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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脱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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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接中……”
“警告,警告,连接异常……”
“恢复连接……”
“完成连接……”
痛,全身过了电流般痛,头皮炸的发麻,却没有任何力气抬起手,林安瑕嗓子中发出意义不明的含混声音,貌似没入水中难以抑制的紧绷与炸裂,她心中沉沉浮浮地想,这次要死了吧……
“林安瑕,请确认状态。林安瑕,请确认状态。”
冷静低沉的声音穿破混沌的思绪,林安瑕慢慢意识清明,想起来自己当下所处,心中不由默默骂街。
去你大爷的调查局。
对方似乎怔住了,过了几秒才缓缓开口,“林安瑕,注意文明,你的所有肢体活动包括脑部活动都会被传输。”
林安瑕火气更盛,心里又翻来覆去骂了几句狗屁调查局,后知后觉意识到身处四下无人,对方的声音貌似是在脑子里……
“你谁啊?”林安瑕语气不善。
对方似乎自动屏蔽了刚刚的“优雅”话语,又换上了那副好整以暇的姿态,“我是本次调查的书记官,负责嫌疑人林安瑕的行为状态记录与分析,接收声音、动作以及脑电波信号。”
嫌疑人……
林安瑕心中烦闷,事情怎么会变成这样?早知道,早知道一直当我的小叫花子好了……
“需要我做什么?”
“我会把当事人资料传输给你,你需要掌握已有信息并重现当事人生前活动,请记住,这是洗清你第一个案件嫌疑的最后机会,本次行动级别为‘脱胎’。”
传输之前,林安瑕被告知自己将会接受三次级别不同的行动,第一个级别为“脱胎”,意味着她将完全自主掌握当事人的行为与想法,哦,除了脑子里这个“只闻其声”的书记官。
资料传输需要时间,毕竟这个不知道哪个脑子有洞发明出来的传输机器也是漏洞百出,林安瑕现在还觉得脑子里不时“嗞啦——”地过个小电流,头皮一紧。
“已经反馈过了,研究员会尽快修复。”对方言简意赅,林安瑕却突然心情转晴了一些,觉得这种不用说对方就知道的设定倒舒心,像极了旧时宫里的小太监知晓皇帝心意一般通透玲珑。
“这种不必要的想法没有也行……”对方冷冷开口,林安瑕假装没听懂怎么一回事,并且心下有种报复的快感。
“那我怎么称呼你?”林安瑕试着活动了一下四肢,慢悠悠从床上爬了起来,环顾四周。
狭小的屋子,简单的陈设,却也被收拾得整整齐齐,倒给人一种避风港的感觉,林安瑕觉得十分满意。
“代号‘09’。”对方沉默后说道。
林安瑕心中记下,来到房间一角的镜子前照了照“自己”,前前后后看了良久,最后做下定论,“还挺帅。”
不然我可不愿意干。
“美色误人。”09也没想到自己会执于争论这个问题,仿佛从前就同谁说过类似的话。
林安瑕不服气地轻轻“哼”了一声,“那你是没见过本美人,美貌又能干,想当年来捧老娘的从百乐门门口排到会通大厦,整整三条街……”
“所以为了金钱与名声,你选择了背叛组织。”
“我没有。”尽管林安瑕已经听过无数次这样对她说的话,但她始终只有一个答案,哪怕她已经看不清真相的年轮,却有着不知从何而来的足够的底气。
“叮——”
资料传输成功。
林安瑕被09 一番话扫了兴,不再言语,专心致志地看起了资料。
有部分资料是林安瑕已经知道的,这起扣她头上的案件尽管年代久远,但也在当时轰动一时,有关歌女与警察,有关风流与职责,往往在大街小巷窜得更快,也更添油加醋,加入不少玄幻离奇的元素。
本来这起案件没有联系到林安瑕身上,毕竟那个时候的她只是一个15岁的小叫花子,没爹没娘没人管,只关心吃了这一顿还有没有下一顿,看似与这起案件八竿子打不着。
简而言之,据当时警察局的案宗这样记录,警察局的优秀后生陈江黎与百乐门的当红歌女徐小烟私下定情,却不想陈江黎喜新厌旧并与当时作恶多端的女扒手“一枝梅”狼狈为奸,哄骗徐小烟的财物被发现后对徐小烟痛下杀手,后陈江黎被徐小烟的追求者报复捅了数刀后落水而亡,但离奇的是徐小烟、“一枝梅”以及徐小烟的财物不知所踪,连结案卷宗上“徐小烟的追求者”也模棱两可。
正是因为这起案件的情感纠纷复杂并且谜团扑朔迷离,街头巷口传出多种版本,流传最广的说法是“一枝梅”其实爱的是徐小烟,她利用陈江黎帮助徐小烟脱离舞厅,两人拿着财物远走高飞。
原本这一切都与林安瑕毫无关联,直到她被关押调查的这段时间有人申请去调查林安瑕进入组织之前的住所——三安之家,其实就是一个收留无家可归的少年儿童的收容所,调查人员在其中一间地下室的暗格里找到了一些珠宝首饰,经确认为徐小烟的东西以及“一枝梅”曾经盗走的财物,并且询问当年的工作人员发现林安瑕确实在这间地下室住过半年。
随着调查深入,更多难以解释的联系浮出水面,陈江黎也曾是三安之家收留的少年,并且据陈江黎的同事说在陈江黎任职期间曾放跑了一个小偷小摸的女孩,应该就是林安瑕,于是便有人提出林安瑕是“一枝梅”的判断,这件陈年旧案又被换了种说法——
“一枝梅”林安瑕与陈江黎在三安之家相识,也许出于同样身世悲惨的同情,也许只是被美貌冲昏了头,陈江黎爱上了林安瑕,却被后者利用,借刀夺财并杀人,最终自己也被蛇蝎美人林安瑕杀死。
于是坐在审讯室里被白光灯晃得睁不开眼的林安瑕听到了这无中生有的推断直接翻了个白眼,“你们平时工作就是写书吗?”
