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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乌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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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我来到百乐门的第二年,有人喝醉了闹事儿,对玲姐的女儿小阮动手动脚,挣扎中小阮从楼梯上被推了下来,送去医院的时候身体已经凉了,玲姐发了疯一样哭喊,第二天人们在河里发现了她。
林安瑕缓缓地掀开这段尘封已久的往事,对很多人来讲,这只不过是百乐门少了一个没什么名气的舞女,过几天笙歌照旧,酣醉照舞。
听说小阮那天流了好多血,把羊毛地毯染红了一片,闹事的人家里有点背景,拿了笔钱匆匆把玲姐母女俩葬了,连棺材也不舍得出,只是拿沾血的羊毛地毯一裹。
那几天我不在百乐门,跟着人去了马场,走之前小阮拉着我的手说,姐姐,马场也有小马吗?它们乖不乖呀?如果它们乖的话姐姐能不能偷偷多给它们喂点吃的?姐姐回来告诉我它们多漂亮好不好呀?
我在马场挑了一条印着小马的花丝巾,一回来我就拉着梦蝶问小阮又跑去哪里玩了,梦蝶头一低,豆大的泪珠砸到了我的手上,烫的我手一抖。
阿栀,小阮她,小阮她死了,还有玲姐,再也见不到她们了……
瞎说什么呢,我前两天走的时候不还好好的,怎么会死呢……
我觉得可笑,笑着笑着跌坐在地上,我说,小阮,我给你带了小马,明天我们一起去看马儿好不好?
头七的时候,我把这条丝巾和玲姐的手帕缠在一起烧了,我说下辈子你们还做母女,再也不要踏进百乐门了。
我不敢流太多泪,怕唱歌的时候妆花掉,怕下一个不知道会是谁离开。
他把我抱在怀里的时候我的泪湿了他的衬衫,他说,乖,不哭了,我帮你报仇。
两天后闹事的人被陈尸在家门口,把他的姨太太吓出了惊悸。
林安瑕想起这些,回忆想洪水一样开了闸门,她胸中气闷,赶忙又咽下两口酒,攥紧的手才微微松了开,手掌上已经泛起了浅红色的指甲印。
09印象里第一次听到这个故事,可已经习以为常的心突然像被揪住一样,他张了张口半天才说出话来,节哀。
舞台上的灯球一转,一暗一明之中有女人摇着身姿来到舞台中央,白纱遮住她小半张脸,她嘴角含着勾人的笑,缓缓开口。
“天若有情,
你我不曾相遇,
世间沧桑,
为何今夜难眠?
渡口渡口不见,
夜风夜风醉人,
来日方长是离别,
何时是我归途?
……”
甜蜜的嗓音轻飘飘,环绕在这声色场,在暗夜与霓虹的交织中添了几分暧昧,林安瑕闭上眼微微摇着头听着,唱得还不错,你说呢09?
09听着歌声传来,恍惚中只觉得有些熟悉,一时没有接话。
不是吧我的大书记官?这就听迷了?那是你没有听过本姑娘唱歌,你不能一睹本姑娘芳容已经够遗憾了,之后有机会让你听听天籁。
林安瑕得意于把对面说哑了火,自我感觉良好。
台上正动情唱歌的女人看向台下,视线扫到林安瑕时倏忽一滞,又立即偏移了目光,仿佛刚才的失态只是林安瑕的错觉。
错不了,林安瑕心下明了,看来这就是咱们的小情人了。
一曲匆匆,徐小烟没有少刻停留便从一旁退了场,林安瑕状作自然地站起了身,脚步又轻又快,毫无痕迹地隐入了灯光后的暗处,向后台走去。
突然,一只手从拐角处伸出来,把林安瑕拽入角落,随机林安瑕便听见原本在台上甜蜜的嗓音此时即使已刻意压低也显出急躁来,“你来这里干什么?不是说有什么问题老地方见吗?”
林安瑕听后意外地顿了一下,还没来得及作声,徐小烟又低声道,“远亲到,乌鸦叫,老地方。”
说完徐小烟便隐入到了更深的黑暗中。
即使再迟钝,林安瑕和09 现下已然觉出事情不对味了。
林安瑕在军校的时候,曾听情报处的长官说过,有时线人对接会用乌鸦叫来进行时间安排,尽管到林安瑕那时候传递情报已经不再用这一套了。
子时乌鸦叫,预示主人家有远亲到。
林安瑕低头看了一眼手表,还有半个钟头到子时。
本来我还以为只是“卧底”情人罢了,没想到还真是卧底。
林安瑕讽刺,却没听见09的任何反应,顿时一怔。
怎么?
别告诉我你也不知道?
