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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12 。 ...

  •   要说思恩如今的情况我之前没察觉到是假的,自从我知道思恩开始抽烟之后,我就觉得他好像有哪里变了,他的眼神不再像以前一样纯白,他似乎开始有了属于自己的欲望,气质也不再显得木讷,那天见面的时候,我觉得思恩比我更像一个成熟的成年人,但那时候我沉浸在各种琐碎的事情里,对思恩的事有心无力。
      思恩失踪了将近两天,最后出现的地方是学校门口——这是我们仅有的消息,乡下各项基础设施都不完善,警方拿着学校门口的那一点监控束手无策,张叔叔实在没办法了,才想到联系我。
      我坐下冷静了一会儿,周正看我表情很严肃,问我发生什么事了,我言简意赅讲完事情经过,周正也不说话了。
      “小玗,下午我要回一趟老家,庄安家出了事,我们得去帮忙的。”许英珣敲了敲我的房门,把我的魂给敲了回去,我想到什么,冲出门。
      许英珣没想到我会一下子把门给打开,一点防备都没有,门板狠狠撞了下他的鼻子,我开门看见的就是他捂着鼻子退后一步的样子。
      我顾不上别的了,弯腰确定许英珣鼻子没事后就说:“我下午也得回去一趟,思恩出事了。”
      “......好。”许英珣松开捂鼻子的手,侧过头去看我身后的周正,“小正,要不我先送你去上学?”
      “我能不能也跟去?庄安......庄安那里不是需要帮忙嘛......”
      许英珣眨眨眼睛,愣了一秒后了然地笑了,他把手机递给周正:“我是没有意见的,只是你要先问一下你爸爸妈妈。”
      “他们很忙,我已经请好假了。”周正说。
      我惊讶地回头,和一脸计划通的周正对上眼神,心说你小子动作真快。
      虽然一切决定地草率,但思恩的事情拖不得,就这样我们三人一起回了老家,我在村口就下了车,许英珣在风雪中摇下车窗,嘱咐我有事一定要及时给他打电话,我一边应着一边跑进了田地里。
      我有直觉,直觉思恩就在这里。
      这段时间总是下雪,下得我心里很烦躁,没有一点欣赏雪景的心思,只觉得满目的白都刺眼极了,提醒着我当下我狼狈的处境,仿佛天地之间只剩我一个活物,挣扎着、痛苦着,却迟迟得不到解脱。
      我其实早该意识到的,思恩早已不是当年由着我带着到处去玩的小孩了,他成绩比我好过太多,却因为身边的苦痛隐藏得过深,并没有早早地开始思考所谓意义,如今他可能接触了一点幸福的真谛,两相对比便显得自己获得的爱简直不值一提。
      我知道思恩家里什么情况,曾经也想过要不要提醒他,但后来发现他觉得生活尚可,也就没有刻意去伤害他的幸福,要求别人时刻保持清醒是一种罪过,索性他很快乐,彩虹色的泡泡就不应该被戳破。
      只是我没想过,他坠落到地面上的方式会如此轰轰烈烈。
      正如我想的,思恩靠坐在爷爷碑前,他像是已经在那里呆了很久,浅浅的雪落在他肩上一层,他穿的还是高中的校服,我们没能一起穿的那件蓝白校服。
      “你现在又不知道冷了。”我沉默着走过去,一直走到他面前,他都没有抬头,仿佛根本没有察觉到我的到来,“小时候不天天叫唤冷,多长时间才和我一起打一次雪仗。”
      我坐到他身边去,和他靠在一起,身后是爷爷的碑,雪地里我们这样靠在一起就好像回到了小时候,打雪仗累了随意坐在街边一样,我想起了很久以前的事情,就在刚刚上初中的时候,那时候张思恩还和我差不多一样高,我俩在爷爷院子里打雪仗,那年的雪来得很晚,已经快过年,一场大雪才姗姗来迟,可这一下就下得轰轰烈烈,我们都不用特别捞雪,脚踩进雪堆雪都能埋到膝盖,雪仗一打起来就没完。