林安瑕看完资料后无事可做,踱步到挂在墙上的老旧日历前,看着日历上被划的勾勾叉叉,心中思忖,现下离陈江黎的死亡时间还有一个月,林安瑕手指不老实地在今天的日期上敲了敲,这一个月到底发生了什么?
“喂,09,我说,现在干什么啊?”林安瑕歪着头想了一下,“去给咱们情人捧个场?”
09不置可否。
并不想引人注意,林安瑕穿了件棕色大衣,压了顶贝雷帽出了门。
九月的夜晚秋风起意,故意扰乱了街旁的落叶,林安瑕从小到大没怎么去过别的什么地方,把小半个上海跑的轻车熟路,此时她自在地走在街上,感受着久违的新鲜潮湿空气,脚步也轻快了一些。
此时的上海貌似风平浪静的背后暗潮汹涌,行人也都是匆匆的,百乐门的霓虹招牌闪烁,照见当时萧瑟的情状,也许是暴风雨来之前的平静,大家紧绷着神经仿佛就可以避开未知的去向,比几年后已然身处水深火热而自暴自弃般醉生梦死更胆战心惊。
林安瑕迈进百乐门门口,挑了张离舞台远远的位置坐下,要了一杯法国白葡萄酒。
“注意消费。”09的声音总是扫兴。
“干嘛呀,人都快死了,还不赶快享受享受?”林安瑕捏着高脚杯细细地品了一口,“在百乐门这几年,要我说,还是这个好喝,其他的要么辣嗓子要么发苦,该喝还得喝。”
“注意你的仪态。”09并不想就酒的话题展开。
林安瑕愣了一下,心虚地把翘起来的兰花指默默收了回去,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太久没演戏了,业务生疏。”
舞台上舞女穿着暴露,细闪短裙下露出洁白的长腿,舞池中灯光摇晃,几个大腹便便或秃头的中年男人搂着舞女,肥手却不安分地上下游走,林安瑕嫌恶地皱起眉毛,“真够恶心的。”
“你那时也是这样吗?”09突然发声,声音有些发紧。
林安瑕没想到他会这么问,嘲讽一般地笑了一声,“我吗?我其实好很多了,人年轻又漂亮,组织上头也有人照顾,一般男人还没有胆碰我。”
“有人就不一样了,”林安瑕想到了什么,顿了一下,声音却微微变了调,“玲姐是我在百乐门遇到的第一个舞女,已经过了气,可还要去各种陪笑脸,给了钱什么都能做,因为她有个女儿要养。”
“呀,这小姑娘真好看!”那是玲姐第一次见她时说的话,那时玲姐背后站了个探头探脑的小女孩,玲姐把还有些怯生生的小女孩拉到跟前,笑眯眯地说,“咱们小阮以后要和青栀姐姐一样好看好不好?”
林安瑕望着舞池中摇曳的舞女,眼神有些模糊,仿佛随着音乐声与笑闹声逐渐放大,她又重新迈进舞池,一身旗袍,明丽耀眼,摇曳生姿,而那只揽上她纤纤细腰的温暖手掌已消失不见。
“刚才那个是不是你的情人?”后台,林安瑕正摘下珍珠耳饰,镜中的她标志的鹅蛋脸,脸上的笑意还未完全褪却,一旁的玲姐一副看穿了她心思的样子。
一抹可疑的绯红爬上双颊,林安瑕又恼又羞,“玲姐,别开我玩笑了。”
玲姐夸张地挑了挑眉,心中明了,却也不由担心,“那个人靠谱吗?据说是个少爷,风评似乎也不怎么好,你可别被情爱迷昏了头。”
林安瑕心下不以为然,他会等我的。
那时她这么自信又肯定,毕竟这个人把她宠上了天,毕竟她对他念念不忘这么多年。
但潜伏在四周的杀意早已喧嚣,他们俩始终站在河的两岸,隔着迷蒙厚重的雾,别人看不清他们,他们也渐渐看不清楚对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