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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5 2018年11月13日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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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六时下了很大一场雪,周正跟我在篮球场一决高下的计划完美泡汤,他不甘心,又拉着我一起去操场上想来一场酣畅淋漓的雪仗。
河南这个地方说北不北,没有东北豪迈,没有西北朴实;说南不南,不温婉也不古灵精怪。这种事情在别的地方看不出来,一打雪仗就看出来了,确实比南边的凶,却也没凶到哪儿去。
原本的大课间也因为突然的大雪而取消了,但操场上却有很多人,大家都是来玩雪的,只不过大多是堆雪人,只有周正这个家伙兴奋得很,不停想把雪块塞进我衣服里。
周正这个人一点也不人如其名,我寻思他爸妈就没有想过给孩子改个名字吗,名字越周正反而人越疯,简直是越叫这个名越缺周正。
因为开学前我完美错过一次月考,所以没有选座位的权利,正好当时周正旁边有空位,我就这样和周正做了将近一个月的同桌,也很快熟了起来。
周正很活泼,活泼得有些过头了,在高中这种学业任务这么大的情况下,他的热情一点没被熬走,反而非常有精力,没下雪的那几天他天天想拉着我去篮球场打一局,但我是个彻头彻尾的懒人,从来没答应过,唯一答应的一次还因为突然的大雪给泡汤了,周正沮丧了一会儿,但也只沮丧了一会儿,很快就恢复到搓雪球砸我的状态了。
上午班主任通知说月考后会召开一次家长会,我不想让许英珣来,但班主任说已经通知过家长了,我没什么办法,打算放学后在奶茶店多呆一会儿再回去,他这两天不知道工作出了什么问题,经常回来得很早,我不想和他多呆。
我原来以为晚上时没什么人来买奶茶,没想到好多人学了一天放了学也还有那么多精力,奶茶店前时常有人排队,多是一些女孩,嘻嘻哈哈的,和老板聊得开心。
老板性格很淡漠,我原先以为她是不喜欢说话,现在发现她只是不喜欢和我说话而已,她和那群小姑娘聊的热火朝天,时不时还有爆笑声传来。
她聊得开心,自然手上干活就慢了,于是我就忙了起来,小小的店面来回跑着拿材料,有几个女生都看不下去,戳戳老板说让她来帮帮我,结果我这黑心老板摆明是要充分利用我这劳动力,笑笑说让他自己忙吧。
不过虽然奶茶店人多,却也比不上商场附近的奶茶店火爆,况且只有一个时间段比较忙,忙过了就能结束了,比起打篮球这种运动,我觉得不是很累,充其量手指被热水烫得有点红而已,回到家的时候已经看不出那红是烫的还是冻的了。
——周正这崽种打雪仗是真猛,雪球搓得超级结实,我怀疑那已经不能叫雪球了,应该叫冰球,通体晶亮,太阳光一照都反光,砸到身上的质感很像一个篮球,我骂周正说这就算打篮球了,随即搓了一个砸过去,结果他搓了一个更大的雪球,准星很好,正好砸在我额头上,砸得我脑子里七荤八素的,自习课写数学连错五道单选。
估计是我脑袋上被周正砸的痕迹很明显,下课时班主任把我和周正赶去了办公室谈话。
周正的行径老张已经习以为常,他只是对我这个平常看起来乖巧的学生干出这种事情很生气。
前几天下小雪的时候学校下通知说不许打雪仗,怕学生受伤,我当时没当一回事,寻思就河南这小雪能打什么雪仗,能受什么伤,结果今天就下了大雪,周正还把我脑袋砸破皮了。
我是觉得破皮不算什么伤的,但这在老张眼里怕是已经和什么学习态度联系在了一起,直接一条消息把许英珣叫了过来。
许英珣回的很快,简直跟在等老张消息一样,我看见老张刚发出去一条消息,许英珣就秒回他老师我马上到,紧接着不到十分钟,许英珣就赶过来了。
而周正那边他爸妈一直没回,老张叹了口气,打算先跟许英珣聊聊。
我是不知道这种小事有什么可聊的,周正在一旁小声叽叽喳喳问我这是我亲哥吗,给我烦得想跑去操场再搓个冰球砸他脑袋上让他闭嘴。