监测室中,09身体倾斜向后倚在靠背处,洁白的衬衫扎进腰带中显出劲瘦但并不单薄的腰线,一双军靴被擦得锃亮,他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手上的资料,有些昏黄的灯光下他眉头紧锁。
他已经翻过很多遍资料了,包括没有发给林安瑕的一些机密资料,没有一处显示陈江黎和徐小烟曾是线人或者卧底。
如果真的这样的话,除了有人在资料中动了手脚外,那只有一个可能了。
林安瑕和09心照不宣。
他们两人中有人变节了,或是,都成为了组织的污点。
不知是否因为自己正身处在被怀疑被调查的境况中的缘故,林安瑕觉得当下情状有些滑稽。
“我会去申请调查的,你完成你的任务就可以。”09一贯的冷静。
好啊,我也不想多管闲事,不然再被泼了脏水怎么也洗不清了。
“我会看清的。”
好啊。
非常恪尽职守的一句话,却让林安瑕心下多了几分安定,尽管她一开始就反复对自己说不能相信任何人,包括这个书记官。
百乐门昏暗幽深的后街巷子,一只黑猫“唰——”一声窜出又消失不见,林安瑕将自己隐没在黑暗中,等着徐小烟离开。
毕竟她也不知道老地方是哪儿,这么多年还是会一些尾随功夫的。
林安瑕向略微有些潮湿的砖墙上靠去,手不安分地在大衣外套的兜里掏了一掏。
无趣,一个没有不良嗜好的人。
林安瑕烟瘾很久没有犯了,从病床上醒来以后接二连三的审讯与调查让她来不及去拾起自己的小爱好,现在又回到了熟悉的地方,勾的她很想来两口,可能烟雾一绕,旧梦就能再次午夜梦回了吧。
“戒了吧,伤身体。”
林安瑕索然无味,09你又不懂走在钢索上的滋味,不来点东西逃避一下,脑子很容易坏掉的。
之前不是没有人劝过她,她知道他不喜欢,也总是偷着来两口,有时被他逮到就被抢过去深深吸上一口后吻上她,呼出的烟雾缠绕两人,林安瑕一个小烟鬼被呛得红了眼,他看着她泪汪汪的眼睛又心疼又恨铁不成钢地使劲揉揉她的脑袋,“下次还敢不敢了?”
林安瑕把他拿捏得死死的,撅着红唇瞪上他,“敢!”
他被气笑,又抱着林安瑕使劲地亲,使劲地揉,“真拿你没办法。”
末了,他头抵着林安瑕的额头,声音轻柔,“少抽点,我还想和你白头呢,你别抽出来肺病先走了剩我一个。”
林安瑕知道他是个克制的人,与人应酬他不得不学着老练抽烟,可背地里他不爱这样,会皱起眉头,经历过生死的人才知道健康可贵。
他想和她白头。
林安瑕那时心里眼里只剩了这个。
好,我们一起白头。
夜更深了,街灯的光晕又深了几层,徐小烟从百乐门侧门走了出来,一身黑色风衣压住曼妙的身材,时髦的卷发藏进黑色礼帽中。
林安瑕站直了身,隔着一定的距离跟在徐小烟身后。
繁华都市行人寥寥无几,暗夜涌动着不为人知的秘密,发酵,膨胀,喘息,噤声。
一路走去,深深浅浅,街道上的湿意更重,隐隐约约传来码头汽船的声音,在月色中被拉的悠长而深远,林安瑕有些冷意上身,将大衣裹得更紧了一些。
徐小烟绕进临江的暗巷中,来到一间与众多屋子样貌无二的屋子前,小幅度地环顾了一下四周,从口袋中拿出钥匙开了锁进门,随即房门闭阖,又与其他屋子一样沉睡在夜色中。
林安瑕从拐角处走出来,轻手轻脚地走到门前,抬手准备推门的手定在空中。
09,你说如果我直接推门被徐小烟一刀子捅进来的可能性是多大?林安瑕心中思忖。
“最好不要,不然你的任务也许会提前失败。”09客观又无情地分析。
当然不要啊,林安瑕心里翻了个白眼,很痛好不好?
正当林安瑕还在犹豫中,紧紧闭阖的门开了个小缝,露出徐小烟半只好看的眼睛,“快进来。”
林安瑕暗喜,天助我也。
“你刚刚怎么在外面不对暗号?知不知道你这样暴露风险很大?”徐小烟秀眉微微吊起,表达着不满。
“下次换这个。”徐小烟在红漆桌面上的手指轻叩。
哒哒——
哒——
哒哒——
林安瑕心想,好的,下次一定。
徐小烟以为“陈江黎”记下,自顾自地从包中翻出一包女士香烟,纤纤玉指抽出一根,打火机在黑暗中一闪,自香烟散发出的香气飘进林安瑕鼻腔中,本性难移,后者深深吸了两口,咽了咽口水。
09看到监测器上逐渐上升的曲线,默默无声地叹了口气。
“找我有什么急事?‘猫头鹰’最近有没有什么动作?”黑暗中徐小烟开了口,火红的星子跳动。
“最近一切正常。”林安瑕演技重新上线。
“那你怎么跑去那里找我?”徐小烟语气不善,停顿了一下声音却突然拐了个弯,变成了似水温柔,“还是上次那件事情吗?”
“我保证,那是最后一次了,我不会再做了。”徐小烟腔调中带上了恳求,美人如斯,最是让人心迷意乱,当然林安瑕无动于衷。
上次那件事情?
什么事情?
尽管林安瑕已经意识到两人应该并不存在所谓的暧昧关系,但她从小在路听一群阿嬷边缝针纫线边八卦的黄段子突然不受控制地换了主角。
潘金莲夜会西门庆,西施引诱吴王败……
“林安瑕,清醒一点。”永远在最有兴致的时候泼来冷水,林安瑕心里有气无力,09,我谢谢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