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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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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年的夏天在悄无声息中结束了。事实上中原地区的夏天本来就不长,我夏天的衣裳没买几件,就不得不迅速要穿上长袖,准备迎接更快到来的冬天。
我在纠结别扭了很长时间后,还是选择了跟许英珣去市里,发小张思恩劝我说,条件那么好,不奔着生活条件也得奔着好学校去,我明白他的意思,无非是让我抓着许英珣能薅多少薅多少,可是我心里确实膈应,因此去市里的事情一直拖到深秋才办完。
在城里我见到了那个小我七岁的妹妹——许念琪——她对我这个不速之客表现出一种很直白的排斥,我对她这种状态感到很熟悉,跟我见了许英珣的时候一模一样的,因此也没有特意要触她霉头的意思,总之我们彼此互不相干,没必要打破这个平衡。
对于我来说,许英珣这个哥哥无疑是不负责的,但对于许念琪来说,许英珣完全承担起了长兄如父的责任,三年前父母意外去世时,许念琪刚上一年级,是个实打实的小孩,是许英珣这个大哥一手撑起了他们的家,他们彼此的亲情肯定比起我这后来的二哥要深厚多了,但我也没有要和她争哥哥的意思,所以对于许念琪这种幼稚的敌意表现得毫不在乎。
我知道自己想要的不是这种别扭的亲情,可说不清楚到底想要的是什么。许英珣明明有很多次机会把我带到身边,但是他没有这样做。如今他带我回去的举动,不过是因为爷爷出了意外,没有人替他兜着我这个烂摊子了,出于不得已的苦衷才“接手”我,而我实在不想给他这个面子。
虽然当时许英珣跟我说好的是学籍已经安排好了,但我还是因为学籍的很多手续不完善,一直没去上学。
我不明白他的意思,这种连哄带骗想要让我去城里的行为让我看出点急迫来,可是这种急迫的来源我一头雾水,不清楚为什么许英珣要这么着急把我糊弄到城里去。
我很讨厌他这一点,实际上那时候在我眼里他做什么我都很讨厌,怨念先入为主地把他的一切行为都粘上一个不安好心的标签,导致那之后很久我们都没有好声好气跟对方说过话。
我的脾气不算大,但那段时间心里装的事很多,爷爷的去世也给了我很大的打击,我时常没有什么好脸色,说话语气也冲的很,但许英珣的脾气倒能称得上好,对我的态度甚至有点讨好的感觉,因此避免了很多争吵。
许英珣他们在城里的房子还是父母留下来的那套,在一个有点老旧的小区,保温层都脱落的那种。我不是觉得条件不满意,只是实在讨厌这个满是他们幸福痕迹的地方。
我时常觉得自己内心过分阴暗,我嫉妒许英珣富足的生活,好像让许英珣感到挫败我就会胜利一样,所以到市里这件事我故意拖了很久,让许英珣不得不重新去跑手续,似乎看他焦头烂额地处理事情,我就很快乐,但实际上不是这样的。
最后的结果反正是我妥协了,所以这种胜利实在是无意义。
但这回我感到很挫败,这种我最讨厌的现状是我自己造成的,我只是为了给许英珣找麻烦才来到了城里,可是看起来许英珣并不觉得这是个麻烦,他跑完所有手续后,反而很开心地把我送到了学校里。
城里发展的很好,比起我在乡下时常要走的泥土路,平坦开阔的柏油路让我觉得很陌生,许英珣专心致志地开着车,期间时不时嘱咐我一些事情,他把我接回来之后没有任何心理障碍就担起了大哥的责任,热情劲儿就好像我们之间没有隔阂一样,但我开着车窗专心吹风,根本不想卖他的面子。
我上次进城已经是很久之前的事情了,估计是小学五年级,也可能是四年级,总之那时我的身高还只能堪堪够到爷爷的胸口,爷爷紧紧拉着我的手,他的手心干燥温暖,掌心粗糙的茧磨着我的手心,总让我感受到一种令人安心的力量。
