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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出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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卫北气急败坏,揪着小男孩后脖子的衣领提起来转了两圈,可无论他转到哪一面看到的都是一个乌黑的发旋。
小鬼看上去七八岁的样子,有点矮,像只兔子似的在半空蹬了蹬腿,挣了好一会儿无果。
宁游在一旁语气冰冷地开了口:“想找娃娃就把脸转回来。”
逃跑无望的小鬼抽噎着缓缓地将头转了180°,转过来一张小男孩的脸面向两人。
湿漉漉的眼睛,耷拉的八字眉,鼾张的鼻子,撅起的小嘴,苍白的小脸模样好不可怜。
小鬼的可爱全超出卫北对鬼的认知,提着小鬼抖了抖:“这不挺好么,叫什么名字?”
小鬼不答反而瞪着卫北控诉:“坏人。”
卫北看着他愁苦的八字眉一个没忍住笑出声来:“上面那娃娃是你的?”
小鬼蹬了蹬腿一言不发。
“怎么这么大个男子汉还玩娃娃呢?”
小鬼见自己的男子汉气概被小瞧了,倔强辩解:“那是姐姐派来保护我的!”
宁游仔细观察着小鬼问:“你姐姐不在这?”
也许在小鬼看来冷着脸的宁游比色厉内荏的卫北更有威慑力,竟乖乖答:“不在。”
“叫什么名字?”
小鬼低眉顺眼:“乐乐。”
“娃娃是哪来的?”
“我也不知道,突然就出现了,上面有姐姐的味道。”
“在哪出现的?”
“楼顶……”
宁游抬头看了看往上的楼梯,不知想到什么,眉头微微下压。
卫北觉着好玩,把小鬼放下后双手插入小鬼咯吱窝换个姿势又将小鬼举了起来,小鬼挥着手想揍卫北,无奈手太短根本够不到,气得吱哇乱叫。
“出口可能在上面。”宁游思考过后对卫北说。
卫北正举着小鬼玩,闻言也向上看去,随手将小鬼往肩头一扛:“那就上去呗,正好给这小鬼找娃娃。”
小鬼被扛沙袋一样扛着自觉有些丢脸,张牙舞爪踢打卫北大声叫嚷:“放我下来!放我下来!”
童稚清脆的声音在空荡的楼梯间里不停回荡,震耳欲聋。
宁游觉得有些吵,不咸不淡地看了小鬼一眼,小鬼立马怂了,乖顺地趴在卫北肩膀上一声不吭。
卫北乐,再淘气的小鬼遇到宁游也得蔫儿。左手扛着小鬼右手牵着宁游往上走,嘴里又开始忍不住闲唠嗑:“我小时候可比他皮实多了,爬树掏鸟窝,下河摸鱼,我家后山的动物没少让我祸祸,我爸说我是三天不打上房揭瓦。”
趴伏着的小鬼嘟囔说:“哼,坏人。”
宁游听他叙说着往事,有点遗憾没有参与进那段时光里。
“你小时候不干这些?”
宁游回忆起童年往事眼中有些苦涩:“我五岁才被师父捡回去,之前的事记不大清了。”
“你的本事都是跟你师父学的?”
“嗯,他精通八字风水、紫薇星相、六爻奇门,师父说易学至臻大成境,无百年浸淫不可达,所以我十几年只学了六爻的一点皮毛。”
宁游说得谦虚,卫北却不这么认为。毕竟这年头自称易学大师的没几个有真材实料,像宁游这样几个铜钱一抛就对世事洞若观火的更是凤毛麟角。
下楼时的情景那叫一个百转千回惊心动魄,上楼却平静异常。两人聊着天往上走,没一会儿就看到一个绑在栏杆上的娃娃。
卫北将小鬼放下,小鬼一落地马上划动着两条粗短小腿朝娃娃跑去,看着被五花大绑的娃娃又冲卫北嘟囔一句坏人。
宁游探头从楼梯副手的间隙往上看,只见顶端的气息有隐约可见的红光,心中有些猜想,遂问小鬼知不知道上面有什么。
小鬼皱出一脸褶子,奶声奶气:“一个很凶很凶的哥哥。”
宁游神色凝重:“气息现红,或是生前诛戮无数,或是死后殪祸滔天。”
小鬼半拖半抱着解开束缚的娃娃指着卫北说:“那个哥哥和他一样。”
“和我什么一样?和我一样帅?”
小鬼被卫北的厚脸皮噎住,傲娇地转开脸:“我也好久没见到那个哥哥啦,每次我上去找他玩他都会凶巴巴地赶我走。”
卫北起了逗弄小鬼的心思,一把抢过娃娃:“你得跟我们一起上去。”说罢不等小鬼反应直接带着宁游大步跨上上行的阶梯。
宁游在侧小鬼不敢造次,跟在卫北身后小声逼逼:“坏人坏人!”
从下面往上看时至少有几十层才到头,然而真正走上来却只走了十层不到就到了头。
其实卫北早算不清他们现在位处写字楼的第几层,之前下去的时候走了大约有四五十层也没到底,他还刻意数了一下,从绑完娃娃到折返上行前总共下了十二层,而折返到找到娃娃却只走了四层,现在所处的空间十分混乱。
这次宁游拦住卫北推门的手,率先推门走出楼梯间,这个空间和之前他们所处的三十三层空间差不多,唯一的区别是灰色的雾气里飘散着一缕缕血气。
卫北看不到雾气也看不到血气,他能看到的只有漆黑一片。
两人正警惕地四处观察有无异常,忽然不远处响起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随着脚步声而来的是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
卫北看到少年穿着款式老旧的青灰色中山装,打着绑腿,衣服上满是黑色灰迹和红色血污,一脸焦急地朝他们奔跑过来。
而在宁游眼中却看到一个全身围绕着非常浓重血雾的人冲他们飞速奔来,宁游正了正身挡住背后的卫北。
少年在两人面前停下,眼神里没有丝毫属于青少年的纯真,满是肃杀,怪异地打量了一下两人的衣着操着一嘴口音浓重的普通话:“恁俩是干甚摸的?”