      往常张思恩总是很快就回家,他是个很守规矩的孩子,但那天他久违地玩的很开心,忘了时间,回过神来已经到了晚上,思恩说着我要回去了,火急火燎拍着身上的雪,焦急的神态我不曾见过。
      我很不解,让他等雪停了再走,现在雪太大了,路上再摔了怎么办。
      但思恩执意要赶紧离开,我没办法,也拍拍雪,想跟他一起去,爷爷说雪大,而且时间也不早了,两个人一块总好过一个人走夜路,就放我出门,让我陪着思恩一起回去。
      路上思恩很着急,走得很快,不顾地上结冰,过了街角甚至跑起来。
      天太冷了,雪太大了,街上安静得吓人,只有我们两人匆忙好似赶路,路灯下雪花一片片飞下,跑起来时飞进眼里,我居然有些追不上张思恩的步伐。
      他太急了,像是再迟些就会失去什么东西,雪落在他头发上、睫毛上、脸颊上,他的脸被风吹得发红,眼角亮晶晶的,大步跑起来的身影渐渐我跟不上了,我停下来扶着膝盖喘气,冷空气冲进鼻腔的感觉难受极了,但思恩好像感受不到寒冷一般,冲进了寒风中。
      “妈妈!开门啊,我回来了!”思恩拍着门。
      许久,门内传来声音:“这么晚了还不回来,怎么给弟弟妹妹做榜样!我看你是不想回来了,在外面反省反省吧!”
      雪下得很大,落在脸上却瞬间变成了清晰的水痕。
      “雪又不大。”思恩慢慢地说,从口袋里摸出一支烟。
      雪花太大了,多次扑灭点点火星,我们之间只剩下火机的咔塔声。
      在一片的寂静中,隐约听见些远方传来的锣鼓声,我望向声源处,只能看见一片雾茫茫的天,有雪花落在我的睫毛上,视线里沾上一点虚无的白,很快我的眼睑变得湿润。
      “这是开始出殡了吧。”思恩说话间烟雾从他嘴里飞出来,雪花的白茫间,我有些看不清他的神色,他的语气没有起伏,只是像在陈述一件平常的事,“我还记得当时你爷爷出殡的时候,你低血糖差点摔墓里,我当时还以为你要做傻事,还好你哥手快,拦住了你。”
      我对他说的没什么印象,实际上已经记不清那天发生的事情了,身体仿佛为了保护我,暂时将那天的悲伤封存了起来。我看向张思恩,他变得很瘦了,脸颊都有些凹进去,眼睛却亮亮的,盯着远远的山坡,送葬的人已经走到大路上,锣鼓声突然变得惊天得响亮,震天的哭声响彻这个小小的村子,沉痛的氛围很快也笼罩到我们头上。
      “思恩,如果你很累,你可以先休息一下,这没什么的。”
      “我不是累,小鱼儿我不是累。”他看向我,“我是想不明白。”
      “什么想不明白?能跟我说说吗?”我深呼一口气,放轻了声音,问道。
      思恩摇摇头,叹了口气:“不,小鱼儿你也不明白。”
      我忍不住皱眉,刚想说话,就听见思恩紧接着又吐了口烟。
      “我有时候真的觉得,是不是只要我一直什么都不明白,我就会过的很幸福?”思恩站起身来,他的手轻轻抚摸着爷爷的碑,神情有一点温柔,一点安然,“你会不会这样觉得?”他看向我。
      “不会。”我不知哪里来的底气,斩钉截铁地说,站起来与他对视。
      我曾经听说过一个辩论题,人到底是做痛苦的哲学王好,还是做幸福的快乐猪好,我不论任何时候,都会坚定地选择前者,哪怕我的选择给我带来了莫大的痛苦,我也宁肯清醒地面对,也不要浑浊地走过一生。
      只可惜因为我的苦难过于清晰明显,我没有任何选择,只能迎上去,而张思恩的痛苦被粉饰起来,兄长的责任、木讷的性格,表面上看起来万事大吉,实际上随着他的长大、他的成长,过往的回忆在泛黄的同时也在渐渐变得尖锐,把痛苦留在以后的每一天,无时无刻折磨着他。
      苦难并不是最可怕的,可怕的是不知道苦难的来源和知道了却割舍不开。
      我们的力量太渺小,我突然开始庆幸小时候没让思恩去养那只小鸡,否则他会发现,其实父母爱他还不及他爱他的小鸡。
