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不食肉糜》党葵

6、06 2018年11月17号 .

　　月考马不停蹄地进行着，我因为上一次成绩为零，直接被分配到了最后一个考场，本来我不抱能遇见熟人的心情的，结果一进去就看见了周正这家伙。
　　周正背对着我跟别人聊得正起劲儿，完全没注意到我来了，我纳闷呢，明明仔细看了好几遍考场表，不记得这货跟我一个考场啊。
　　“串门串到哪儿来了。”我给了周正后脑勺一下，不冷不淡说。
　　“哎哎哎你终于来了，等你好久了。”周正丢下他那帮朋友，拽着我往外走，“有个事儿想问你，你来你来。”
　　我不明所以地放下包，跟着他出去。
　　“你是怎么跟三班的庄安认识的啊？”周正露出期待的眼神看向我，“能不能......帮忙牵个线？”
　　“我俩是发小。”我往教室里走，想了一下又折回来，“我知道你现在上头我劝不了你，但是，庄安不是个善茬。”
　　周正拍我一下：“知道劝不了就甭说这个了啊，我有分寸的，你别担心这个。”
　　我说你有个毛线分寸，摆摆手让他赶紧走，转身回了教室。
　　时间若是用来考试或者做自己喜欢的事情，就好像过的分外快，这是我第一次在二中的考试，我不可避免地紧张，就好像这是一场关乎我未来的考试一样，我的手心不停地出汗，脑袋里光怪陆离想了很多奇怪的东西。
　　前几天许英珣像被什么东西附了身一样，又是半夜喝酒又是不去上班的，虽然我觉得他不像精神状态良好的那种人，但他这种状态让我更不愿意早点回去了。
　　在奶茶店工作了一段时间后我终于进入了老板“可说话聊天”的范畴里，但她只告诉我她叫柳若梦，别的一概不说。
　　我没心思去知道这些，况且别人不想说的事情我也没必要追问到底，社交礼仪我还是懂一点的。
　　一连都是几个大晴天，操场上的雪消失了许多，大家堆的雪人也渐渐变矮了，我嫌冷没跟着周正一起下去，就只站在走廊旁看操场上嬉笑打闹的大家。
　　明媚阳光照耀在操场地面上，雪化后露出星星点点的绿色，像偷跑的春。
　　像老张说的那样，我确实有些不合群，但这种不合群并不是因为我不爱说话大家孤立我，只是单纯因为我不知道如何融入大家而已。
　　总说穷人的孩子早当家，我以前是没有这个感觉的，毕竟再多的事情还有爷爷替我扛着，哪怕是在条件不好的乡下，我也从来没有因为吃穿这些事情烦恼过，我记得以前还在爷爷身边时，我最需要担心的就是周五的集市上我到底该买些什么，无忧无虑地就像每一个孩子那样。
　　但现在我感觉我和身边的大家是不一样的，我不能再做那个总是很开心的小孩了，太多太多的事情把我压得喘不过气，我至今不敢细想爷爷去世那天的事情，情绪阀门被我死死压着，我生怕它不知何时就崩溃，而我彻底疯癫，爷爷不会想看见我变成那样的。
　　心里有了太多的事情，我玩都玩不痛快，好像玩耍快乐是一种罪恶一样，我把自己束缚得死死的，哪怕窒息而死不肯放松一点点。
　　忙起来之后，我没有太多的心思去画画，素描本放在书架上都有些落灰了，我把它抽出来擦干净表面，翻开，那天晚上留下的画呈现在面前。
　　那是一副速写，许英珣歪在沙发上，仰头时脖颈垂下的弧度被我用轻飘飘的线条勾勒了出来，这样看上去，就好像他的脖颈也轻飘飘的，仿佛他再那样歪一会儿就会掉下来。
　　我厌恶许英珣，但无法抑制身体中浪漫细胞被他吸引，许英珣像一阵灰色的云雨，沉重却又给人轻飘飘的感觉，他喜好深色的衣服，偏人又枯瘦苍白，站在人群中等我放学的身影像一副不伦不类的素描，我仿佛能看见他周身的黑色线条延伸出的影子，怪异地团在地上。
　　许英珣瘦得有些过分了，不过脸看上去除了苍白一点并无大碍，他在家里也是套的严严实实的，暖气充足的屋子里他全身的棕色黑色，浓重得像一块没化开的颜料，总是压得我心上闷闷的。开学到现在他只来接过我一次，月考后家长会那一次。
　　站在校门口不停张望我的许英珣赚足了视线，不少女同学都跑去学校前广场看他，他像没事人一样站在那里，不停地张望着，没有那天见到岑烟时的局促。
　　我心里觉得怪怪的，看见了他亮了一下的眼也没有和他搭话，侧过他进了后座的位置，开车门看见许念琪也坐在里面。
　　许英珣看起来很兴奋，他眼睛亮亮的，后座沉闷的气氛一点没有影响到他明媚的心情，他自顾自地发动车，说：“我前段时间辞职了，今天可算把手续办完了，我们去好好庆祝一下。”