两人一下子不知道该怎么回答,随后少年看到两人身后的吭哧吭哧推门而入的小鬼,眉头皱成一团:“你个奶娃子怎么不听话!这里是前线,你到这里来干甚摸?滚回去找恁老子娘。”
宁游一头雾水,卫北看着少年的装束在心中有了猜想。
少年张嘴还想问,却像是突然听到什么响动,一把抱起小鬼往旁边躺下嘶声大喊:“趴下!快趴下!”
卫北宁游虽然不明所以,但还是很配合地往旁边一蹲身。
十几秒后少年顶着一脸泥灰探出头张望一秒,然后立马又缩回来死死地护住怀里的小鬼。
一番动作好像他们正处在一场炮火轰鸣的战争中,为躲避枪林弹雨不得不蛰伏在壕沟里喘息。
过去十几分钟,大概是炮火停息了,少年终于有所松懈,眼神怀疑地看向宁游和卫北。
卫北从宁游身后探出头,用宁游觉得生疏的口音说:“俺们村里进了鬼军,逃出来的。”
少年听到熟悉的普通话松了口气,神色严肃:“哪个村咧?肿么逃到这里来了?”
少年垂下眼睑思索片刻:“俺们团这会儿过不去咧,趁现在敌方在休整恁俩赶紧带着这娃娃往北边走,北边村里应该还安全。”
卫北少见地沉下脸色,明知少年只是一缕亡魂,走或留都没有任何实际意义还是脱口而出:“你们团还有多少人?你跟我们走吧。”
少年怔了怔,伸出脏污的手随意抹了抹脸,眼神坚定不可动摇:“就剩俺咧,不能走,师长说咧猫儿屯不能丢。”
宁游从两人的对话推测出少年的身份,压低声音对卫北说:“战死的军士,应该死后不久就被九凤带到了这儿,他还不知道自己已经死了。”
少年不知道两人在说什么悄悄话,竖起眉毛焦急地催促:“赶紧走,不然等下就走不掉咧。”
被催促的卫北反而不着急走了,随意找块地坐下开启闲聊模式:“打完仗后想做点什么?”
少年眼中的未来满是希望的光芒:“想回去念书,俺娘都夸我聪明,俺想过以后就去学造坦克造大炮,造给国家!就不怕被其他国家欺负咧。”
少年高谈阔论的梦想让卫北心中思绪翻涌。
十五六岁,正该在校园里奔跑肆意挥洒青春的年纪,而少年已经将国家兴亡扛在自己单薄瘦削的肩上,即使一个团只剩下他一个也要将上级的命令执行到生命最后一刻,只为听到胜利的号角。
卫北想到老宅墙上挂着的太爷爷写的一幅字:我们会保卫祖国直到流尽最后一滴血。
卫北苦涩一笑决定告诉少年真相:“仗打完了,现在已经是2022年了。”
少年压根不信:“恁跟俺开甚摸玩笑咧?”
卫北掏出手机,按亮屏幕递给少年看:“没见过这个吧。”
“甚摸新奇玩意儿?”少年瞪大圆眼,在衣服上擦了擦手,伸手想接过却发现自己手从那个奇怪的铁块上穿了过去。
“这是二十一世纪的产物,叫智能手机,可以跟远方的朋友打电话,还可以拍照片。”
“电话俺晓得咧,那玩意儿可大咧肿么会这么小?”少年不相信卫北说的话。
卫北又举了好多例子告诉少年现在是2022年,少年指着黑漆漆的远处说仗还在打咧你在说什么胡话。
宁游见卫北和少年鸡同鸭讲半天不得其法,无奈开口:“你是怎么死的?”
少年愣住,结结巴巴:“俺,俺。”
少年俺了半天后突然发现远处的敌军装甲以及轰鸣的炮火全部消失得无影无踪,脚下也不是白骨露野的战地。
随后他回想起自己的死亡,哑然半天后蹲下身懊恼地捶地:“俺没用!俺没杀完鬼军!俺没有完成师长交代的任务!”
卫北蹲下身抓住少年的手:“1945年8月15日……”毋庸置疑的坚定语气将历史一字一句地传达给少年。
少年一脸不可置信。
“你已经做得很好了,仗打完了,我们赢了。”
“我们赢了?”少年在卫北脸上找不到一丝欺骗的痕迹,一行行清泪在沾满泥灰血块的脸颊上滑落,随后把头埋进双臂放声大哭,哭声中悲喜交加。
乐乐蹲在一旁不明就里,伸出小小的手摸摸少年的头:“哥哥不哭。”
卫北和宁游沉默不语地等待着少年宣泄悲痛。
半晌后少年情绪趋近平静,他累极了,体态不再紧绷而是松散地靠坐在墙边,看着远处怔怔地说:“现在的孩子都有饭吃有学上吗?”
“吃饱穿暖,还有不收学费的九年义务教育。”
“真好,想俺娘了。”
即使在战场上杀敌无数血孽缠身,到底也只是个会想家的孩子而已。
“俺想到团长经常念叨的诗。”
“什么?”
“军歌应唱大刀环,誓灭胡奴出玉关。”
“你知道后两句吗?”
少年摇摇头,团长文化程度也不高,战前动员就只会喊这两句。
“只解沙场为国死,何须马革裹尸还。”
少年喃喃重复了两遍,随后沸腾了一腔热血,眼中再无烽火狼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