      如果可以的话,谁都不想陷入无措的境地,只可惜我们根本无法选择。
      “其实你选择不了,你只是必须这么做,你不这么做的话,你对不起爷爷,也对不起小时候的你自己。”张思恩错开视线,“但我不是,我现在根本不知道,到底是现在的我背叛了小时候的自己,还是小时候的自己背叛了现在的我,我其实应该一直这样木下去,因为好像所有人都希望我这样做,但我做不到,我根本做不到,没有人比我更懂家里只有我一个人是什么感觉,也没有人知道,一个人在门外叫门没人应是什么感觉。”
      “思恩!你现在不是上高中了吗,你现在有能力逃离了,过去怎么样我们改变不了,但是未来我们可以自己建设啊。”我拽住了他。
      “小鱼儿这话你自己信吗?你的过去怎么样你自己最清楚,你敢说你就这么放下了吗?”他好像一下子被点燃的烟花,猛地转过身来,眼眶红红地看着我,吼道,“我们一起长到十五岁,你过的怎么样我比谁都清楚,别人爸妈来接放学的时候,别人骂你孤儿的时候,你心里不难受吗?你不恨吗?”
      “我难受能怎么样,恨又能怎么样,怨天尤人能改变什么?”我也看着他。
      “这叫什么怨天尤人!”他被我说的搞火了,甩开我,“没有别人幸福,埋怨两句也能叫怨天尤人吗?”
      “为什么非要跟别人比?”我也有点恼。
      “为什么不能?难道是怕我发现,我得到的跟别人相比不值一提吗?”思恩在我面前摊开手,红着眼眶笑了,“这么多年了,没有一个人觉得奇怪,好像这就是我该的,我只该得到这么一点,你知道吗,爸妈宁肯给一年级的弟弟妹妹报兴趣班,也不肯让我报竞赛班,我才发现我在他们心里,就这点分量。”
      我看着他,一下子就不知道说什么了,事实砸得我心里很疼,话语一下子变得很苍白。
      “......”张思恩低下头,声音沙哑,像是在呢喃,“所以为什么不能从一开始就不爱我?”
      我很懂这种感觉。爱恨交织,无法完全割舍,却也做不到完全忘却那些痛苦,好比我和许英珣,我虽对他恨之入骨,但看不得他真的去寻死,我对他的感情太过扭曲,一边埋怨他为什么现在才想起来弥补,一边庆幸还有人愿意为我孤独的童年买单,矛盾不已。
      “......人比起来是没完的,你会发现这个世界上总有一些人,他们有着很幸福的家庭,很优渥的条件,相知相守的爱人,他们一生顺风顺水,甚至连死都是喜丧,我们怎么跟这种人比?我们比不过的。”我叹口气,觉得胸口淤塞得厉害,心里感觉很沉很沉,像是要沉到地心里去。
      张思恩看着我,他泪流满面,泪痕干在脸上一茬又一茬,我知道我的安慰太无力,但现实又太苍白,我们太过相似,却又一点也不像。
      他把烟丢掉,崩溃地蹲下去,脸埋在膝弯里,像很多年前的那个雪夜一样,在纷飞的雪花里蜷缩着抱住自己,痛哭。
      思恩的哭声与远方送葬的声音相互交叠,我沉默地站在风雪中,心情说不出的沉闷,明明彼此坦诚了,却好像更难受了,我知道思恩是什么意思,但他压抑得太久,分不清是恨多一点,还是爱多一点。
      不过话说回来,会让人感受到痛苦的,真的是爱吗?
      过了很久,直到送葬的人和棺到了田里,思恩才站起身,我们并肩,我听见他沙哑着嗓子说:“哥,我只是太累了......太累了......”
      “我知道。”我朝他张开臂膀,他像小时候那样一头砸在我的肩膀上,无声地哭,我揉乱他的头发,雪化了我一手心,我看着远方,看见走在送葬队伍前方的庄安,她转过头也看见我,风雪中我看不清她的表情,她身边站着她妈妈和周正,但我知道,庄安的轻舟已过万重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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