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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08 2018年11月29日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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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是爷爷的生日,我回去了一趟,不过日子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只好找老张拿了张假条溜走。回去的事我没告诉许英珣,一来不想和他扯上什么关系,二来我回去看爷爷的事情不想他掺和,一想到他有可能会在爷爷面前表演孝心和懂事我就很是反感。
今天对于我之外的人来说并不是什么特别的日子,天昏沉得很,街上没几个人,公交车上也安静得很,车厢里只有我和另外一个老爷爷,他中途下车后变只剩下我一人。
村里不比城里,下了雪有专门的人打扫路面,乡下路上的雪半化和不化的混合在一起,还有很多泥,车开到村子附近就开不进去了,地上滑的厉害,开车实在不安全,公车师傅说什么也不往里开了,于是我只好下了车自己走回去。
迎面吹来的风刺骨得过分,我不得不紧了紧衣裳,顾不上好看不好看,只管把领口翻上去挡风。
走了一会儿天上飘起了小雪花,我迎着风,没一会儿就抵抗不住很刺的雪花,左右看了看,这个时候路上没什么人,我干脆转过身倒着走。
仰头看天,儿时记忆里乳白色的天此刻变得灰蒙蒙的,冷色的灰像一扇巨大的穹顶,覆盖住了整个天空,天上空荡荡的看不见一点云彩,不知是不是最近的事情太多,我莫名感到心里很沉重。
倒着这样走了一会儿,突然感觉有个人拍了下我的肩,我偏头看过去,看见是张思恩,他身上还穿着校服,不过已经不是曾经我们一起穿的那件校服了,我意识到我们有将近三个月没见过面了,也不再是同班同学。
“你怎么穿着校服就来了?”我问了一个很蠢的问题,他明显也是和我一样请了假出来的,穿校服理所应当。
张思恩看了我一眼,他虽然平常钝感力极强,但此刻也看出来我是不知道开口说什么才明知故问,他拍了拍我的肩,笑着说:“你们学校校服还蛮好看的,城里的学校就是不一样。”
他说这话是为了提醒我去城里上学的好处,但我是真的高兴不起来,最近发生了太多的事情,完全已经超过了我能够解决的范畴,我终于意识到我只是一个小孩,兜兜转转我发现我还是最适合做一个什么都不懂的小孩,而不是去思考许英珣搞的那些腌臜事,虽然有张思恩在我不可能说这些事给爷爷听,但张思恩不来我估计也不会说,我不想让爷爷再为我担心了。
估计是看出我有心事,张思恩也不再插科打诨地找话题,他跟着我一起倒着走,我们两个像以前一样一块犯蠢,只不过这次谁的心情都不美好。
雪走了一会儿就停了,但脚下的触感仍然酸软得过分,我们的裤子和鞋都有些湿,只不过因为我穿的黑鞋所以污迹并不明显,而张思恩大咧咧地穿了白鞋来,他不得不站在有些冻硬了的雪上抬腿抹着鞋面,我看着他那样子,鬼使神差捏了个雪球砸了过去。
张思恩的性格还是很老实的,他的反应速度跟他的钝感力简直成正比,我已经搓了第二个雪球,他还愣在原地很震惊地看着我,似乎是被我这种突如其来的童趣给吓到了。
“许之玗你不会真的脑子坏掉了吧?”他终于也反应过来,弯腰开始搓雪球。
“没准吧。”我冲过去,趁着他弯腰的空挡猛推了下他肩膀,他没有什么防备,直接就摔进了雪堆里,模样有够狼狈的,我捧了点散雪直接往他身上泼,他大声骂我,我觉得那个瞬间很快乐。
