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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雪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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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安瑕,别怕,我在呢。
09的声音像撕破了乌云阴雨一般,把亮光浅浅地照进来,已经湿漉漉的林安瑕体温渐渐回升,有了暖意。
“这可是你说的,”林安瑕像抓住救命稻草一般,“你是我的书记官,永远不许做逃兵。”
放心,我的职业素养很高的。09语气一本正经,却又像逗猫一样微微拉长了调子。
“那等会儿我要做什么你也不许阻拦。”林安瑕从来都是行动派,现在已经进入到了“兵来将挡,水来土掩”的积极备战状态。
就算你做了什么,我又能拿你怎么办呢?09无奈。
“也对,你现在顶多可以搞黑状。”
不过……你到底想做什么?09鉴于林安瑕目前的表现,不得不提起了口气。
“等着瞧,姑奶奶给你演出好戏。”
“站住,你是哪位?”三安之家铁栅栏大门一侧坐着一个摇着破烂蒲扇的小老头,看见来人后颤颤巍巍站起来问道。
这是看门的李老头,算是这里人最好的了,林安瑕之前好几次被关禁闭都是他给偷偷放出来的,在她最后一次逃跑出来的时候,李老头给她塞了两个馒头,冲她摆摆手让她再也别回来了。
“李叔,我是安……江黎啊,还记得我吗?”
李老头凑到跟前仔仔细细地瞧了瞧,恍然大悟,“是你小子!”
随后李老头脸色一变,“上次你不是被赶走了?你还回来干什么?”
“我回来给弟弟妹妹带了吃的。”林安瑕听后心中生发疑惑按下不表,反而人畜无害地憨笑起来,掂了掂手里面的美味。
“都没见过出去了再回来的。”李老头边叹气边摇了摇头,也没再多说什么给林安瑕开了门。
李老头对这栋蒙上了黑色阴霾的三安之家不是没有什么察觉,但一个没有什么生计能力的老人也无法插手太多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已经是极限了。
也不知道陈江黎之前在三安之家是什么角色,林安瑕心想,收留所鱼龙混杂,有人“感恩戴德”愿意做上面人欺压的走狗,有人忍气吞声尽量成为“隐形人”,还有如林安瑕一般的混世魔王不知深浅一而再破坏这里的“规矩”。
路是新铺了鹅卵石的路,路旁的花是种的风铃草,表示着感恩之情,林安瑕看到这些,心里不由嘲讽,真是面上功夫做的足够。
除了林安瑕,路上跑过几个十二三岁的孩子,睁着大眼睛好奇地看着这个陌生人,不知道是不是被他手里的美味吸引住了,林安瑕扬了扬手中的烧鸡,“想吃吗?”
孩子们有些狐疑地停下来,围在林安瑕旁边,林安瑕伸手往袋子里面一掏,扯出一整只烧鸡递给他们,看起来个子最高的那个小孩接过后没有立即吃,而是小心翼翼地撕下一块递给林安瑕,林安瑕愣了一下,随即欣慰地笑了笑摸了摸他的脑袋,接过那块肉尝了起来,高个子孩子一看马上撕开鸡肉分给其他人,其他人见他啃了起来也不顾形象地上了嘴。
看来这孩子是这群孩子的头,也挺有警惕意识的,以后会少吃点亏。林安瑕笑着眯起眼看向这个高个子男孩,心中揣度。
林安瑕想起自己当初也是一条街的霸王,屁股后面也是跟着几个虎头虎脑的小孩,虽然也不比他们大几岁,但她长得好、脑子灵活、嘴也会讲,大家都知道跟着林安瑕能有饭吃,也风风火火地随着这个小姑娘称了“大王”。
林安瑕蹲下身,想着当时的小伙伴,心中柔软万分,对高个子男孩问道,“你叫什么呀?”
“张起腾,大家都叫我腾哥。”男孩中气十足。
林安瑕心下觉得好笑,这小孩人小鬼大。
“你当时估计也半斤八两吧?”09总是能一针见血。
林安瑕哽住,想了想,还真是,当时她让跟着她的都叫她“瑕姐”,现在想想确实有些难为情了。
“最近天冷了,给你们的饭菜还热不热?”
“习惯了,”张起腾又反问道,“那你又是什么人?”
“我?我之前也在这里呆了一段时间,”林安瑕想起“陈江黎”的身份,清了清嗓子拿起腔调来,“哥哥我现在可是警察,如果老妖婆再欺负你们,你们就来警察厅找我,我给你们主持公道!”
张起腾眼神忽然一亮,但立马又黯淡了下去,“算了,你也帮不上什么忙。”
林安瑕心下一冷,09,你有没有觉得这里也许比想象中更冷,为什么陈江黎这样一个执着于正义的警察为什么不伸出援手?还是说已经碰了壁?正如李老头说上次他被赶走。
“那你当时有没有察觉出什么来?”
