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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铡美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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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局者迷,旁观者清。
坐在椅子上翘着二郎腿边嗑着瓜子边看戏看得津津有味的林安瑕深深感慨——至于瓜子,也许是上个看官留下的。
警察厅每天都上演着好戏,婆媳互相扯着头发破口大骂,店铺伙计架着瘦小的流浪汉,纨绔子弟酒瓶子一摔吼着“你知道我爹是谁吗?”,满脸血的杀人犯使劲挣着手铐,鸡飞狗跳来形容也许还不够热闹,但也是这小小地方的不太平,让家家户户现在还能睡个好觉,全城的人在这栋楼前走走停停,也总有警察拿着警棍穿梭街头巷口。
戏好看吗?09的耳机里传来闹市般的声音,吵得他有些头疼,他也只能扶额忍着。
好看啊,我平生一大乐趣就是看戏,尤其是台下戏,比台上的咿咿呀呀不知道精彩多少倍。
林安瑕想起她第一次正大光明地去戏园子看戏,是他请她去的。那时他们还没有在一起,也忘了怎么就两个人一起去看戏了,林安瑕只记得自己一半看戏一半看他,把他看得笑着用手扭过她执念般转过的头,语气像哄小孩一样,“专心看戏,回去唱给大家听。”
“不行,我只给你唱。”林安瑕脑子一热。
他自始至终也没看她的眼睛,只是在听了这句话后耳朵尖冒了一点红,林安瑕眼睛尖,一眼就看到了,心中欢喜,他是不是喜欢我啊?
自己给了自己肯定的答案后,林安瑕甜得比打翻了糖罐还要甜,终于扭过头认认真真看起了戏。
当局者迷,旁观者清。
林安瑕想起往事,心潮汹涌,赤裸的爱意诚然比骄阳还要火热,但流淌的暧昧气息永远滋润着她的干涸,涓涓不息。
今天她看的这出——《铡美案》。
跪倒在门口的女人披头散发,手中抱着一个骨灰盒声嘶力竭地喊道,“你这个负心汉!你害死了我们的孩子!”
站在一旁的是当时刚入赘杜府的女婿,当时的婚事闹得满城风雨,现在发生了变故更是各种言论绯闻甚嚣尘上,门口已经聚集了几家报社,也有不少人凑过来一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样子。
“我承认之前在乡下与你有过婚约,但那时是母亲执意结亲,我未对你行过任何逾矩之事,我离乡时就已表明婚约作废,之后更未与你交往,何来孩子一说?”
“你这个陈世美!你在家里哄我,说在这里赚大钱把我们接过来,我和娘在家里省吃俭用等你,没想到你却在这里攀了高枝,谁来给我含恨离世的娘评评理?”
“我每月都往家里寄钱,想着等安定下来就把母亲接过来,但母亲从未提过生病一事,不然我一定回去尽孝,羔羊跪乳,乌鸦反哺,我怎会不记得母亲恩情?”
“我可怜的娘!她还没来得及抱抱刚出世的孙子,我可怜的孩子也跟她一起去了,我借遍了邻居的钱也没把孩子留下了,你要是有点良心,怎么会有这种惨事!”
林安瑕作壁上观,听了半天,眼看着越来越闹了,一旁的小赵默默攥紧了拳头:“我看这就是个陈世美,这种事情不见少数,伪君子一个!”
林安瑕若有所思,托着下巴摇了摇头:“不见得,伪君子是一个,陈世美倒是半个。”
“陈哥,这话怎么说?”小赵虚心求教。
“你看那个女人的指甲,又圆润又完整光滑,还有小拇指上一些红色的印记,应该是为了这出苦情戏把精心涂抹的指甲擦掉了,但在抓裤腿这种动作上仍避免过于大力,怕是还是不舍得自己的指甲吧。”
“竟然是这样,但说不定只是她比较爱美,这和其他的也并不矛盾吧?”
“确实,我也只是猜测。”林安瑕心里却想,都是女人这点戏还是能看出来的,恐怕这孩子一说还真是编造博取同情的。
“那我去给徐哥说一声,说不定可以套出什么来。”小赵正准备站起身。
“你太单纯了,”林安瑕双手交叉放在腿上,“并没有人想知道真相,套不套出什么也无所谓。”
“一个家底深厚业内颇具话语权的杜府,一个死了母亲和孩子的孤苦伶仃的女人,两方背景实力如此悬殊,为什么还有报社敢报,为什么还能闹到今天的局面,这背后恐怕有更多不能说的,我们这些小喽啰不过是要做好墙头草罢了。”
“陈哥,你说的是有道理,但是,”小赵神色有些暗淡,“你以前不这样的。”
“你遇到什么都要找到真相,从来不会畏惧权势,就连之前你被他们按进水里快淹死了也没有退让,不是吗?”
