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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09 2018年11月29号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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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觉得很委屈,明明一阵风不能说明什么,我却有着一种执念,心底一直有个声音在告诉我,原谅他吧。
我不清楚那到底是谁的心声,我自己或真的是爷爷。
张思恩拍拍我的肩,他向来不是多管闲事的人,只给了我个眼神便离开了。
我走过去,麻木地把许英珣从地上拉起来,他跪的很实在,地面上又满是雪和冰碴子,很凉,所以刚起来的时候没有站稳,我扶住踉跄的他,手正好握住他伤口的地方,他疼得倒抽一口凉气。
碍于许英珣突然的这一出,我没能知道张思恩到底要说给我什么事情,也没能多和爷爷说几句话,许英珣脸色有点苍白,不知道是寒风凛冽,还是他穿的太单薄。
张思恩的身影走远了,在风雪中已经有些看不清了,我只看见他好像抬了抬手,应当是抽了一支烟。
这次回来,我能明显感觉到村里有很多东西都变了,好像和我一样,这个小小的村子终于被人发现,开始缓慢地被开发。
不在村里后,许多变化都不能亲眼所见,没有实感。张思恩之前跟我说过,村里的大戏台已经拆掉了,改成了一家大超市,我当时想象不出来没有那个戏台的大广场是什么样子,如今匆忙看过一眼只觉得超市亮起的灯很怪异。
许英珣跟在我身后,他刚刚跪过,好像也不太适应乡下泥泞的路,走得磕磕绊绊的,短短的路程他走了好一会儿,我不得不站在村口等他。
一路上许英珣只顾开车,而我也没有要开口聊天的意思,就这样沉默着回到了城里。
路途并不遥远,比起我儿时想象的那些不可跨越的距离,实际上也就只有十几分钟的车程,这种认知让我更加无法原谅他们,明明不是刀山火海,许英珣却用了十几年来跨越。
学校百年校庆即将到来,虽然我对各项活动都没有什么兴趣,但身为班级的一份子,还是被班委动员了起来,周正向班长推荐说我会画画,硬要我作出一副全家福来,我很头疼。
这段时间忙着校庆的事情,我全然没有心思关心许英珣,许念琪已经好几天没回来了,出乎我意料,她倒是没胡闹着要回来,只是晚上会给许英珣打个电话,说几句就挂掉,看来她跟文爱良相处得不错。不过那天文爱良把许念琪带走后,许英珣消失了两天,我晚上回来时,他不知道到哪里去了,过了两天才回来。
不过只要联想一下他之前干的事情,我倒是不想搞明白他去了哪里,他忙起来是最好的,我在家最不想看见的就是他了。
空荡荡的房子少了那两人,一下子安静得有些怪异,不过我在爷爷去世后已经迅速习惯了这种死寂的氛围,因此没有什么低落的情绪,何况我是看不惯许念琪和许英珣在我面前表演兄妹情深的,虽说我一直跟张思恩嘴硬说我不在乎这些,但哪怕我在乡下,我都没有尝过这种寂寞和孤独,起码以前还有张思恩能在身边说话打闹,现在完全是我一个人。
周正经常QQ微信来回轰炸我,只可惜发了十几条没有一条是我想听的,他想让我跟他说说庄安的事情,我烦庄安烦得厉害,但也不想因此为难周正,于是就一直跟他打太极,好在周正神经大条,没跟我生过气。
周六下了学,我照例去柳老板那里上班,她对我的态度缓和了很多,不知道是因为什么,估计是那天的事情让我们少了很多隔阂,她今天没有把所有活都丢给我干,我轻松了不少。
“小许,你打算在这里干多长时间?”
那天快关门的时候,我低头擦着桌子上的水珠,就听见柳老板这样问道。
我没想过这个问题,不过说实话,只要这家店还开着,只要学校不压榨我的假期,我估计会一直在这里干下去,能挣钱还能躲许英珣,何乐而不为。
“只要店开着,就一直干着。”我如实答。
柳老板闻言笑了,这是她第一次对我有这样幅度大的表情,之前除了基本的对话她都不带理我的。
“这么长情。”柳老板走出前台,一边收拾桌上的垃圾,一边说。
我不知道说什么,觉得她今天的状态有点奇怪,于是试探着说:“吵架了?”
