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夜》偕行

24、拨草寻蛇

　　“这也算长生？”
　　“没有了其余六魂的侵占，生魂的生存空间会扩张，延缓衰竭。”
　　“这样活着也太可悲了。”
　　宁游看向妇女问：“关于教会你还知道什么信息吗？”
　　女人摇摇头：“他一开始知道的也不多，渐渐地他再也没和我说起过有关教会的事。”
　　“你还知道带他入教的朋友是谁吗？”宁游问。
　　女人思索：“老张，我丈夫的老同学。但我不确定你们能不能找到他，我丈夫出事后我找过他，他妈总说他不在家。”女人拿来纸笔写上地址递给他们。
　　宁游接过道了声谢谢：“我们没有十足的把握能治愈你丈夫，你可以在他的饮食里放少量安神药，睡眠能能减缓他的恶化。”
　　女人点点头。
　　两人按着地址找过去，目的地在一片售价不菲的别墅区。
　　门卫盘问了好久他们造访的确切地址、姓名，甚至还要求登记身份证号。
　　他们在一栋金碧辉煌的别墅前停下，入眼的一霎卫北都惊到了，三层小别墅金色外墙红色窗框，欧式房顶搭配着红木立柱……
　　简直辣眼睛，但凡懂点设计也设计不出这样式的房子来，别具一格的丑在淡雅简洁的别墅群里很是扎眼。
　　卫北按下院子大门旁的门禁对讲器，对讲器里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传来：“找谁？”
　　“张先生在吗？”卫北看着可视对讲器的屏幕。
　　“没有介个人。”不耐烦的回答，说完就按灭了对讲。
　　宁游示意卫北他来，卫北侧身给宁游让位。
　　对讲接通后，宁游说：“我们是教会的，来跟踪渡化的进度。”
　　这回对讲那边的人态度截然不同，只听哎呦一声，口音很重，十分热诚：“原来是道长泥，俺还以为是卖保险哩，你们在外头等会儿。”
　　不一会儿一个身着藏青色碎花薄衫的矍铄老太打开院门，陪着笑：“请进请进。”
　　别墅从外面看就已经令人瞠目，室内装潢的土味程度有过之而无不及，风格迥异的家居杂乱无章地交混，非要形容一下这种装修风格的话，那就是……有钱。
　　两人在一看就很昂贵的紫檀木沙发上落座，宁游随便给自己编了个名号，介绍卫北说是自己的弟子。
　　卫北颇有股狐假虎威的架势，虽然这虎也是个假的：“你儿子呢？”
　　“楼上泥，他介两天不咋睡觉哩，天天在家里乱逛去。”
　　老太太和儿子原本是乡下人，拆迁拆成了土豪，儿子也争气，赶着房地产热潮挣了一份不薄的家业。
　　大半辈子的山鸡一朝成了金凤凰，房子车子可以买，金银玉器可以买，真正富人的涵养学识却怎么也学不来。
　　见识潜短加上宁游形象气质太过于不食人间烟火，老太太丝毫没有起疑，还恭敬地沏了壶大红袍，谄媚道：“两位道长年纪不大本事大泥，啥时候指点指点我泥？”
　　卫北胡诌：“机缘未到。”
　　“是是，要看个人缘法滴嘛。”老太不知道从哪里掏出来好几捆红色票子，：“这是俺对教会的一点诚意，小道长要是能帮我和教会搭上线，钱不是问题哩。”
　　几摞钱就么毫不遮掩地摆在桌子上，可惜沙发上的两个人都懒得多看一眼，他们一个不差钱一个对钱没有概念，钱这种东西对他们来说和纸没有区别。
　　老太见两人不为所动对他们的身份更是深信不疑，除了教会的道长哪还有这样眼高于顶的人哩？儿子也是花两百万打通关系，还上供了五百万才搭上线泥。要是俺也能入那道长滴眼，接受渡化然后长生不老多好泥。
　　老太太眼珠子滴溜溜地转着，满肚子算计。
　　“我要见你儿子。”宁游装得还挺像眼高于顶那么回事。
　　老太为难道：“叫不动哩，我儿一个多月前就不怎么听我话了泥，要不两位道长在这里喝会儿茶，我上楼去把他弄下来。”
　　宁游无可无不可地嗯了声。
　　也不知那老太打算用什么办法把她儿子弄下来，两人在厅里一杯接一杯的大红袍下肚。
　　卫北借花献佛：“你喜欢这个，我去把我爸藏的那些拿来给你尝尝。”
　　卫父没什么个人爱好，就好这一两口，大红袍是他的心头好，平常有空就喜欢淘换些好茶叶，买回来都舍不得喝收在书房里，要是卫父听见这话非得打断卫北的腿不可。
　　宁游听出卫北话里的偏心，柔和眼神嗯了一声。
　　楼梯传来沉重的脚步挪动声，两人朝楼梯看去有些傻眼。
