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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1 2019年三月份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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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8年八月,我的生活发生了巨变。
先是爷爷去世,我从未露面的哥哥出现在葬礼上主持大局,后是到告别乡下到城里上学,再是了解到许英珣背后的秘密——一切都安排得很紧凑,几乎没有给我任何可思考的时间。
这之后,我像踏入了另一个世界一样,所见所闻挑战着我的认知,把我原本平静的生活搞得天翻地覆,一直到2019年三月,一切才尘埃落定。但那时,几乎一切都毁了,我和我的亲生哥哥许英珣不得不离开原来的住所,去往未知的未来。
搬家时,我那些之前不知丢哪里的速写草稿全都被翻了出来,灰扑扑地和一堆不穿的衣服乱七八糟地铺在地上。
心态改变后,那些曾经觉得自由开阔的线条如今显得癫狂无比,我一声不吭地移开眼神,鲜少在兵荒马乱的情绪中捕捉到了一点怜惜。
许英珣同样也没说什么,他应当觉得窘迫的,因为这些速写他之前气话说全部烧掉了,但现在全须全尾地出现在我眼前,我理应得理不饶人地刺他两句,可是如今实在是没有这个心情了。
这段时间里发生了太多的事情,我心上像是蒙了一层厚厚的雾,挤压得情绪在心里生根发芽,于是我只是深深地看了他一眼,就离开地面一片狼藉的客厅,转去卧室收拾衣服了。
搬家的事情我之前说过很多次,但许英珣一直以怀旧为由不肯离开,说实话我懂他,他从小是在这里长大的,有感情也是人之常情,只是到现在为止,不搬家的代价实在是难以承受。
我很想冲到客厅恶毒地质问许英珣一句,他有没有后悔过他当初的决定,如果他能当时能果断地离开,会不会不会发生这些事。
但我最终也没有那样做,事情已经接近尾声,说再多的风凉话都没有意义了。恨意延伸出的祸端不应该再用恨意结束,我没有心劲再去和许英珣争论,命运如今把我们两个粗暴地绑在了一起,不如想想以后怎么生活。
小妹是整件事情里最无辜的那个人,可惜死得太草率,她的遗物是放在最后收拾的。
一条鲜活年轻的生命匆忙消逝在了肃杀的冬夜。许英珣崩溃得在现场就犯了疯病。
那之后我忙于照顾许英珣,连她的后事都没能好好安排,她走的仓促,后事也被我搞得仓促草率,直到今天才有时间去收拾她的东西。
许念琪不喜欢甜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这个,她时常是郁闷的,是伤心的。她很怕我这个半途归家的二哥,从不敢正眼看我,即使有许英珣在身边,也不敢和我说话。一直到她死,她都没认过我这个二哥,我也从没叫过她二妹。
这些事情如果硬要我说什么心情,我确实能说我是伤心的,可我明确知道,比起许英珣那种疯了一般的痛苦,我更能感觉到的是惋惜。明明很快一切都能尘埃落定,许念琪却死在了黎明前的黑暗,秋夜潮湿阴冷埋葬了她年轻的灵魂。
许英珣说,念琪那么爱美,后半句他哽咽着语塞了,于是我在心里悄悄替他补上——却死得面目全非。
葬礼很简约,我解释说因为许念琪不喜欢人多,但许英珣知道其实是再请不来人了。接二连三的灾难让许英珣这个大哥疲于频繁去联系只有一层单薄关系的亲戚,于是说是葬礼,其实也只有我和许英珣,还有文爱良三个人。
那时候罪魁祸首岑烟死了,参与者西半入狱,一切全都结束了。
但我不知道到底是早该结束了,还是许念琪的死换来了这一切。
看着许英珣苍白消瘦的侧脸,我最终是什么都没说,只是站在一旁不停地给文爱良递纸,她很心疼这个年纪轻轻就没了父母的女孩,许念琪的死讯让她也一度崩溃,而我作为二哥,居然最像个外人,麻木地一手包办起这件事情。
许念琪的东西不多,除去已经洗的发白的校服,裙子两条裤子上衣三套,都是早已过时的款式。在我的印象里,她对吃穿都很容易满足,但许英珣说她是个很爱美的女孩,我噤声,只是好好打包起来,然后交给许英珣。
最后一点东西也搬上货车,我跟着上去,挤在一堆包裹中间,身旁的景物微微摇晃着远去,我们终于离开了这个许英珣蹉跎了二十五年的地方。
