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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10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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坐在奶茶店里时我们很有默契地都陷入沉默,外面下着小雪,雪花轻轻拍在玻璃上留下浅淡的水痕,柳老板留下几杯冒着热气的奶茶后就坐远了,擦得发亮的小桌前只有我们几人。
庄安的父亲上班的时候被一辆疲劳驾驶的车拦腰撞了出去,连重症监护室都没来得及进就去了。
这件事发生得太突然,庄安下午接到消息的时候甚至以为这只是一个过分的玩笑,但今天不是愚人节,也没有那么多的好运眷顾他们,庄安还是失去了父亲。
我们陪她在小方桌前坐了一个小时,周正坐在她身边,我坐在她对面,拿来装眼泪纸的塑料袋是装奶茶的袋子,很快就满了一个又一个,庄安一言不发地坐着,她并不是哭闹,只是静静地流泪,一直到她妈妈跑来接她。
那天莫名觉得天黑得很早,夕阳蚕食光亮的速度很快,快得好像今天从来没有过阳光。庄安刚结束彩排不久,她精心扎起来的高马尾仍然利索干净,但妆容已经完全花了,我和周正把桌上的垃圾收拾干净,不知怎的都站起来看着她的背影。
她扑到妈妈怀里放声大哭起来,那个在我印象里一贯大方的女人憔悴着抱着她的女儿,深深地穿过人海看了我和周正一眼,然后欠身进了车里。
我和周正久久不能平复心情,又沉默着坐了很久。
“鱼儿,她以后只有妈妈了。”周正哑着嗓子说。
“离别是一门必修课。”柳老板说,她递给周正几张纸,语气平淡。
我不知道回答什么,因为现在好像说什么都不合适,我拍了拍周正的胳膊,给柳老板使了个眼色,示意我带周正去走一走。
柳老板静静地看了我一会儿,点了点头,转身进了店里。
路边雪很多,一团一团的白堆在脚边,比操场上的雪更适合打雪仗,我俩的心情却相比上次在操场上改变了很多。
巨大的苦难总是尖锐的,可以把庄安如此明艳的女孩都折磨得狼狈不堪,却也能像利剑一般在她以后所有的日子都刻上鲜血淋漓的印记。这一点我早已明白。
“上小学的时候,庄安就是我们这一届最出名的人,她成绩很好,性格也开朗大方,老师和同学都很喜欢她。”我和周正走在安静的小巷里,他沉默了一会儿说想听听庄安的过去,我斟酌了词句,慢慢地讲述,“到了初中,我和张思恩因为一些事和她结了仇——也不算结仇吧,就是相互嘴了两句,张思恩是我发小——其实严格意义上来说,我们仨都互相是发小。”
“在城里久了都听不到发小这个词了。”周正说。
“因为现在大家都住的远了——庄安很喜欢打扮,总是有各种各样的裙子和发卡,她的父母很爱她,她除了偶尔表现的跋扈一点,其实是个很好的人。”
远处的天空看起来黑压压的,细小的雪花飘下来,视线中的画面突然变得星星点点,像花了的电视屏幕,一切都显得很不真实。
我和周正沉默着走了很久很久,一直到雪变得大起来,周正突然在我们即将分别的路口站定。
“怎么了?”
