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07 2018年11月24号 . ...

  •   我第一次亲眼见到蛇,是在五年前,村子附近的水库边上。
      水库不浅,枯水期之外没有人去哪里,连钓鱼的都没有,某一天张思恩不知道哪里来的兴致,非拉着我去水库玩,说是去水库玩,其实他没有那个胆子下水,我也没有,我们只是在附近的一个水洼旁互相泼水玩。
      那条蛇悄然而至,正玩的专心的我们谁也没有注意到。
      我以前没有见过蛇,也没有专门去研究过蛇,不知道什么蛇有毒什么蛇没毒,因此当它支起身子朝我们吐信子的时候,我们只觉得很好奇,大胆地凑近了去看。
      那是一条周身花纹极其霸道的大蟒蛇,棕黑的配色像几团泥巴随意糊在身上一样,蛇鳞上沾着水光,它扭动着,阳光下全身都折射出炫彩的光,看得我们俩眼花缭乱的。
      注意到我们的视线,大蛇吐着信子,缓慢而坚定地支起了身子,它那双没有温度的眼睛紧紧地盯着我们,扭动的花纹像两条花哨的绸缎,巧妙地纠缠在一起。
      我之前是从来没有见过蛇的,也自然没看过蛇扭动起来是什么样子。
      那条大蛇的眼睛像有魔力一般,我跟它对视着,突然感觉到心里有个地方热热的,身体里生出一股想要靠近它的冲动,我莫名觉得它摆动的模样很优雅,像一味向我走来的贵族,让我移不开眼睛,它的花纹在我眼前慢悠悠地晃来晃去,不紧不慢的模样颇为悠然,有着上位者的自然。
      张思恩死死拽着我的衣角,在他眼里我恐怕是疯了,居然想凑近一条处在攻击状态的蛇。
      我记不清自己当时是怎么想的了,总之那一天的记忆在脑海里十分模糊,边角泛着岁月的黄边,然而除却这一切,蛇的那双眼我记得分外清晰。
      那是一双我从来没有见过的眼,不同于猫的平静,狗的可爱,还有麻雀、鸽子、鸡鸭鹅的眼,那是属于狩猎者的眼,自信又冷静,青草和蓝天的颜色映衬不进它眼里,只能在它眼里看见阴鸷沉重的深色,就好像恶魔之眼,无法移开视线。
      在那一瞬间,我心里产生了一种奇怪的情绪,那是以前从未有过的汹涌的情绪,让我的心一瞬间揪紧了,好像四肢百骇都莫名放松下来,我好像在那双冷漠的眼里看见过去无数个我的缩影,躲在房间角落的我、独自走在乡间的我、孤身走回县城的我,好像看得见无数道一模一样的冷漠的视线,贯穿我渐渐长大的身体,从我短暂的过去中投射到曾有过的一切时间线,而一道又一道的时间线都巧妙地重合在一点,点落在我身上。
      我感到呼吸在渐渐消失,一种巨大的痛苦迅速席卷了我的身体,我在混乱的视野中看见很多熟悉又陌生的身影,耳边乱糟糟地出现了很多模糊的声音,随即胸膛里像有烟花炸开了一样,我突然在幻象里看见了无数个低垂着头走在路上的我自己,悲伤、孤独充斥着我的心脏,我开始窒息,我蜷缩起身体,倒在松软的草地上,浑身的神经都好像胡乱被人系在一起,天空那抹鲜亮的蓝色在模糊视线中无限拉长,直到任何一点光亮都消失在视野的黑暗中。
      我做了个很长很长的梦,我梦见爷爷拉着我的手陪我逛集市,明明不是周五,村道上却早早聚集了很多摊贩,有卖断码衣裳的,有卖爆米花的,有卖二手书的,我的视线很矮,仅仅只到爷爷的腰间,大概是在小学一年级,但我却完全不记得有这件事情。
      爷爷的手温暖干燥,紧紧地拉着我的,我们一同走在并不平展的村道上,我低头看看自己的脚,穿的是一双我从来没有见过的新鞋,款式很时尚,白白净净的没有一点污迹。
      在梦里我一声不吭地跟着爷爷逛集市,这很反常,平常我会跟爷爷说很多话,因为那时候学校里有很多同学骂我孤儿,我从不跟他们说话。
      这样矮矮的视角持续了很长时间,我和爷爷一起回了家,我从善如流地回房间想去抽屉里摸糖吃,但就在踏进房间的那一刻,我注意到床上传来一点嘤咛的声音。
      我好奇地走过去,看见那襁褓里的俨然是个小婴儿。
      我吓了一跳,不知道为什么梦里会出现这样一个婴儿,然而紧接着我就觉得那小婴儿看着很眼熟,我想到什么,起了一身的冷汗。
      那就是我自己。
      我猛地醒了,大口大口地呼吸,梦中那种怪诞的感觉延伸到现实生活中,我的心脏跳的很快,看了看四周,是深夜,不知道许英珣用什么漆刷的墙,墙面白得让我发慌。
      距离发现许英珣胳膊上那些痕迹已经过去了整整一周,他估计觉得那天冒犯到我了,只挑我不在家的时候回来,明摆着是在躲我。
      我这段时间没心情关心他是不是在躲我,我只是在很认真地思考这件事到底应该怎么处理,我们很默契地都没告诉许念琪,一来她年龄太小,二来她除却许英珣再没有可以依靠的人,告诉她无异于摧毁她唯一的避风港,我实在是不能做这个恶人。