柳老板轻轻地笑了,她把围裙脱下来叠好,看了我一眼:“你真的很聪明。”
我没回答,跟着她一起收拾卫生,忙前忙后,没再停下来。
“你不好奇为什么吗?”柳老板转过身问我,她从身前围裙口袋里翻了翻,居然翻出一支烟来,“有火机吗?”
我还在震惊她会抽烟的事情,很尴尬地摊摊手:“不好意思没有。”
“不抽烟是好习惯。”柳老板斜了我一眼,推开我在前台抽屉里翻出一只火机,从善如流地为自己点了烟,然后看着空荡荡的店里,长长地吐出一口烟,“我得回老家结婚了。”
她这话让我一愣,我一下子没跟上她的节奏,她看了我一眼,没再说话。
“为什么?”我把围裙脱下来叠好放到前台下面的柜子里,想到那天那个男人,一下子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哪有那么多为什么。”柳老板猛吸了一口烟,紧皱着眉头,“我说身不由己,你觉得可信吗?”
我有点不懂她这句话是什么意思,难道身不由己不能作为一个理由吗?
“老板,那那天的......”
“他叫张玉丰,我高中同学。”柳老板坐下来,她的眼神望向远方,似乎是落在虚空的一点上,“但我们其实是发小,到高中才真的熟起来,他是个很真诚的人,性格很好,这样的人做了警察,我觉得很好。”
从前的时候喜欢各种搜罗生僻词语装点我的作文,对于最基础的“好”字我向来是看不起的,但经历了这么多事情之后,我的心境变了很多,我明白最简单的那个“好”字,其实已经足以概括世间所有的美好,也恰是因为它太简短太简洁,才能不被人发现它背后隐藏的汹涌爱意。
她一下子说了很多话,我有点不知道该怎么反应,那感觉很熟悉,我仿佛在她身上看见了很多人。
仿佛是我欲言又止的样子很好笑,她看着我,良久笑出了声,拍了下我的肩,说:“这副模样干什么。”
这种玩笑话让我更加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了,明明她很不愿意结婚,但好像看不出她的什么不满情绪,她只是坐在那里抽烟抽了一支又一支,很快店里都是浓重的烟味了,我不得不戴上口罩继续做最后的卫生工作,店里一下子变得很安静。
“别打扫了,没什么意义,走,去吃点东西吧。”她突然一拍我的肩,说道。
我觉得她是有话要说,虽然平常她对我很冷漠,但这么突然地离别,我确实有一点不适应,所以拉下卷帘门跟在她身后去了附近的小吃街。
没走几家摊子,她手里已经提着很多东西了,但仍招呼着我在各个小摊前都买点东西:“多买点,钱过了这段时间就不是我的了——老板,这个多加辣。”
即使时间已经接近零点,这里的小吃街上仍然十分热闹,柳老板貌似是这里的常客,有很多摊主都很眼熟她,给她的那一份都装得满满的,几乎要溢出小巧的纸盒。
最后我们坐在一家卖小笼包的摊上边吃边聊,不过虽说是聊天,其实只有她一个人在不停地说,柳老板的话比之前一个月加起来都多,我觉得她今天的状态很诡异,不像是婚前的焦虑,像是一种自暴自弃之后的无谓,我莫名想起之前看过的一些社会新闻,心想柳老板你最好别做什么傻事。
被油污浸染得已经有些发黑的小桌上堆满了柳老板买的各类小吃,分量都不少,热腾腾地冒着香浓的味道,并不是她一个人就能吃完的数量,不过很快我就明白,她把这些食物买回来并不是因为饥饿。
“人一定得结婚吗?我真的是想不明白。”柳老板递给我一串鸡心,我闭紧嘴乖巧接过,不敢忤逆她,但她没注意我,只是自顾自地说,“要是早点出来就好了,哪用得上回去结婚。”
我听出来她家里貌似是有什么事情的,但不好评价,只能把目前心里所有情绪都归结于我的工作没了——不过也不算失业,柳老板替我找好了后路。
“老板,你为什么不和张...张哥结婚?”我问道。
“不想。”柳老板淡淡地说,她嘴角噙着一点笑意,不过很轻,转眼就没了,“也不能。”
我不明白,即使我没机会接触太多已婚人士,但起码他们都是因为爱而结合,婚姻确实很复杂,不缺为了孩子凑合的,可是婚姻最开始的初衷,不就是相互爱护吗?如果两个相互爱着的人不能在一起,那结婚不就失去了它的意义?