　　他话里辞职是重点，但我却莫名从他的欢快中联想到了岑烟，这几天他一直很反常，不像是要辞职的样子，但如果是失恋就能解释了。
　　可是我宁肯许英珣是因为失业才突然变得反常，因为他和岑烟的事我只是想想都觉得恶心，不明白该有什么心情，毕竟许英珣貌似把我接到市里来的目的也不纯，我没必要给他好脸色，即使他现在因为各种各样的事情显得很不正常，我也没有义务要替他解忧。
　　“念琪想吃什么啊？你前段时间不是特别想吃日料吗？我们去吃日料好不好？不过听说我们这里没有什么像样的日料店，要是小琪吃了拉肚子怎么办呢？其实也可以去吃一次日料，毕竟小琪先吃。”许英珣不停地说着，句子与句子之间不留气口，听得我感觉很窒息，“小玗呢？小玗喜欢吃什么？”
　　许念琪没答，我也没答。
　　因为许英珣今天太反常了。
　　“别发神经。”我皱眉说，“直接回去。”
　　许念琪听见我说话，转头看向我，似乎是不满意我让许英珣回去的命令，我也扭头看她，结果她立刻转过去看窗外了。
　　许英珣没应我。
　　“停车，把我放下。”我深吸了口气，说。
　　许英珣像没听见一样继续开车，我心里不知怎的感觉到一丝不对劲，拍了下车窗：“许英珣，听见了吗，停车。”
　　车又开出几百米，终于停在小区附近。
　　我开了车门下去，把车门摔得震天响，我想不明白许英珣突然发疯是干什么，也不想明白，他跟岑烟的烂事不让我知道还好，我还能装作什么都不懂的样子继续这样下去，可好巧不巧让我看见了那天他们在路灯下的行径，我本来就是个喜欢乱想的人，只要安静下来就会想到那天的事情，就会想到岑烟是如何一口啃在许英珣嘴上。
　　“小玗——”许英珣追出来，“你别走——”
　　我像没听见他似的，脚步没停，一个劲儿往回走，许英珣没我高，走着追不上就跑了起来。
　　他跑到我身边，拽住我，颇为可怜地看着我说：“你别走这么快，我总是跟不上你。”
　　我停下来，莫名觉得他那话不是跟我说的，我们一共认识多长时间何谈“总是”，于是又想到之前脑补的什么替身，声音一下子冷下来：“许英珣，你还没醒酒是吧，我不是岑烟。”
　　许英珣微微仰头看着我，他眼睛很亮，亮得不像他前几天那样颓废，反而透露出一点令人怪异的兴奋来，这实在太反常了，醉酒的人不会是这个反应。
　　“我没喝酒啊——”他拖长了音调，语气像一个调皮的小孩。
　　我沉默地盯了他一会儿，想到什么，浑身的血都凉了下来，我把许英珣扯到随意一栋楼的楼道里，跺了跺脚想唤醒声控灯，跺了半天灯也没亮，我啧一声，去翻书包里的手机。
　　“小玗你带我来这里干什么啊？我们不是要去吃饭吗？”许英珣整个人都显得很亢奋，他低头去找我的眼神，瞳孔在昏暗里黑得没有一点光亮，看得我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哪怕是只有一点的可能性，我也要去验证，许英珣现在的样子简直可以用怪诞来形容。
　　“如果早点就可以了，我应该早一点，但不能是现在，不能是现在......”
　　他嘴里嘟嘟囔囔地不知道在说什么，看我没理他，就自顾自地玩耍起我校服袖子上的一点线头，我有点急了，书包里一堆书，摸了半天摸不出手机来。
　　“小玗？”许英珣突然凑近我，鼻尖几乎要碰到我的。
　　我被他吓了一跳，急忙推开他，他被我推的踉跄几步，然后居然靠在墙面上痴痴地笑了。
　　我头皮发麻，赶紧掏出手机，拉着他往楼梯间去。
　　前几天许英珣站在风中的样子倒带，我又莫名其妙联想到了岑烟，并且又联想了很多蛛丝马迹，在所有可能性都被否定时，即使留下的那个是最不可能的，也必须是答案。
　　手机手电筒打开，空荡荡的楼道里响起许英珣浅浅的笑声，他被我拽着手臂，虚虚地靠在我身上，发丝蹭得我下巴脸颊发痒。
　　光线小小的，首先照亮的是空气中漂浮的灰尘，然后是因为我拉扯许英珣时晃到的他的眼睛。
　　“你恨我吗？”
　　小小的一片光线里，我听见许英珣轻轻地问。
　　我盯着他。莫名被他沉重的情绪感染。空气少见地安静了一会儿。
　　“闭嘴。”我拽着他的手臂，光亮已经来到他的手臂上。
　　在许英珣苍白的皮肤上，一个又一个已经发黑的红点像一座又一座火山，直勾勾地盯着我。
　　我偏头与他对上眼神，心完全沉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