我们没去什么地方,就只是在离乡镇最近的公园走走看看,那时已接近夏天尾声,傍晚的空气已经有了些凉意,爷爷身上洗的发白的衣裳被风吹起来,让我想起爷爷在田地里干活的模样,好像他身边延伸出了许多生机昂扬的麦穗,橙黄的麦穗随着风飘扬,其中爷爷的笑容温柔有力量,仿佛生来就是属于土地的人,那模样让我记了很久很久。
许英珣开得很快,像是很着急。
风在耳边呼啸而过,吹的我眼睛发涩,眼前陌生的景物向车后奔去,丝丝的雨轻飘飘地飘荡在空中,路边门店各色的镁光灯划出一条条鲜亮的线条,看上去像梵高的星空,但我在其中看见了无声尖叫的自己。
张思恩跟我说,要认清自己的身份,没有能力的时候不要鱼死网破。
我明白他说的其实很在理,我比起大我八岁的许英珣,能力见识都短了一大截,一定要对抗是没有好结果的,张思恩只是告诫我不要做无用的事情,但我那时正因为许英珣的到来烦躁着,无理取闹地迁怒了张思恩,那天晚上我们差点在爷爷遗像前打起来。
张思恩自然也被我突然的发难给惹恼了,打了我一拳后就骂骂咧咧地走了,我挨了他一拳反而清醒了一些,我恼羞成怒只是因为张思恩说得有道理而已,他把我最不愿承认的事情撕开摆在我面前,我最终意识到我确实没有能力对抗许英珣,因为在许英珣眼里我只是个无理取闹的小孩,跟许念琪撒娇要买小蛋糕差不多的性质。
我觉得无助,但这次没有那个总是乐呵呵的小老头来开导我了,我一夜之间就必须要变成一个能选择人生道路的大人,而且毫无退路可言。
我不可自抑地开始嫉妒许念琪,这个我才认识不超过一周的小女孩,甚至我们还是有血缘关系的血亲。
但就是因为这种不可分割的亲缘关系,才让我的嫉妒有迹可循。
我自始至终是想不明白的,为什么父母能那么冷漠地抛下我,为什么他们能心安理得地忽视我,我难道是犯下什么弥天大错了吗,要这样抛弃我。
我爸妈不归家在村里是出了名的,大人们不会背地说我闲话,但有小孩儿经常骂我是孤儿。刚开始我会言辞激烈地骂回去,因为我曾经是期待父母的到来的,但是一年又一年的希望落空,让我渐渐变得麻木,也不再自作多情地期待着什么,也疲于反驳那些辱骂,开始对孤儿这个词无感了。
我跟爷爷一起生活十几年,即使吃住比不上别人富足,也觉得很快乐。我乐得自在,不觉得自己和别人有什么不同,我很幸福的。
但许英珣总是先入为主地宣判我不幸福,他非要我跟他去市里就是一个证据。事实上如果非要对照他的生活,那这个世界上恐怕没什么幸福的孩子了。我早提醒过他我和他不是一个世界的人,没必要彼此为难,可是他一个劲儿要奉献的样子不像是说笑,我也懒得跟他白费口舌,反正像张思恩说的,我不会吃一点亏。
学校离家不算太远,也有可能是因为许英珣开的太快,他貌似在工作上遇到了一些问题,连续几个电话的语气都不太好。
许英珣时不时通过后视镜看我一眼,虽然他什么都没说,但我却莫名看出他的意思,他有点期待我询问电话的事情,只不过我不是那种善解人意的人,那眼神我看见了也当没看见,偏过脸去看窗外。
我对许英珣的事情并不关心,这种态度就像他如今接我回去不过是赎罪一样,没有太多个人情绪在里面,我反而因为很多事情很烦他这种急迫对我好的态度,越发让我觉得我是个彻头彻尾的外人。
到学校门口时雨还在下,貌似还下大了,我迎着风走,雨丝时不时飘进眼里,凉得我不得不抬起一只手臂遮挡。
许英珣在身后叫着我的名字想递给我一把伞,我没理会他,径直走进学校,身后许英珣的声音在风雨中渐渐远了,我进了拐角楼梯,隔着楼道的玻璃看见他在门口兀自站了一会儿,消瘦的身影在风雨中莫名显得很单薄,他的西装被风吹开一角,黑色的伞在他手里合着,挺立的模样坚定沉默。
我心里感觉怪怪的,好像被塞了棉花一样淤塞着什么情绪,可我并不清楚那种陌生的感觉叫什么,于是只好假装没有看见他的样子,转身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