不过那时我的想法很简单,也很单纯,我理解不了身不由己这个词背后的痛苦,我总是认为一个人做一件事只是出于他主观想不想去做,客观的条件完全被我忽略过去。
其实以前我有机会去了解这些的,是我自己固步自封,总觉得身边即世界,甚至是自我即世界,我在很久之后才知道,为什么当初张思恩想养一只小鸡那么麻烦,那在我看来就是一件很小的事情。同样,我不理解为什么父母和许英珣一直把我一个人丢在爷爷身边,我自认为的成熟,在普罗大众的苦楚面前简直不值一提。
我最后还是和柳老板告别,她告诉我奶茶店只能再开一个月了,虽然替我找好了后路,但我心里很乱,很无力,我不明白这种感觉是从哪里来的,明明我的生活已经变得相对平静了。
就在这样的情况中,各班如火如荼地准备起了节目,班主任说我们好福气,一进来就赶上百年校庆,今年的阵仗很盛大,据说还租了很大的场地。
这种活动照例是有各班都要出一个节目,周正得了消息说庄安有表演节目,非要和我一起顶着参与人员的名头去操场看热闹。
我是不意外庄安参加表演节目的,她向来就是一个很外向很大方的人,虽然她经常骂我,但我不得不承认在社交这些方面,她做的比我强多了。
时间一直走到选拔那天,我和周正其实闲得要睡死了,虽然各班的节目确实很新奇,但早在他们练习的时候就看过好多遍,毕竟学校就这么大,除了操场就只有办公室能练,我并不是个经常跑操场跑办公室的人,我只是单纯犯困,而周正是,因此我俩坐在后勤人员的位置上一个接一个地打哈欠。
我是参与人员不错,但我的作用只是在我们班表演结束后拉着我画的那幅长得仿佛清明上河图的画上台展示一下,本来这个活是落在周正身上的,我觉得周正形象不错,看起来很阳光帅气,但我们文体委员非让我也上场,以她的“开朗”之心度我的“内敛”之腹,硬是把班主任说服了。
眼看已经没我俩什么事了,我跟着周正一起溜了,好在操场上人多,看不出我俩是逃的。
但是如果我早知道我会遇见那件事,我觉得我会逃得更早。
其实从爷爷去世以来,我一直自诩理性勇敢,实际上我的种种行为不过是粉饰我的懦弱,我曾在很多个瞬间感觉到我是一个内心很贫瘠的人,要我大方,我做不到,要我去正面对抗不公平的事情,我也做不到,这么多年,我早就习惯呆在自己的舒适区。
操场看台的后面很荒凉,平常除了偷偷抽烟的学生,一般不会有人去那边,但我在走到操场附近时,突然感受到一种很明显的指引的力量,在清晰地驱动着我走到看台后面。
在很久之后我终于明白那种感觉是什么,那是属于同类的吸引。
一直以来我都觉得庄安是个明艳的女生,我虽不喜欢她,可是曾经很多次都羡慕她完整的家庭,她是独生女,是父母的掌上明珠,任何她想得到的,不用刻意暗示,不用耐心等待,就可以轻松拥有。
现在想来,我对她态度不好,可能有一部分原因是我也在嫉妒着她。
然而这种心情很快消失了,我和周正发现了躲在操场看台后面哭泣的庄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