聊了一小会儿,话题越来越偏,我听了一耳朵,原来老张是担心我话少,在学校可能会被人欺负,我一听这话直接呛到了口水,周正更过分,笑得四仰八叉,老张瞥我和周正一眼,让我俩出去了。
“你被欺负?哈哈哈......”周正乐得直抹眼泪,“也不看看咱俩谁高谁壮,不就砸了你一下吗,老张也真是的。”
我啧了一声,不轻不重给了他后脑勺一下:“滚进去笑,没你的雪球有这回事吗,下次丢人的事别拉我。”
周正仍然笑得直不起腰,我偏过头不想理他,但我转头就在楼梯拐角看见了一个人,一个我最不想看见的人。
“罚站呢?这么光彩啊。”庄安抱着臂走过来,她笑得流光溢彩的,很符合我对她的一贯印象,幸灾乐祸。
我自动无视庄安,反正她比我低一个头,我可以假装没看见她。
“你们认识啊?”周正戳了戳我,“许之玗你可以啊。”
“如果可以,我绝对不会跟她认识。”我淡淡地说。
“无视我?”庄安切了一声,“我看你得意到什么时候,下周月考才是你出丑的时候。”
我不理她,只抬手又给了周正一下,他抬腿想踢我,结果许英珣和老张正好从屋里出来了。
“好的老师,我肯定会做好后勤,您这段时间费心了。”许英珣礼貌地说,抬头看了我一眼。
“只要认真学,肯定有个好结果。”老张点点头,示意周正进办公室,周正给了我个莫名其妙的眼神,我没懂他的意思。
“好,我知道了,老师,谢谢您。”许英珣客套了两句,老张回办公室了,他转过头来看着我,语气变得温和,“玩也要注意安全。”
我很烦躁他这种长辈的语气,很高高在上,还有那种状似关心我的眼神,让我感觉很不爽。
“不用你管。”我回他。
“许之玗,这是你哥吗?”庄安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了,她俨然一副乖巧的模样,完全没了刚才的跋扈,“我怎么之前没听说过你有个哥啊。”
她这句话好巧不巧刺了我一下,我瞥她一眼,没理她。
许英珣笑着回:“对,我是他哥哥,小玗,这是你的朋友吗?”
庄安一看许英珣跟她说话,也不怯场,立刻就接过话茬聊了起来,该说不说庄安这家伙确实很大方,对上许英珣一点不显小气。
我简直一个头两个大。
“不好意思我要先走了,小妹马上放学了,我得去接她。”许英珣礼貌地说,微微低着头看着庄安,他的气质真的有知识分子那味道,庄安的表情看起来被迷得不清。
我本想直接溜走,耐不住许英珣和庄安正好挡住了楼道口,他俩你一言我一语终于聊完了,许英珣又嘱咐了我几句要注意安全,然后就一步三回头地走了,我总算得了空能溜了。
“等等,许之玗。”庄安追上来,“那真的是你哥啊,他叫什么啊,今年多大了?”
我被她问得烦,站定了看她:“想知道你去问他啊。”
庄安少见的变得局促:“要是有立场,我才懒得问你。”
“你也知道没立场。”我不理她了,绕过她下楼回班。
这时,突然自校门口的方向来了一阵邪风,风裹挟起地面上的散雪朝我而来,空中显现出风的痕迹,不少人都走出教室站在走廊上观看这场大自然的杂技,无数沙雪中,我看见许英珣的脚步站定在校门口的地方,好像那风是他身旁起的。
风调皮地撩着他的大衣,直至撩出一个暧昧的角,他的发也被风雪亲吻着,只是身姿依然倔强地挺立着。距离远我有些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觉得他发丝中若有若无的微笑显得很怪诞。孤立在那里的许英珣像极了一个怪异的神,风好似他身后伸展开的爪牙。
我没见过如此有攻击性的许英珣,自认识他就是软绵绵很温和的模样,如今他望过来的眼神里有了我没见过的情绪,我站在二楼的走廊上同他对视了很久,直到风停。
那天下午我在奶茶店一直工作到很晚,本想等星星挂满天的时候再回去的,但抬头才发现,城里的天空总是亮堂的,根本看不见星星,天边一条不甚清晰的光线包裹着城市上空,像一扇虚无的穹顶,我感到很压抑。
该下班的时候,门口进来一个男人,他的眼神很是犀利,脸颊瘦得凹进去,穿着一身沉重的黑,但暖光灯下他的面容莫名有些温和,他环视一周,像是在找人,但柳老板刚刚溜去小吃街了,店里只有我一个。
“......请问您要喝点什么?”我有些犹豫的开口。
男人的目光落在我脸上,他好像上下打量了我一番,眼睛微微眯了一下,透露出一种充满威压的气势,我被他的眼神看得浑身不自在,不自觉与他错开眼神。
“老板不在吗?”
“老板有事出去了,您要不先等等?”
