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夜》偕行

37、活着

　　宁游现在属于睁眼瞎，卫北又不知道窗外的人什么来路，只好按着宁游蹲在墙下大气不敢出，两人靠着墙蹲伏许久，过了好一会儿才听卫北低低骂道：“走了我艹，你刚是没看见那个披头散发的女人在窗外瞪着眼珠子朝咱这里面看了好久。”
　　宁游一言不发握住卫北的手腕，指肚力道加重摩挲着，随后凑近卫北耳朵低声道：“T市驱鬼界二把连个女人都怕？”
　　灼热的气息扑在卫北耳朵上，怕痒地嘿嘿两声：“你T市驱鬼界一把手不也得陪我猫墙角么。”
　　反正也出不去两人干脆靠着墙边坐下，宁游眨眨眼睛忽然发现可视范围比之前稍微扩大了一些。
　　又过了许久，宁游眼中的黑雾散去终于恢复了视力。他们所处的空间确如卫北描述般四面墙其中两面墙有窗户没有门。
　　环境与卫北描述的并无二致，但空无一物却未必。两人所处位置的左右对角各站着一个人，
　　那两人面朝墙角而站一动不动。
　　卫北顺着宁游的目光看去也看到了角落里的人，皱眉低声道：“那里什么时候多出两个人来？”
　　宁游站起身小心翼翼地朝那两人靠近，走近了才发现墙角站着的两个正是他们一直在找的探灵队成员之二，龙广乐和张笑笑。
　　两人七魂具全应是还活着。
　　宁游和卫北在龙广乐身后五步远的距离停下，因为他们同时听到龙广乐在喃喃自语。之前离得远没听到，此时走近了才听清龙广乐口中不停重复的三个字。
　　“都得死、都得死。”
　　阴冷恶毒的低沉嗓音充斥着整个角落让人不寒而栗。
　　“喂！”卫北摸了摸手臂上的鸡皮疙瘩，壮着胆子喊了一声。
　　龙广乐突然停止了自说其话，停滞几秒后猛然一个转身朝宁游扑过来。
　　这一下太出人意料，宁游被扑倒在地，一旁的卫北竟愣了一会才反应过来上前拉开许健，却被一股不明的力量弹开。
　　龙广乐虚坐在宁游身上，两手死死掐住宁游的脖子，赤红双目表情狰狞嘶吼：“都得死！都得死！！”
　　宁游试图掰扯脖子上的禁锢，无奈已经有些缺氧的身体力气根本不敌，挣扎不开条件反射地摸到藏在后腰的小刀，利刃出鞘。
　　宁游在格斗技巧上能力欠缺，随时备着小刀就是为了应付这种千钧一发的时刻。可刀尖顶到龙广乐胸膛时宁游却犹豫了，刀尖在许健心口刺出一丝血痕，宁游怔住。
　　事情发生在短短几秒间，卫北跌出去迅速爬起上前再次试图拉开龙广乐，却又一次被不明力量弹开。
　　不得其法的卫北只能眼睁睁看着宁游往日总是白净的脸此刻被掐得涨红，而他手中刀口却顶在龙广乐胸前纹丝不动.
　　卫北焦急喊到：“动手！别犹豫！”
　　宁游充耳不闻，将手中刀刃调转方向用尽全身力气一送，刀刃大半没入龙广乐臀部肌肉内。
　　龙广乐一阵吃痛手上力气一松。
　　宁游得以喘息一口气，屈膝朝龙广乐裆部用力一顶，一旁的卫北瞬觉□□一凉仿佛听见了“咔”一声有什么碎掉的声音。
　　只听龙广乐一声嗷叫，一手捂着屁股一手捂裆倒在一旁哀嚎。
　　身上禁锢松开的那一刻宁游立马翻身趴跪在地上，握着刀子的手背掩着嘴克制地咳嗽几声，卫北上前将他搀扶起。
　　“弄晕他，给他止血。”缓过气的宁游说道。
　　等卫北收拾龙广乐时宁游突然心有所感地转身朝窗户看去。窗户外的走廊被夜色笼罩，一双惨白干枯的双手抓着窗户栏杆，双手中间是一张满是血污的女人的脸，女人脑袋使劲儿往栏杆缝隙中挤，嘴角浅笑嘴唇微张露出森白的牙齿，突出的眼珠像是在寻找什么一样左右滑动，最终和宁游四目相接。
　　宁游眯起眼睛打量，只有五魂，是鬼。
　　与宁游四目相对的女鬼像是找到了目标一样兴奋地嘶吼，脑袋往栏杆中挤得更起劲儿了，没几分钟竟把头从栏杆中挤了进来。