我比张思恩高,也比他皮,从小到大没少这样欺负他,小的时候有一次,没轻没重地跟他闹着玩,让他直接脸朝下摔进了臭水沟里,人拽上来的时候满脸满嘴的黑泥,简直像个小鬼,张思恩一屁股坐在地上嚎啕大哭,我就站在旁边手足无措。
那日后爷爷带着我登门道歉,我一个月的零花全用来给张思恩买吃的了,幸好张思恩真的不记仇,没让我也尝尝下水道的泥什么味道,我连着好长时间都陪他去水库边上打水漂之后总算和好了,那之后我们成了最好的朋友。
这段友谊来的确实是草率,但后来我俩一直一个学校一个班,就变得很熟了,有时候我去他家蹭饭都不用提前打招呼,只是添双筷子的事。
短短三个月我经历了很多事,本来以为自己已经变得麻木了,但这种最纯真质朴的把戏还是让我很快乐,我伸手把张思恩拽起来,他往我脖子里塞了团雪之后就打平了,我一边抽着凉气一边抖着衣服里的雪,我俩继续往坟那边走,就像刚才的事没发生过一样。
“你变化还挺大的,刚刚都没敢认你。”张思恩把湿了的手往身上拍了拍,留在校服上两个手印。
我往他后背印了个手印,说:“哪有那么夸张。”
“校服不一样了啊。”张思恩一边拍着腿上的雪,一边说,“这身黑的还挺好看的。”
我看了看他身上的经典蓝白配色,其实这么看也还行,但带入一下自己是穿这个的学生,那滋味肯定不一样,于是就顺着他的话说:“校服而已,毕了业就没什么用了。”
张思恩今天话很多:“上学的时候也没什么用,除了在学校外面抓抽烟的。”
“你还学会抽烟了?”我看着他。
张思恩瞥了我一眼,我莫名觉得他那模样有点陌生,他轻不可闻地叹了口气,眼睛望向远方灰蒙蒙的天,轻而易举就被我套了话,他淡淡地说:“抽烟而已,好学得很。”
我皱了皱眉,不想去接他这句话。
大路离我家的地不是很远,但路上有不少积雪,因此还是走得磕磕绊绊,我俩踩着田垄一点点往深处走去,时常一个不注意就踩一脚的雪泥,张思恩的白鞋彻底变灰鞋了,我虽然是黑鞋,也没好到哪里去,袜子全湿透了,黏在脚底的感觉很讨厌。
走了半路,裤兜里的手机震动起来,我拿出来看了下,是许英珣的电话,他估计是想责问我为什么没在学校,我思索了下,给他挂断了,这会儿实在不想听见他的声音。
“鱼儿,有个事情一直没跟你说,我才想起来的。”张思恩顿住脚步,回头看我。
我看着他,等待着他的下文。
“我之前貌似在村里见过你哥。”张思恩低头想了一会儿,然后抬头很坚定地告诉我说,“就在爷爷出事前几天,他们一起在村头说话。”
“他跟我爷爷在村口说话?”我的心脏揪起来,莫名觉得张思恩好像会说出什么让我无法接受的东西来,于是立刻制止了他马上出口的话:“等等你先别说。”
我的脑袋里因为张思恩几句话乱成一锅粥,时至今日我不敢去询问爷爷出事前的细节,只知道是突发的脑溢血,医生那边说是过度操劳导致的,我不懂医术,但我总感觉有什么不对劲,前一天还乐呵呵的小老头,怎么第二天就这样说没了就没了。
我现在甚至听不得许英珣三个字,我只要听到他的名字,那些事情就像电影一样在我眼前来回闪现,目前为止发生的事情都太让我崩溃了,我想我还没有完全溃堤的原因恐怕就是还没有到阈值,我强迫自己不去想前前后后的细节,生怕在什么地方又发现有许英珣的参与,他可以算计我利用我,但他永远也不能把这些心思用在爷爷身上。
张思恩很体贴地没有继续开口,我却平静不下来了,我越过他往田野深处走去,后来又觉得走的太慢了,也不顾裤脚湿成什么样子,深一脚浅一脚冲到了爷爷墓前。
那块有些劣质的石头被雪一冻居然有些裂纹,我心里说不出的难受,好像这裂纹裂在我心上一样,可我这已经是我力所能及的最好的,许英珣那么有能力,怎么没想着给爷爷修修坟,他是不是觉得这不属于面子工程的项目,不必要搞这么大阵仗。