那个时候,我不是被关在地下室,就是在从地下室疯狂地逃跑,我也不会以为会有着一个与这里有着千丝万缕的瓜葛并且敢于撕开这道溃烂的伤疤的人,或者说……林安瑕自嘲地笑笑,我并不认为这里值得拯救。
这种地方是早已被习惯、被忽视、被容纳的,越是表面光鲜亮丽的地方越会“灯下黑”,摸爬滚打这么多年的林安瑕那时也已经麻痹了,冷眼看着这个发烂发臭的地方。
也许是报应吧……林安瑕这么想着,把善良的人接走,留下这些年她的忏悔。
林安瑕又和这些小孩子聊了两句,正准备走进大楼,迎面走出一个有些富态的中年妇女,涂着大红口红,面带春风。
“马姐,好久不见。”林安瑕咬牙切齿,如果说当年雪花的悲剧要找谁来报,马姐肯定是林安瑕第一个来索命的人。
林安瑕第一次进三安之家,是实在吃不上饭去摸了一个人的钱袋子,很少失手的她被人卖了,当时她恶狠狠地看着街角设计她的一伙混子,就被抓紧了局子,她两眼一横,大不了在局子呆上两天,又不是稀客。
没想到警察厅的人直接把她送进了三安之家,那时候她还天真的以为竟然真有这样一个地方,可以吃得饱睡得暖,结果警察厅的一句“死了爹娘的小偷”,她就被马姐推进了阴暗狭小的地下室,在地下室的另一个人就是雪花。
雪花也就比林安瑕小个两岁,但是整个人个子小小的,胳膊腿都瘦弱无力,可能是由于常年晒不到太阳而显得皮肤苍白,但是脸却生的水灵灵的,那时她就坐在床上一脸无辜地看着林安瑕。
林安瑕看到有个小妹妹,于是又拿起自己学的半是不是的道上规矩来招呼,“大家都叫我瑕姐,你是跟谁混的?”
雪花眨巴了一下大眼睛,“我叫雪花,我不跟谁混。”
“哟,这么说来,您还是个老大?失敬失敬。”林安瑕装模作样地拱起手来。
也许是当时的模样过于滑稽,雪花咧开嘴笑了起来,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问道,“你是拍电影的吗?”
林安瑕泄气,无力地躺倒在床上,“真是虎落平原被犬欺啊,一个小丫头片子还敢笑我。”
然而这时很尴尬的是林安瑕不仅要被一个小丫头片子欺,还要被饿肚子欺,说巧不巧林安瑕肚子这时响了起来,她烦躁地背过身,想睡觉来抵住饥饿。
“瑕姐,你吃吗?”林安瑕听到声音后缓缓睁开眼,雪花捧着一个已经凉了的馒头送到她跟前,林安瑕也顾不上面子,拿过来就咬了两口,满嘴塞着东西还不忘夸赞一下“小弟”,“不错,挺上道,知道孝敬姑奶奶,以后跟我混,有我吃的就少不了你两口。”
雪花没有吭声,就在旁边坐着安安静静地看着她狼吞虎咽,后者还发起了牢骚,“这要是热的就好了……”
后来几天下来,林安瑕才知道在这里就算按点吃饭,饭菜也是凉的。
她还发现雪花这样一个温顺又柔弱的女孩子在这里的情况并不怎么好。
“为什么那老妖婆天天不待见你?”林安瑕百无聊赖地躺在床上,从地下室通向外面的光只有一扇狭窄的小窗,她盯着那道光出了神。
“我是私生女。”
“私生女又怎么了?瞧你这脸你妈长得也应该挺好看,不赶快去争一争上位?这戏可好瞧了。”林安瑕的三观一直都不怎么正常。
“我妈妈死了,爸爸家里不待见我,把我送这里来了。”
“给你穿小鞋是吧?那老妖婆也怪势利眼,还专门苛刻你,这下好去邀功。”林安瑕把这种事情看得透透的。
“马姐对我挺好的了,别人可以帮马姐干活,我又有心脏病没法干活,还是有吃的已经不错了。”雪花就是那种给一点亮光就把你当作太阳的人。
“啧,还不是看你好欺负,你像我硬气一点,老妖婆都不敢让我干活还躲着我走。”
“我真羡慕你。”
“欸我说,要不然你跟我跑吧,这鬼地方可是真没什么呆的了。”林安瑕一个鲤鱼打挺坐了起来,开始盘算。
“我跑不动。”雪花默默地低下头。
“没什么大不了,我背你跑,你这么瘦,背你还不跟端个碗一样轻松?”林安瑕继续怂恿,“大不了我让我的小弟们给你做个推车,我推着你,一直把你推到你想去的任何地方,都没问题!”
雪花终于抬起头来,眼神有了亮光,轻声应道,“好。”
林安瑕后来一直在后悔。
有些承诺,如果做不到就不要轻易许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