周正站在那里沉默了一会儿,直到发丝上沾了一层的雪,他弯下腰,搓了一个雪球。
我没明白他的意思,周正向来有很多奇怪的想法,我有时候实在理解不了他,只能尽力去跟上他的节奏。
“小鱼儿,我们什么时候再打一次雪仗?”周正眼眶红红的,把雪球抛给我,这次雪球很松散,不再是那个晶莹的冰球了,我刚接住就碎了满手的雪,周正揉了揉眼睛,声音很闷,“叫上庄安一起。”
“行。”我点点头,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路口。
时间已经很晚了,越是往家的方向走,温度就仿佛越来越低,路边四季青的叶子上结了一层厚厚的霜,身边鲜少有车和行人经过,万籁俱寂。
我不是很想回去,但呆在外面又冷得我大脑宕机,实在不能思考,我低头看看自己的手,现在已经不会被做奶茶的热水烫红手指了,但指尖还是红的很不自然。
烫出来的红色和冻出来的红色貌似没有太大区别,都是一种伤痛的淡红色,也许有区别,但我是看不出来的。
我很迷恋灼烫温度带来的阵阵刺痛,就像一杯苦涩的浓咖啡,很长时间都能回甘起一种淡淡的香味。不同的是滚烫带来的痛楚让我浑身发麻,仿佛神经被人轻轻挑逗了一下,在□□上留下长久的余温。
我的左胳膊上有一块烫伤,是小时候烧柴的时候不小心烫到的,处理得及时只留了很小一块疤,灼热的温度贴上来时,我只觉得浑身的细胞都被狠狠戳伤了,尖锐的疼痛让我大脑有一瞬间的空白,直到爷爷拽着我的手臂,皮肤再一次接触到凉水,一种很奇怪的余温在手臂上蔓延开来,刺痒一阵一阵的,似有似无,又痛又痒,我几乎是瞬间就迷上了那种感觉。
在茫茫雪地里回想起曾经被烫伤的回忆并不是一件很正常的事,我坐在路边台阶上,脑袋里思绪万千,断断续续想到了很多事情,有小时候和张思恩一起打闹,有和庄安在广场上吵架,有偷喝爷爷的酒结果被辣的呕吐,还有前些天田野里许英珣的背影——身体却越发僵硬,我貌似在失温。
今天庄安的事情让我无法平静,这段时间我一直在麻痹我自己,我把亲人离去的事情埋在心里最深的地方,不敢显露一点悲伤,因为我知道我忍不住,我有许多无法承受的情绪,我恐惧某一天这些情绪倾斜而出,我不知道自己会变成什么样子。
我突然很羡慕庄安,我羡慕她还有能够诉苦的亲人,我仿佛一直是孤身一人,有太多的事情不能开口,饶是对张思恩,我都做不到真正的坦率。情绪堵在心里时间太长,与现实的界限就会越来越模糊,我现在是在赌,赌我还能坚持到什么时候。
“小子,你在这里干什么?”一道熟悉又陌生的声音在头顶响起。
我的肢体有些僵硬了,失温让我变得很是迟钝,我抬起头,路灯刺眼的光让我几乎睁不开眼睛,但我还是认了出来,是岑烟。
我站起身退后,与岑烟拉开距离,下意识仰头去看楼上的灯,只有三楼还亮着一盏,许英珣估计没睡。
岑烟跟着我的视线一同往楼上看,他的着装与那天见到的是同样的风格,有些不正经的西装,胸口配一个颜色鲜亮的胸针。不知为何,我觉得岑烟的气质变得更加具有攻击性了,他擦了发胶的头发翘起随意的弧度,在路灯下显得很油亮,笑容淡淡的,眼睛很黑,像一只蓄势待发的野兽。
我直觉有什么坏事要发生,戒备地看着岑烟,然而岑烟只是随意地看了我一眼,眼神里有嘲笑的意味,完全不把我放在眼里,他歪了歪头,说:“别冻死了,真冻死了就该有人疯掉了。”
我没再理他,跟他擦肩错开身子,我上楼去,他转身离开。
在楼梯间时我隔着窗向下看,看见岑烟在路边停住了脚步,他双手插兜,站在那边停留了很久很久,然后泄愤一般狠狠踹了雪堆一脚,很快身影消失在视线中。
不知道为什么,我看到他那吃瘪的模样觉得很痛快,虽然不知道许英珣用了什么法子把岑烟惹了,但我只是看到岑烟落败就觉得仿佛胜利了一般。
上楼时身体总算恢复了温度,刚刚被冻红的手回了温开始止不住地发痒肿胀,我借着楼梯间的光观察了自己的手,肿得像奇怪的胡萝卜,很难看。
以前和爷爷在一起生活,我从来没有冻伤过手,即使是最寒冷的冬三月,我只要有爷爷给我的手套,就总能暖和地在雪地里撒欢,如今没了爷爷在身边,我的生活质量好像是变好了很多,但心里却变得空落落的,冻红的手指就像我脆弱的心脏,轻易地被寒冷留下了难以抹去的痕迹。