时间在脑海中缓慢倒回,倒回一切刚刚开始的时候。
2018年的暑假,爷爷意外去世,往常总是乐呵呵的小老头蜡黄的脸在玻璃棺里看不出一点血色。
我麻木地替他换上体面的衣裳,看着他熟悉的面庞心中居然一时刻感受不到任何情绪,街里街坊知道我是爷爷一手带大的孩子,怕我有什么事,纷纷登门帮忙,那几天我不知道我是怎么度过的,总之时间过得很快,又很慢,很快那间老房子里只剩下了我一个。
我对失去早已习以为常,但唯独爷爷离开我这件事让我无法接受。一切都发生得太突然,昨天爷爷还说要周五带我去集市上看看,今天他却无声地躺在棺里,我瞬间明白,爷爷为我偷来的十几年快乐光阴结束了,十几年前我就该承受的孤独,如今找上门来,杀得我措手不及。
人走后深夜的小房子安静得吓人,盛夏的缘故,草丛里虫鸣声反倒听得很清晰,我披麻戴孝地蹲坐在往常的位置,下意识地偏头去旁边的木椅上找爷爷的眼神,乡下的天空很黑,星星总是看得很清楚,我记得爷爷曾教给我那颗是土星那颗是火星,小时候都记得的东西,如今却忘得干干净净。
木椅上空空荡荡的,我站起来环视这个我生活了十五年的地方,突然发现墙角有很多不知覆盖过多少层的黄泥,这间小房子在我不知道的生活,已经破败了很久很久,只不过因为爷爷的存在,它一直显得那么光鲜亮丽。
那时候许英珣找上门,说他是我哥,已经把我的学籍转到了市里,让我收拾东西和他回市里。
我以前从没有见过许英珣——我的亲大哥,只是在爷爷嘴里听说过他,当年父母意外去世时,他为了养活当时只有六岁的小妹,不得不辍学去打工,爷爷说他的成绩很好,如果不出意外肯定能保研,将来有更好的未来,可我没什么实感,爷爷总是过于善良真诚,他听到这些就忘记了,许英珣从来没回来看过他的事实。
我还记得那时候许英珣穿什么衣服,他那模样一看就是生活富足的人,身材虽然瘦,气质却很出众,那样光鲜亮丽的模样站在满是脚印的黄泥地上时有种说不出的怪异,不知为何,我在他年轻的面孔上看到了一点爷爷的样子,但他的种种行径都让我极其讨厌,所以连带着他礼貌的客套我都觉得无比虚伪。
在我眼里,许英珣再努力再可怜,也是他应得的,他已经比我多幸福了那么多年,他心安理得地享受着富足的生活,享受着父母的爱。
父母把我送走的时候他已经八岁了,而他对于我的苦难选择了无视。他明明有很多机会能够回来看看,他却从来没有这么做过。如今他失去这一切,我甚至觉得幸灾乐祸,好像反过来该我去无视他的苦难,像他曾经做过无数次的那样。
我对父母同样也是没什么概念的,父母以计划生育查的严为由,连我的户口都没要,他们带着许英珣和许念琪躲去了城里,再也没回来过,就好像没生过我一样,所以自小就是爷爷带着我生活。
我是恨他们的,他们单单把我丢下,从来没打过一个电话,没打过一笔钱,我从小就被村里的小孩骂孤儿,幸好我拳头够硬,不肯受一点委屈。
这些恨没随着他们意外去世就变得模糊,反而在到爷爷去世之后变得越发清晰,我不明白为什么他们能够心安理得地和爷爷划分阶级,冷血地抛弃孤苦伶仃的爷爷,定居城里再也不回来,有再多的苦衷我也不能理解,所以我自始至终都明确地恨着他们,不能释怀。
如今直到爷爷去世,许英珣终于想起来他还有个弟弟在乡下,想来安排我的事情,可他应该明白,我不愿意和他扯上一点关系。
这样的冷战持续了几周,我为数不多的暑假余额不足,催促着我赶快做出选择,那时候我考上了县里不错的高中,比起许英珣给我安排的高中确实不够好,但我并不是个胸有大志的人,书我并不想读太多,读个高中基本够用,所以许英珣说的那些条件我压根不在乎,我那时倔得厉害,青春期的叛逆给了我很大的勇气,加之我的身形并不弱许英珣瘦高的身子,根本不惧他,自然也不把他放在眼里。
爷爷头七那天,我去他坟上坐了很长时间,我从来没有想象过这么长时间见不到爷爷是什么感受,只是愣怔了很久。
暑假的傍晚空气凉凉的,那时候的晚风已经裹上些秋天的潮气,我在落日的余晖里站了很久很久,想不出来我该说些什么,爷爷的坟小小一个,我蹲下去看那块鲜亮的碑,反反复复看了许多遍,手指摩挲那些凹下去的字迹。
碑是我东拼西凑买来的劣石,雕刻的手艺也一般,“慈”字下面的心没处理干净,尖利的石头划得我手指血肉模糊,悲伤后知后觉追上我麻木的身躯,我跪倒在爷爷的墓前,哭到失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