嗯……怎么不是呢?所以这完蛋玩意儿离死期不远了!
“你去说吧,让他自己掂量,这事跟我没关系。”林安瑕不再看戏,起身离开。
没想到你看得还挺清。09的赞美好像总是带着一点阴阳怪气。
不然我能活到今天吗?靠的是我这双聪慧的眼睛和灵巧的心啊。
看档案上写的,貌似举报陈江黎放走你的正是这个——正直的小赵。09仿佛摇身一变成了看戏大妈,幸灾乐祸的语气。
啧,我觉得前辈有责任好好教育一下后辈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不然多年后可能会遭到一个美丽女人的复仇。林安瑕外表美丽,心地善良。
“陈哥,上次的珠宝盗窃怎么样了?有没有什么比较可疑的人?”
“暂时还没有找到有用的信息。”林安瑕想了一下,估计正是上次徐小烟心虚的事情,她没想节外生枝,但她脑中突然闪过“一枝梅”的事情,带着一种不祥的预感问道,“现场有什么记号吗?”
“一枝梅”之所以被叫这个名字,正是警察每次在丢失的财物旁发现一支梅花,正是因为与当下季节不相符合,被看作是作案人特意留下对警察示威的记号。
“没有找到什么,看现场就是普通的珠宝盗窃。”
“嗯,我知道了。”林安瑕心下思忖,时间也对不上,“一枝梅”的事情是在之后才发生的,但愿事情没有她想的这么巧合。
我看目前没办法再找徐小烟,而“一枝梅”也还没有出现,唯一的切口就是“我”了吧。日照当头,林安瑕在警察厅附近路边要了一碗面,热气腾腾的汤水裹着滑嫩的面条,几朵小葱漂浮上面,香油的香气攀附着林安瑕的味觉,她也不顾形象,大汗淋漓地吃着。
这个时间段“你”在干什么?
“我”?还能干嘛?赚钱吃饭呗,什么都干点,实在没办法也干点小偷小摸。林安瑕想起之前有一顿没一顿的日子,嘴里的面更香了,赶快又扒拉了两口。
这个时候“你”不应该在三安之家吗?那里不能负责你们的饮食起居吗?
那个鬼地方,没被警察抓住送过去谁想去啊?只有手段强硬的禁闭、冷水冷菜的施舍和各种企业机构的伪善罢了,在那里我们被叫做“毒虫”,09你肯定没经历过吧,就是那种,经历过再也忘不掉的。
她在三安之家的经历,林安瑕之后没有对任何人提起过,只是每次深夜梦中想起伏在她手边一动不动的小女孩她都会惊出一身冷汗。后来她在百乐门唱歌,把一些收到的首饰当掉匿名送到三安之家去,也托关系换掉了当年那些人,她希望冰冷的地下室永远封存,“毒虫”也可以爬出铁盒。
我觉得正直的“陈江黎”一定不介意破费去做些善心。林安瑕两手拎着烧鸡、花糕、馄饨、芝麻糖,心中如是想。
09我给你讲,往三安之家送东西千万不能送钱,他们不会拿出来改盛伙食的,早就收到自己腰包里面了……
还有09,一会儿说不定还能亲眼看到自己和其他人,这种机会我头一份啊……
不得不说,09,就百乐门街口那家芝麻糖,做的可是顶呱呱的好吃……
林安瑕,你怎么了?怎么,这么不安?滔滔不绝的言语被09打断,林安瑕意识到自己有些失态了。
我?没怎么啊?可能有点激动吧,或者见到那群人想暴打一顿,我是警察,他们应该不会反击吧?
没关系,走慢一点。09此时的善解人意如此珍贵,林安瑕如愿地放缓了脚步。
夕阳把楼、人、树统统拉长,也把这条终点已知的路也拉的极长,像是要拉到黑夜的尽头,白昼的句号。
可能是……害怕了吧……真可笑,离开这里这么多年,却还是时时刻刻留在这里,从来都没有从那个阴湿的地下室走出来过。
即使后来送钱换人,林安瑕始终没有自己亲自回到过这里。
我林安瑕对得起所有人,唯独有一个人我对不起,她就一个人孤零零地躺在那里,四季长眠。
我能带她走吗?她肯定不会跟“陈江黎”走,她只会跟在我身后,因为我的承诺,就到死的时候也跟着我,我就一点点感受到她的皮肤慢慢变凉。
09,我该怎么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