“鱼儿,你没事吧?”张思恩跟着我一样,跪到我身边,有些担忧地问。
“思恩,我觉得有点累。”我如实回答,这时裤兜里的手机又响起来。
“我也是。”张思恩说。
看着眼前的一片纯白,我很想一头栽进眼前的雪堆里,像栽进爷爷怀里一样,他也许会从胸口口袋里摸出两块钱来,打发我去买零食,但现在没有钱给我,也没有爷爷。
我没接电话,也没挂,任由它在裤兜里大叫着,震得我的腿发麻。
风裹着雪在耳边呼呼地吹,平原地区的开阔就在于此,我这样朝远方望过去,一望无际的白色,仿佛寒风全吹进了我的心里,卷起稀少的那点麻木的情绪滚向平坦的大地,我在远处的白色中看见,层层叠叠在灰色云层下细散的光芒,似是阳光,似是希望。
“小玗!”身后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是许英珣。
我站起身来朝许英珣看过去,他跑的风尘仆仆,大衣的衣摆和裤脚都湿得一塌糊涂,沾了许多泥上去,原本打理好的头发也跑得有些乱,他站定在我面前,喘了许久都说不出话来。
张思恩看了我一眼,他貌似有话要说,但还是没说。
“我本来、本来说好和你一块回来的,你怎么先回来了......”许英珣问道。
怪不得老张给假条那么痛快,原来是许英珣打好招呼了。
我很烦他这样一声不吭就安排我的做派,那是我最亲近的人的生日,难道不值得通知我一声吗?还是说他只是用这种方式来告诉我,我只是一个小孩,根本左右不了他的选择。
我冷冷地看着许英珣:“你跟来做什么?没必要演到这份上吧?”
“小玗,我没有要演什么......”许英珣皱了皱眉,“我知道你在乎爷爷,我只是想陪你回来一趟。”
“你自己的事情解决了吗?分清主次吧许英珣。”我丢下一句话,转过身不再理他。
身后传来些细小的声响。
“小鱼......”张思恩小声叫了我一声。
“干什么?”我不耐烦地回头。
“小玗,我对不起你,我知道。”许英珣低垂着头说,他挺直着腰背跪在地上,水痕很快延伸上他浅色的裤子,“你怎么恨我都没关系,这段时间,我只想赎罪,求你给我这个机会,我已经、已经不能再失去任何一个人了......”
他这段话听来很无厘头,但我敏锐地意识到他说的“这段时间”背后的意思,心想难道他的瘾已经到了无法戒断的地步了吗?他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他要赎罪赎的又是哪些罪?
他跪在雪白的地上,很坚持很坦荡,全然不顾其实他是我的长辈。风雪中他不管不顾地跪着,他穿的太单薄,风再次卷起地面上的雪飞向高空,我看着他的模样,此刻再没有了风是他爪牙的感觉,现在就好像,好像他会随着风消失一样。
我被自己的想法吓了一跳,来不及去思考为什么我会有这种想法,身后传来一阵冲力,我扭头看了一眼,张思恩推了推我,貌似是看不下去许英珣这么跪着。
我不知道到底该怎么做,于理我该去扶起他,他是我哥,但于情我并不想理他,因为他的示弱就服软,简直对不起小时候被骂孤儿的自己。
我那样沉默地看了他许久,他也没有耐不住寂静,周围只有簌簌的风声,空气里淡淡的有冰凉的雪的味道,一切都安静得让人心慌。
这样的安静持续了很长一段时间,久到张思恩都有些站不住了,一直给我使眼色。
爷爷,不管他有再多苦衷,我都不会原谅他了,你应当会理解我的。
我在心里默默说着,刚想侧身从许英珣身边走开,突然来了一阵强劲的风,像一只有力的手,狠狠把我吹向了许英珣的方向,我踉跄一下站稳,下意识回头去看那阵风。
空气彻底静了下来,好像刚才那阵风是错觉一般。
张思恩脸色苍白地看向我,我皱着眉,心里一阵酸涩。
爷爷,你到底为什么要让我原谅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