      我只觉得很棘手,因为那天我从许英珣嘴里盘问不出什么,我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染上的,也不知道他已经到了什么程度,这件事就像一个威力巨大的定时炸弹一样,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彻底爆发。
      许英珣疯了那一次之后这一周安分了很多,但我不知道他在我和许念琪看不见的地方有没有发疯,只是因为最近堆砌起来的很多事,好像这件事也被这样暂时搁置下来了一样。
      许英珣躲我,我自然也没有要主动去见他的意思,只是这件事带来的一系列后续太过复杂,就像蝴蝶效应,一个谎言只能用另一个更大的谎言来掩盖。我不敢保证我能一直这样瞒下去,迟早有一天一切都会破碎,就像儿时带着渴望砸碎存钱罐却只有一堆蟑螂在里面一样,我想许英珣比我更清楚,否则他根本不会选择瞒着。
      那晚我把许念琪忽悠到外面找同学玩,把许英珣关进了房间,他貌似还有一点理智,打电话叫来了一个朋友。
      我听他喊那女人“文爱良”,她的气质很符合她秀气内敛的名字,穿着一身有中式特色的长裙,踩着一双小巧的高跟,身量仟仟,容貌清丽。
      我本以为文爱良是许英珣叫来给他打药的,因为许英珣在车库短暂疯了一段后就陷入了迷乱当中,他蜷缩在墙角,手指不停抓挠着胳膊,优质布料都被他扯出几个线头来,他的眼眶红得吓人,整个人像一只穷途末路的困兽。
      然而并不是,文爱良提着一个白色的医药箱,进门看见许英珣那疯魔样子也不觉得吓人,很平静地走到了许英珣身边,然后掏出一支药管给他打下。
      许英珣很快就进入了睡眠,他昏倒在地上,出门前捯饬的一身精致行头被他自己搞得乱七八糟,痛苦还些许残留在他的脸上,他皱着眉头,嘴角紧绷着,瘫倒在地上的样子整个像凶杀现场。
      文爱良熟练地把用过的针管抛进垃圾桶,她连头都没回,动作行云流水得像是做过无数次一样,让我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
      “许之玗?”文爱良收拾好她的箱子,站起来看向我,“你是许之玗?”
      “我是,怎么了?”我看着她,从她的眼里看出一点埋怨来,于是感觉很莫名其妙。
      “念琪呢?”她四处看了看。
      “我把她支出去了。”我回答,莫名因为她这种亲疏分明的称呼而感到不爽,所以语气不善,“在外面公园。”
      文爱良闻言又看了许英珣一眼,我不知道她内心在想什么,但她的眼神很悲怆:“你这又是何必呢。”
      她说完又在那里站了一会儿,因为许英珣根本不能回答她。她盯着许英珣的眼神里没有任何别样的情绪,我只觉得她很悲伤,在为许英珣这模样悲伤着,她的情绪太复杂,我仿佛看见她在悲悯、在愤怒、在无力,我有些愣,目视着她的身影消失在门口。
      “念琪先接到我那里了,你等许英珣醒了告诉他。”文爱良一边说着,一边关上了门,我听见她的小高跟踩在水泥台阶上一声声清脆的声响,猛然清醒过来。
      把一个完全沉睡的人抱上床并不是一件轻松的事,即使许英珣比我瘦比我矮,但他出门时特地翻出的大衣此刻成了最佳负重,我忙活了半天也不知道怎么把他体面地从地上搬起来,于是只好先脱了他的大衣放在一旁,一手搂着他脖子,一手穿过他膝弯,把他整个抱了起来。
      很奇怪,除去那一件大衣,许英珣好像突然变得轻飘飘的,我注意到他都只穿了单衣,这件白色衬衫凑近了看居然能看见上面精致的针线,是有设计的,布料也不是一般质量。
      我感觉心里很郁闷,也感到很烦躁,我并不该胡乱揣测许英珣,只是所有线索堆在一起,我只能相信那个最可能的。
      他问我有没有恨他,我当时没回答他,但我其实是恨的,恨的缘由太多,反倒不知从何说起。
      许英珣昏睡着,眉头却紧皱着,我把他安置到床上,他安睡的样子显得很憔悴,没了那些光鲜亮丽的外衣和豪车,他单薄得把床垫压不出明显痕迹,我说不出心里什么滋味。
      我变得更恨他了。
      深色的被子盖在他身上,好像一块巨大的岩石压着他,而许英珣很合时谊地动了一下,嘴里喃喃地说着什么。
      我站在床边看着他,没有了许念琪在身边的空间里,这种只有我单独面对许英珣的时刻,我感到很放松。
      “......”许英珣张口说着什么。
      我还是盯着他,虽然有想听清他说什么的想法,但并不强烈,并且这种好奇里伴随着一种恐惧,我害怕许英珣说出一个我不想听见的名字,可是这种情况下他最可能说出那两个字。
      “别...别走......”许英珣在睡梦中呢喃着。
      我终于忍不住了,凑近去听。
      “小玗......”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