　　只见老太瘦弱干巴的身躯半拖半抱着体壮如牛的儿子一步一个脚印地往楼下挪动，卯足了劲儿脸都憋得青紫。
　　这一把年纪骨头又酥脆，想加表现分也不至于这么拼命吧。
　　卫北吐槽着走过去，虽然对老太阿谀曲从的态度嗤之以鼻，但两个大男人总不好意思在沙发上干坐着听老太吭哧吭哧。
　　从老太手里接过男人，轻轻松松地架到沙发上。
　　男人其实是清醒的，只是双目无神在沙发上呆坐着。
　　三个人试图和他交流都没有效果。
　　老太太一点都不担心，只关心着两位道长对她的态度满不满意：“我儿快渡化成功哩，是好事泥。”
　　卫北忽然福灵心至计上心来：“你资质也不错，就是悟性差点。要是我师父愿意……”说着看了一眼宁游。
　　宁游会意，淡淡地说：“明日上午，到集会点来，我或可点化你。”
　　老太太忙摧眉折腰说：“是是是，多谢道长多谢道长。”
　　卫北装着像是瞧不上她的样子，嗤笑问：“知道在哪儿么？”
　　“知道知道，明天一定准时到。”点头哈腰一番后又把桌上的钱推了推，意思不言而喻。
　　卫北犹豫，收了这钱他们就成了诈骗，不收又怕老太太生疑。
　　宁游：“不忙，若是你有机缘，谢我的机会多得是。”意思若是成了，还看不上这点小钱，得备一份大点的礼。
　　老太心觉自己长生有望，又是一番点头哈腰，然后恭恭敬敬地把两人送出门去。
　　从张家出来后，两人商量着，先暂时不去找其他人，等明日老太太“指引”他们去到集会点一探究竟后再做打算。
　　“老太太眼见自己儿子变成行尸走肉的模样，还对这个渡化这么热衷，难道长生真的比清醒地活着更有意义？这世上有没有真正的长生之法？”回去的路上卫北心中仍有疑惑。
　　宁游看着路边枝叶零落的树干说道：“当你真正获得长生，追逐的目标一个个实现，亲朋挚爱一个个逝去，远方再没有故人的音讯传来。”
　　“漫长无尽的岁月里，无人与你游赏春樱如雨，无人与你倾听夏夜蝉鸣，无人与你同饮秋枫卷扬，无人与你漫步冬雪皑皑。”
　　“世人愚昧，岂知永生是个诅咒。”
　　宁游语调寂寥伶俜，好像他就是那个永生孤独的人，一直在世间踽踽独行。
　　卫北心尖一紧，脱口而出：“我陪你。”
　　宁游看向他，眼神里蕴含着各种卫北看不懂的情绪，太复杂隐晦。
　　宁游抬起手按在卫北的后脖颈上与他对视，像在确定他话语的可信度。
　　灼灼的目光让卫北又加一句：“表里山河，万千风物，我陪你走，陪你看。”
　　话说完的卫北有点懊恼，这话怎么像在表白，不自觉问一句：“你不是什么能活几千年的……妖怪吧？”
　　宁游无语道：“我是人。”
　　卫北舒口气：“那就好，我还担心我不能活得像千年王八一样久，那不就失约了。”
　　宁游无奈：“要是你再气我几回可能连百岁都活不到。”
　　温情脉脉的气氛一下被杀了个干净，宁游松开手和卫北一起回了酒店。
　　第二天一大早两人就等在别墅区出口，等待一个多小时才看到老太太匆忙走出来，上了一辆出租车，卫北驱动汽车紧随其后。
　　两辆车子一前一后在一座写字楼前停下，老太太下车径直走进写字楼的大门里。
　　宁游和卫北跟着下了车，正准备往里走，宁游按住卫北的肩膀。
　　“怎么了？”
　　宁游后退了几步观察着整座大楼的格局：“鬼气非常重。”
　　“风水有问题？”
　　“风水非我所长。”宁游眉头不自觉地微微下压，被熟知他面部表情的卫北捕捉到。
　　“那我们小心点。”
　　宁游抓起卫北的手腕，牵着他跟着老太太的背影进到写字楼里。
　　初秋天高气爽，正午仍有燠热，但是踏进写字楼的那一刹，阴冷的空气让两人齐齐打了个寒颤。
　　卫北先怂了：“不会这么邪门吧。”
　　一层的前台面无表情地坐在柜台后面，电脑屏幕幽幽的蓝光映照在她脸上，连一丝余光也没有分给他们。
　　两人走到电梯前，三部电梯，其中一部显示在33楼停下，他们上了另一部电梯，也按下33楼的按钮。
　　上升一段时间后，随着叮的一声，电梯门缓缓打开，电梯外一片漆黑。
　　眼前的景象让卫北一下子有些摸不着头脑，像这样的写字楼最讲究采光，落地窗都是能做多大做多大，为什么大白天这一层黑得伸手不见五指？
　　宁游神色一变：“三十三重晦暝天，九鬼聚尸镇阴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