敲开门,发现许念琪回来了,她围着毯子蜷缩在沙发上睡着了,小小的一团看着很可怜,像一只被遗弃的小猫。我环视客厅,没有发现许英珣的身影。
许英珣不会把许念琪一个小孩这样丢在客厅的,找不到他肯定是他又因为犯瘾的事躲了起来,我叹口气,先去柜子里翻了一条更厚的毯子给许念琪盖上,然后去卫生间找到了许英珣。
大冬天的,他在浴缸里跑冷水。
浴室里没有一点温度,仿佛比外面还冷,许英珣只穿着一件衬衫一条单裤,整个人泡在冰凉的水里,水面上只露了他的一点头发。
我吓得简直要腿软了,什么都顾不上思考,冲过去就捞着他的胳膊把他捞出来,水被他带出来,哗啦哗啦地砸了一地,他的肺接触到氧气,立刻就咳得昏天黑地,浴室里一下子兵荒马乱的。
浴室里很空,他咳嗽的声音回荡着,震得我整个人都清醒起来,我想到岑烟,许英珣这么突然的犯瘾,他肯定脱不了干系。
许英珣很虚弱,几乎没有力气坐起来,我只好单手捞着他,让他靠在我肩膀上,另一只手把浴缸的水放了,然后拿起旁边的浴巾把他包了起来。
做这一切的时候我根本没有思考,我没有时间思考,或者说我不愿意思考,也许等我想起许英珣做的那些事,我就会选择袖手旁观,他是死是活都与我无关。但我做不到这么冷血,许英珣不像是会主动沾染这些东西的人,何况他这段时间的付出我也有看在眼里,我恨他是真的,不想让他死也是真的,要让我什么都不管,我真的做不到。
许英珣靠着我不停地咳嗽,咳了很久很久,渐渐咳得没有那么厉害了,他裹紧了浴巾,发尾的水珠浸在洁白的浴巾上,留下一点一点的水痕,像是泪珠。
他背对着我,背上突出的脊骨即使是隔着浴巾也看得清清楚楚,像一道道连绵的山脉,随着他的呼吸一起一伏,透出一股倔强又脆弱的生命力。
今天经历了庄安的这件事,我觉得自己有变得成熟一点,我突然有点明白了许英珣拼死也要藏住这些秘密是为了什么,或许我以前误会了他,他不把我接走是为了保护我。
深夜时分,各处都早已熄灯,但万籁俱寂的黑暗中只有这间小小的房子还亮着一盏倔强的灯,我想起雪地里跪给我的许英珣,他从来不是他外表看上去的那么瘦弱,他有着我无法想象的勇气和生机。
热风器的嗡嗡声掩盖了大部分的咳嗽声,许英珣咳了好一会儿之后终于也安静下来,卫生间里一下子变得安静了一点。他缓缓地呼吸,纸片一样薄的身体起伏着,我拍拍他的背,意思是我要站起来了,叫他自己坐好。
正当我准备起身时,感觉校服衣摆被人拽住了,我低头,看见许英珣低垂着头,发白的手指紧紧拽着我的衣服。
我莫名没了脾气,不想冷漠地甩开他,说不清自己是因为他现在的模样太可怜不忍心,还是因为心底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手怎么这么红?”他轻轻地去握我的手腕,声音因为刚刚的咳嗽而变得沙哑,热风器的声音太大,我有些听不清他说了什么。
这样背对着坐着,我看不见他的表情,只是听他的声音和语气,感觉到他很悲伤,很痛苦,我摇突然觉得很累,说:“天太冷了,冻的。”
他的手指细细摩挲着我的手,从手背到手心、到手指。他的手不算细腻,过早就变得无助的生活逼着他学会了各种各样的家务活,他的指腹反倒很光滑,凉凉的,仔细抚摸过我手心的茧,最后把我有些红肿的手包裹起来。
“都怪我······”他滴水的发下意识在我肩上蹭了蹭,声音还是刚才的沙哑,只不过语气很懊悔,我听出一点鼻音,“都怪我染上了这些东西,不然我们很快就能团聚的······”
我轻不可闻地叹了口气,事到如今再说什么团聚的话已经没有什么意义了,悲剧既然已经发生了,就再也不能制止,我们都只是小人物,只是保全自己就已经很困难了。我安全地在爷爷身边度过了童年,又怎么能坦然地要求生活在水深火热之中的许英珣把我们都护在身后?达摩克利斯之剑时刻都悬在头顶,他哪里有过安心的生活?
我们背对背拥抱着,他的左心口贴着我的左心口,我不知我的校服能不能掩盖住我汹涌的心跳,我只是感受到了,他单薄身体里有力的心跳。
我抬头看向头顶昏黄的灯,恍惚间,仿佛他的心跳响在了我胸口里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