　　卫北哀嚎：“她怎么又来了！”
　　女鬼嘶叫着想把身体也挤进来，挤了半天才发现身体根本进不去，恼怒地吼叫一声想往后撤，往外抽了两下却发现自己脑袋完全卡在栏杆里……不太聪明的样子。
　　不太聪明的女鬼完全卡在栏杆上进退不得，只能滴溜溜转着眼珠子看着教室内两人流着哈喇子。
　　确定女鬼被栏杆卡住后两人同时把目光转向另一个角落站着的张笑笑。
　　卫北走在宁游身前，侧着身防备着张笑笑的突然发难，蹑手蹑脚地靠近打算直接将张笑笑打晕了事，就在两人离张笑笑还剩几步远时张笑笑猛然转身。
　　张笑笑转身的那一刹那，卫北已经做好了随时还击的准备，却不想她对身后的两人视若无睹，木讷地朝下一个墙角走去。
　　四肢僵硬的张笑笑在摸到下一个墙角冰冷的墙面时咳嗽一声继续朝下个墙角走去……
　　原本两人还不明所以，在听到张笑笑干哑的咳嗽声后才反应过来原来这两人是在这玩四角游戏。
　　卫北慢慢靠近张笑笑刚准备出手将人打晕，原本还在摸墙前进的张笑笑突然大叫一声飞速狂奔，朝着墙面直冲而去。
　　卫北心道不好上前阻拦，不想张笑笑动作极快，一眨眼便穿墙而过消失在两人眼前。
　　门，一直都在，只是他们看不见。
　　两人犹疑地靠近张笑笑消失的墙面，用触感确认是门后双双跨出了教室。卡在窗户上的女鬼眼见到嘴的人跑了龇牙咆哮，却因动弹不得无济于事。
　　他们追出来只看到消失在上行楼梯张笑笑的背影。
　　宁游来不及思考拔腿狂奔，卫北紧跟其后，两人一路追着张笑笑狂奔的背影上到天台。
　　两人刚进入天台却见张笑笑站在天台边缘没有丝毫犹豫纵身一跃消失在他们眼前。
　　宁游瞳孔猛缩嘴唇紧抿，快步走到天台边缘往下看。漆黑无光的水泥地上，张笑笑歪歪扭扭的身体仰躺在许健的尸体旁，双眼瞪圆不甘地望向天空，血液不停从身体往外蔓延。
　　张笑笑死亡带来的冲击让宁游心中产生巨大的无力感，明明他们可以救下她的，为什么没有救下来？
　　卫北站在宁游身后不忍去看，轻抚着宁游后背宽慰。
　　怔愣的宁游突然发现眼角余光的边缘有什么东西在晃动，侧头一看，他们在楼梯上遇见的蓝衣男生正静静坐在天台边缘，双脚悬空轻轻摇晃十分惬意。
　　感受到宁游目光的蓝衣男生像是才发现天台多了两个人，停下悠闲的双腿疑惑地打量过卫北后朝宁游问道：“他呢？”
　　宁游稳定心神后问：“什么他。”虽是问句却语气坚定，些微颤抖的声音出卖了他尚未平息的愤怒。
　　“和你手牵手的哥哥呢？”
　　宁游握住身后卫北的手：“他在这。”
　　蓝衣男生不明白，还想说什么却被宁游开口打断：“其他人呢？”
　　卫北在一旁跳脚：“小屁孩你把话说清楚。”
　　男生没理会卫北的虚张声势，伸手指向教学楼不远处的坟地：“往那去了。”
　　“谢谢。”宁游苍白着脸色道谢，牵着卫北转身下楼。
　　男生不置一词，仰起头看着广袤无垠的星空，冬夜寒风卷杂着一声叹息吹过，空荡寂静的天台响起一道微不可闻的话语。
　　“别把他弄丢了。”
　　宁游牵着卫北一路飞奔下楼，翻过铁门后再次看到了教学楼前躺着的张笑笑。
　　与在天台上俯视的视角不同，近距离接触死亡的恐怖如稠密的海水将宁游裹挟其中，他在漆黑的深海里见到了为了儿子甘愿牺牲一切的许父，相守一世至死不渝的曾大爷夫妇，在深渊里苟延残喘也想拥抱阳光的焦华，被世俗束缚饱受世人冷眼的曹静芬，烽火狼烟中恨不能为国战死的少年……和此刻躺在地上毫无生气的张笑笑。
　　每一个在世界上挣扎求存的生命都像一束在黑暗中呐喊的光，有些光绚丽似北星耀眼，而有些光则脆弱得似一缕飘散在空气中的烟雾，你伸手想去挽救，烟雾却在指缝间划过消散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