“没事。”男人说着就要离开,但他掀开门帘就与走进来的柳老板撞了个满怀。
“玉丰?你怎么来了?”柳老板眼睛一亮。
“在这边出勤,顺便来看看。”被称作玉丰的男人露出一个有些拘谨的笑,他跟着柳老板在店里坐下,已经完全没了刚才的犀利模样,我很是稀奇。
“这么晚了还要出勤?”
“警察是这样的。”男人轻轻叹了一口气,从衣服口袋里掏了一支烟叼进嘴里,他想到什么似的,没点火,抬头看了我一眼,“来兼职的学生?看着还挺精神的。”
“旁边二中的学生,能干不说,长得还很帅,能招不少小姑娘呢。”柳老板笑着说。
我低头默默擦着桌子,没想到柳老板平常对我这么冷漠,居然挺认可我的工作能力。
“我看也是,很帅。”男人也笑了。
他们又聊了许多,期间我一直模糊地听着,时不时有笑声传来,气氛变得格外的轻快,我恍惚着想,许英珣在家里是不是常常这样,父母在一旁说着话,他陪小妹打闹。
我默默地想,原来家庭幸福是这种感觉。
“这么晚了,早点收拾收拾下班吧。”男人要离开了,“我那边还没结束呢。”
“这个你拿着,现在天太冷了,别再冻了手。”柳老板叫住男人,拿出一副手套塞进他怀里。
男人的气质已不再像刚刚那样的坚硬,他的面部曲线变得柔和。我转身去拉卷帘门,把时间留给他们。
很快,男人的背影消失在街角,柳老板站在那里看了很久,久到我感觉自己已经快被冻僵了,才听见她说:“你说,做警察有什么好的。”
这个问句的语气实在太过平淡,我只能分析成柳老板觉得做警察不好,但她见了他也没有嗔怪他职业的意思,我想来这只是一种无奈吧,不过没想到柳老板这么淡漠的人,居然也有她见了会心神不宁的人物,我一副看戏的模样笑了笑,说:“出勤的时候能顺便约会?”
柳老板一下子就笑了,她这样子我从来没见过,我自认识她,她就一直对我很冷漠。
“我就说男人都是巧舌如簧。”她用这样一句话打发了我,叫我赶紧回家。
路上我裹紧衣裳,头都要埋进衣领里了,风就跟长了眼似的,一股脑要往衣服里进,我冻的受不了,干脆跑起来,好在路程很近,没一会儿就到了。
楼道里没有灯,前些日子二楼住户安的声控灯坏了,不知道什么原因一直没有修,楼道里伸手不见五指,好在我夜视能力不算差,还从没有出现过踩空摔下楼梯的情况。
在楼下看那家唯一开着灯的窗户,就是许英珣的房子。
许英珣对我晚归的事情很担心,却从来不闻不问,也没有制止的意思,只是很有分寸感地留着一盏灯。
我说不出什么感觉,站在楼下望三楼,脖子仰得有些发酸,我的视线跟随外墙面蜿蜒的爬山虎一路向上,脸颊在寒风中吹的发疼,一时间不知道这陌生的画面前我该有什么情绪什么表情。
城市里层层叠叠的高楼平地起,被高架桥生生截断的高楼有种说不出的怪诞,阴鸷的黑暗中仅有的光亮是三楼那盏微弱的光,我眯起眼睛,似乎在光亮中看见一点影子的痕迹。
“小玗最近怎么总是这么晚才回来?”
开了门,一股浓重的酒气扑面而来。
许英珣瘫在沙发上回头望我,他语气拖着长长的音,像一条粗糙的丝绸,把我绞得血肉模糊。
“你发什么神经?”我皱着眉说,下意识看了一眼许念琪的房间,好在门缝并没有光亮。
“念琪已经睡了。”许英珣仰着头,脸颊红得十分不自然,他盯了我许久,然后突然笑了。
那笑声在客厅里回荡,显得十分怪异。
我不理他,低头换鞋,头都没有抬。
“是我活该。”许英珣干哑着嗓子笑着说道,声音在空荡的屋子里回荡一圈,随后落寞地落地。
我沉默了一会儿,扭过头去看他。
客厅的灯只开了一圈黄色的氛围灯,许英珣歪扭着瘫倒在沙发上,他细瘦的身体凹陷在柔软海绵里,灯把他包围住,地面上四面八方都是他的影子,歪扭嶙峋,像深冬里伸向天空的枝桠。注意到我的视线,许英珣坐起来,手臂环着腿蜷缩在沙发一角,视线紧紧地盯着我,像一条蛇。
没了宽的衣裳加持,他瘦的惊人,浑身的线条都十分明显,在昏暗的黑暗中,像一副明暗鲜明的素描。
“你有没有恨我?”他轻轻地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