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不食肉糜》党葵

3、03 2018年10月21号 。

　　短短一个月足够我跟新同学熟起来了，事实上大家都是高一新生，好朋友什么的都还没那么熟，也免得我去“破坏”别人的小团体了。
　　相处的时间不长，虽然我跟别的同学的生活环境差别很大，但我融入得还算不错，起码没有出现被孤立的情况。
　　期间许英珣来学校找了我的班主任好几次，希望班主任能多关注我一点，我觉得他是小题大做，而且还有一点做戏的嫌疑，因此回家时对他状似的关心总是毫不在乎。
　　许英珣对我的恶意一直保持着包容的态度，不管我的态度有多恶劣，他总是能消化好，从来没有展露过任何不满的情绪，这反而让我更加烦躁了，像一拳打在棉花上一样。
　　我不懂许英珣是什么意思，难道他是在赎罪吗？难不成他觉得他这样就能感化我？
　　可惜我只觉得他很可笑。
　　“小琪，来吃饭了。”许英珣招呼着许念琪去客厅吃饭，但我知道许念琪早就在客厅等着了，他这句话是说给我听的。
　　我对他一贯的关心没什么反应，这次也一样，到客厅说了一句我在学校吃过了就溜回房间了，许英珣什么表情我没看见。
　　平心而论，许英珣给我和许念琪提供的条件还算不错，应当是他能力范围内给的最好的了，但我总是不愿意多花他的钱，张思恩的话点醒我，同样让我觉得很别扭，好像这样就跟许英珣扯上更多关系了一样。
　　我开始后悔跟许英珣去城里的决定，觉得自己住在许英珣准备的房间里就好像背叛了小时候的自己，也好像背叛了沉睡的爷爷。
　　桌上摆着我省吃俭用买来的素描纸和基础的画具，即使是文具店里最便宜的那种，质量也比乡下的好上一些，我摩挲着纸面上飞舞的线条，隐约在其中看见了爷爷在田间时脸上的笑容。乡下没有机会给我系统去学画画，因此连两把刷子也算不上，如果没有爷爷一直鼓励支持我，恐怕现在我都不知道该用什么方式来排解情绪。
　　城里的学校门口每一天都像是集市，全是各种小摊，包围着校门口的一亩三分地。
　　这是我之前没见过的景象，乡下只有在周五的时候才会这么热闹，那时候爷爷会多给我五块的零花，叫我去集上买点零嘴，我往往是省下了，只花一块买一条口香糖嚼，从集市上嚼到回家，正好没什么味道可以吐掉，然后就可以腾出嘴去喝爷爷熬的粥。一条里面有五片，一天嚼一片，没口香糖的日子就和张思恩在村子里捉猫逗狗，一周了再买新的。
　　爷爷熬粥的手艺是没话说的，像极了他的品行，不温不火，熬粥也小火不紧不慢地熬，粥入口细腻无比，不稠不稀，冬日下学之后喝上一碗热乎乎的粥，好像一切烦恼都能忘却。
　　许英珣在做饭上的天赋我只能说不多，住过来的一个月里我没吃过几次，总是以在学校吃过了为由溜走，因为吃过爷爷做的饭，我并不想买他的账，他做饭的手艺像极了临时学来凑数的，只有许念琪会给正面的反馈，简直是一个愿打一个愿挨，我烦得很。
　　有时我实在分辨不出许念琪是真的迟钝还是精明得厉害，她总是在我面前和许英珣上演兄妹情深的戏码，我知道自己是外人，但很讨厌这种明摆着排斥我的作风，前文不与她一般见识的话我必须收回，我如今最快乐的事情就是在许念琪面前嘴许英珣，她很想维护她的大哥，但生气却又不敢发作，那憋屈的模样让我很快乐，因为我知道许念琪必定会哭着转述我这些莫须有的指控，而许英珣只能忍着情绪来继续讨好我，据我所知他是个很有信念感的人，虽然前十几年没感受到，但现在确实感受到了。
　　天越发凉了，期间又下了一次雪，浅浅地在地上铺了一层纯洁的白色，我想起去年和爷爷一起玩雪的日子，感慨命运真是让人措手不及。
　　爷爷年龄大了，对于打雪仗力不从心，于是我就陪爷爷一起踩踩雪，嘎吱嘎吱的，爷爷说很像我咬薯片的声音，我知道爷爷是在埋汰我之前脑子犯抽给他买薯片的事情，因为那薯片爷爷吃不了全都进了我的嘴。
　　眼看着天气越来越凉，许英珣好几次说要带我去买点冬衣，但我觉得我的校服外套够用，并不想额外花他的钱，我有从家里带衣服，冷了我自己会添衣服，用不着他一遍一遍地来提醒我，那种嘴脸让我觉得很反胃。
　　关键是我觉得，关心我貌似只是许英珣必须要做的一件事情而已，我很厌恶。
