛有股安抚人心的魔力直达人的心底，王刚一怔停止了哀嚎。
　　宁游朝山下一指：“看到警车的灯了么，你下去朝着灯走。只要你不怕，鬼杀不了你的。”其实宁游说了谎，如果是以前的鬼顶多只能影响人的感官，而现在整个丰县被阴气覆盖，这里的鬼已经具备了实体，是完全有可能行凶杀人的。
　　但相比强壮的王刚来说，慌不择路的李娇显然更危险。而且害怕不但解决不了问题，还会让人在恐惧的同时做出许多错误的选择让自己陷身险境。
　　警车已经到了半山腰上，只要王刚回到教学楼和警察汇合就能保障安全。
　　宁游坚定眼神沉稳的语气安抚了王刚慌张的心绪。
　　“真……真的？”
　　“你们在这片地方跑了这么什么也没遇到不是么，不过是脚步声而已。”宁游说。
　　打发完王刚后宁游朝李娇离开的方向追去，没跑多久就看到了躺在山坡下奄奄一息的李娇。李娇呼吸微弱，腹部不知被什么扎了个血窟窿，鲜血浸透了衣服。
　　宁游转身在旁边草里薅出一把蓟草嚼烂敷上，将李娇外衫脱下扎出一个简易止血带后将人背起直往教学楼去。
　　宁游跑到教学楼时警察刚刚抵达，因为车上不来医护人员还抬着担架所以还没到。
　　将背上的李娇放到地上，宁游告知警察楼上还有一个屁股受伤的龙广乐以及失踪的朱子松后，趁其他人忙着照顾伤患和搜救时悄然离开了。
　　失踪的不止有朱子松，还有卫北。
　　朱子松从他们来的时候就没见到过，而卫北却在他被困三楼教室时就已不知所踪。
　　产生怀疑后他特意靠近卫北耳边说话，在摸到卫北平缓无波的脉搏后才确认身边的人被调了包。能在他眼前假装成卫北的只有九凤，既然九凤在他身边，不知死活的探灵队就比有自保能力的卫北危险得多，毕竟九凤不可能再培养出一只恚阴。
　　两相权衡后宁游决定先将计就计带着假卫北去救探灵队的人，然后再去寻找卫北，九凤却趁他被王刚纠缠时离开不知所踪。
　　宁游隐匿在角落打量着整座教学楼，他掏出铜钱刚打算占卫北的方位却瞥见一旁的树梢上坐着一个蓝衣男生。
　　“你找不到他了么？”
　　宁游咬牙，现在整个丰县阴气弥漫阴阳混乱，卦象极有可能失准。
　　“我知道他在哪儿，不过我想问你一个问题。”男生有条件。
　　“说。”
　　“你喜欢他？”男生直视着宁游的眼睛，真诚恳切。
　　“嗯。”
　　得到肯定的一瞬间男生眼里爆开徇烂的光芒，嘴角一弯笑了。
　　“如果我也能长大……”男生意义不明地嘟囔了一句，然后一指教学楼：“他在四楼，你小心。”
　　宁游根据男生魂体状态判断男生已经在这里滞留了几年，也许早该消散却因阴气充沛再次丰盈。他不知道男生的目的，不过至少没骗过他。
　　宁游躲避着警察上了四楼，四楼和三楼不同，三楼整层也只有四五个教室，而四楼一排过去全是房间，粗略一看竟有十几个，个个狭窄逼仄门洞大开。
　　狭小的房间里只有不明作用的一个桶和一床乌黑发臭的薄被，宁游猜测着房间的用途快速掠过，终于在第九个房间看到了卫北缩在墙角的身影。
　　“卫北？”宁游试探地喊了一声。
　　卫北背靠墙角抱着双腿坐着像一只孤独的困兽，双眼无神地看着眼前的地板，甚至没发现宁游。
　　宁游表情凝滞，几步走到卫北身前蹲下与他平视，又喊了一声：“卫北。”
　　卫北眼神茫然地转了一圈才聚焦到宁游身上，疑惑地思考了几分钟才想起来眼前的人是谁。
　　迷茫无助的神情让宁游心尖一疼：“怎么了？”
　　卫北摇头，想说什么好像又忘了。
　　宁游感觉到卫北的情况很不对劲，胳膊腿倒是齐全，怎么整个人就像只被折了翅膀的鹰死气沉沉的。
　　眼下这个蹲两人都嫌弃挤房间也不是什么说话的地方。
　　“出去再说。”宁游准备扶起卫北，卫北却纹丝不动。
　　过了好一会儿，卫北终于想起来自己要说什么。
　　“我是不是……多余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