　　我在纸上再次落下线条，细化了脑中爷爷的模样。
　　我很愧疚，短短一个月，我貌似有些忘记爷爷的样子了。
　　走之前我拍了他的遗像，用软件把它复原成了彩色的，但那红润的肤色总觉得不像爷爷，爷爷的皮肤是粗糙的大地的颜色，宽阔平原养的他的脾气也是开阔大方，他时常是操劳在田间的，古铜色的皮肤显得很健康，爷爷是个闲不住的人，就连院子里几平方的土地，他也要种上点东西，好让我夏天有白糖拌西红柿吃。
　　没有系统学过画画，所以那些线条显得杂乱无序，我凭印象勾画着画面，尽力让那张白纸显得鲜活一点，好让我能清晰窥见爷爷生机的模样。
　　最后落款时，外面突然传来些说话的声音，我先前以为是隔壁的那对夫妻吵架，但听了一会儿才发现是屋外的声音。
　　许英珣的工作貌似真的出现了问题，而且并不是小的问题，来的人在问他一些时限的事情，我听了一会儿，觉得我得出去看看。
　　茶几桌上还摆着没来得及收起来的饭碗，许念琪果然又挑食了，留了一堆绿豆在碗底，绿豆跟对面坐着的男人眼对着眼，一身西装的男人吊儿郎当地翘着腿坐在许英珣刚坐的位置上，模样随意得好像这是他家。
　　许英珣鲜少有这么局促的样子，好像自我们认识他就总是很得体。
　　许念琪被他赶回了卧室，正伸个脑袋偷偷往这边瞄，我没她胆子那么小，就靠在门框边看他们。
　　那男人侧对着我，我看不见他的脸，但他散发出的那种随意的气质让我感觉很不舒服，他舒展肢体的姿势莫名给我一种野蛮的感觉。他的发型看起来像是随手抓的，估计习惯了这样随手抓，发丝乱的很有秩序，是一个很有气场的大背头。
　　我很好奇他的身份，他这种又贵又纨绔的气质让我想到债主两个字，于是我开始脑补其实许英珣并没有钱，他所有的钱都是贷来的，他带我回去不过是觉得我马上成年能帮衬他的戏码。
　　“这是你弟弟啊？”
　　男人说着站起身，转过身时他的模样让我有些愣怔。
　　那是一张比许英珣更像是我亲兄弟的脸，只有眼尾和唇形有一点不同，我站在他面前就像是在照一张不太清晰的镜子。
　　我皱起眉去看许英珣，他脸色有些苍白，有一种藏不住的无力感，但我不知道我为什么会在他脸上解读出这个信息来，男人手插着兜朝我走了两步，他似乎也对我们如此相像的容貌很好奇，手指摩挲着自己下巴眼底带笑边打量我的脸边去看许英珣的眼神。
　　但相比于我的惊讶，男人的反应平平，他表现出来的那点好奇就像是敷衍人一样。他似乎是想说什么，看向许英珣的眼神中有一点嘲笑的味道。
　　我很不爽他那种打量的眼神，让我感觉我好像是一件物品。思索了一下我们不相上下的身形，我在心里向爷爷解释我打架是有原因的，攥了拳开始蓄势。
　　似乎是血缘纽带，否则我没办法解释为什么许英珣能那么快发觉我要动手，他先一步冲过去拦住男人，说有事出去聊，估计是怕我动手得罪对方坏了他的事，他把男人扯到了门外，“砰”得一声带上了门。
　　我听到许英珣叫那男人“岑烟”，名字确实有小说男主那味道，但他乖张的行径我实在是厌恶至极，希望许英珣能尽快把事情处理好，下次我遇见岑烟，必须要动手不可。
　　说实话，我觉得许英珣跟岑烟之间怪怪的，那种感觉说不清楚，只是一种很奇怪的直觉问题，如果是讨债，那岑烟脾气太好，如果是朋友，那许英珣怂得不清不楚，但别的关系我想象不出来，对于我来说有点超纲了。
　　回卧室的时候我发现我刚好错过了张思恩的一个电话，于是到窗边去打电话。许英珣这套房子是不高不低的三楼，注定了窗外许英珣和岑烟说话的场景我看得一清二楚，虽然听不真切，但看得出来他们聊的并不畅快，让我好奇的是，在屋里唯唯诺诺的许英珣，在楼下居然结实推了岑烟一把。
　　张思恩是有事才会看手机的奇人，因此错过他的电话，忙音响了很久都无人接听，我等得有些不耐烦了，一边耸着肩膀夹着手机，一边打开了窗想听他们在吵什么。
　　许久，张思恩终于接了我的电话，他开门见山说：“庄安要转去你学校了。”
　　我没听清他说什么，刚想让他再说一遍，突然看见楼下岑烟拽着许英珣的衣领啄了他嘴一口，许英珣挣开，恼羞成怒的一声“你有病吧”正好和我的“什么”重合在一起，我愣在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