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不食肉糜》党葵

12、11 .

　　第二天我照常去上学，雪下了一夜，路上积了很深的一层雪，迎面的寒风呼啸地吹，我有些睁不开眼睛，紧了紧自己的衣服，恍惚间好像回到很小的时候，还会被风吹个踉跄的时候。
　　虽说校庆的事情让大家都很兴奋，但照例的月考也没停下，我卡点进教室后刚好听见老张宣布下周月考的事情，算起来校庆刚过就月考，真的是不给人喘气的机会。
　　下课的时候老张过来关心了下班长交给我的任务，我小心翼翼把那副堪比清明上河图的画打开，老张两只眼直接看直了，他很高兴，拍了拍我的肩，说没想到你还有这能力。
　　我很少被人夸赞绘画，一是因为我不是专业学的，半路出家的水平有些拿不出手，二是我很少会展示我的画，没人看见自然没人会在意。老张开心的表情和鼓励的话一时让我有些无措。
　　“班里有你这号人物，我也算特别幸运了。”老张笑着说，揉了揉我的头，背着手从后门走了，“好好学习，将来肯定上个好大学。”
　　我心里酸酸的，已经很久没有人如此真诚地跟我讲话了，当我还是个小孩那样劝诫我、鼓励我。
　　我把画小心卷起来放回书包里，抬头发现周正正站在我面前看着我，他眼眶红红的，昨天的情绪还没有完全从他身上消散。
　　“怎么了？”我拉着他的校服让他坐下来，他看上去很不冷静，像一只随时会爆发的野兽。
　　“庄安没有来学校。”周正的语气平静得吓人。
　　我一听就松了口气，拍拍他肩安慰道：“出了这种事，是个人都是需要时间调整的，你别担心。”
　　周正红红的眼死死盯着我，我从来没被人用这样的眼神看过，感觉浑身都紧张起来，说实话，我对庄安还是很熟悉的，我知道她即使身处绝境也能尽快让自己振作起来，她就是这样一个充满生命力的女孩，我还处在迷茫的时候，她已经融入了集体，主动参加了校庆表演；然而我不敢说我了解周正，短短几个月的相处，我感受到他是个讨厌束缚的人，前段时间学校说要取缔高三的课外活动，他还和高三的学生一起在宿舍楼下抗议，我知道这样的人是很有野性的，他是有着自己的思想在的，因此他失控起来更加棘手。
　　我感觉到他对庄安的喜欢不是随口说说，他看起来是个吊儿郎当的人，可他从来没有真的做过什么混账事，他对这个世界是有着自己的判断的，况且他喜欢上庄安这样热烈的人，我一点也不意外。
　　“周正，别着急，她在这个年纪失去了至亲，肯定会伤心一阵子的。”
　　“她昨天跟我说了很多很多话，她说她很累。”周正垂眸，笔尖在草稿纸上胡乱画着圈，“听说昨天有个女的跳楼了，你说，会不会是......”
　　我搂了把他的肩：“庄安不会的。”
　　“真的吗......”周正看着我的眼睛，有些迷茫地问。
　　我回给他坚定的眼神，狠狠揉了把他的头，说：“真的，她不会的，你信我。”
　　周正有些犹豫地点点头，变得沉默起来。
　　到中午下学的时候，周正说他没胃口吃饭，让我先去吃饭，我劝了他几句也不管用，只好自己去吃饭，把时间留给他。
　　天气越来越冷了，算算日子也快进农历十月了，往年这个时候我和张思恩会在操场上痛快地打雪仗，不把对方冻得发烧不罢休。今年我的身边凄凉了很多，我和张思恩之间似乎不知何时生长出了带刺的藤蔓，让我们不敢再坦白自己的痛苦给对方，我明明记得以前我们是无话不说的发小。
　　路上又飘起了雪花，最近好像经常下雪，我不记得以前的冬天有这么多场雪，走到食堂门口才发觉其实是最近发生的大事都伴随着一场雪，我才只记得下雪的事情，只希望校庆那天不要再下雪，不知道为什么，我总觉得如果庄安能顺利表演完节目，她才会不那么伤心。
　　一个人吃饭吃得很快，我十分钟就处理完一碗面，校园里都没什么人，我把校服帽子戴上挡雪，打算去教室拿了手机就回去。
　　走近教室的时候，我听见两个熟悉的声音，说来奇怪，我的直觉让我顿住脚步，侧身藏在后门的地方。
　　是庄安和周正，他俩正在走廊上说话。
　　庄安的眼睛很红肿，看起来昨天晚上哭得真的很厉害，但她还是利索地扎着马尾辫，除了校服略微有一点皱，一点不见狼狈之态。
　　我很佩服她，我现在都不敢想我在失去了爷爷的那几天过的是个什么日子，那段日子好像一个虚幻的梦，到现在都已经忘得差不多，没想到庄安生活优渥，却比我坚强得多。
　　“你真的没什么事吗？”周正问。
　　“我没事。”庄安的声音闷闷的，有着浓重的鼻音，“我能参加校庆。”
　　周正怜爱的眼神落在庄安身上，他微微抬起手，可能是想揉揉女孩的头，但最终还是改为拍了拍她的手腕，做完这个动作，他有些尴尬地揉乱自己的头发，斟酌着说：“那好，只要你觉得可以，就一定可以，那天彩排我和小鱼儿都在，你跳得真的特别好，一定没问题的。”
　　庄安微微点了下头，看起来情绪依然十分低落，周正见状开始主动开口，他绘声绘色地描述起那天我们看到的事情，还笨拙地学习起庄安的舞姿，那模样实在好笑，庄安也被他逗笑了。
　　“你......你笑了......”周正愣了一下，然后松了口气，也跟着一起笑起来。
　　我瞅准机会走出拐角，假装什么也不知道地说：“你俩在这儿笑什么呢？”
　　周正这时候和庄安居然很有默契，他俩对视一眼，周正说：“我跟庄安说你前几天通宵画画，把自己画成大熊猫的事呢。”他说着，用手指圈成圈放在自己眼眶上，一边笑着一边看向庄安，庄安红红的眼眶笑得眯起来，气氛总算活跃了起来。
　　我没揭穿他俩，一边放书包一边作势要去抓周正，庄安赶忙让出战场，我俩冲进教室里一顿你追我赶，我的心情从来没有这么放松过。
　　闹了一会儿后我先退出了战场，拿了手机后说我先走了，没想到周正凑过来，说想去我家玩，我想也没想就拒绝了，周正又说他中午没吃饭，只想蹭个饭而已，我刚想再次拒绝，庄安居然也来凑热闹，我看着他俩仿佛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可怜眼神，还是点头了。
　　不过庄安没一起跟着来，她只是回学校拿点东西，下午要继续赶回老家。
　　我家离这里不远，饶是路上有雪我们也很快就走到了，到楼底下的时候我才轻飘飘地说：“是顶楼哦。”
　　周正看着我，神色复杂地说：“你怎么现在才说？”
　　“你不给我机会我怎么说？”我不管他，自己上楼，走了一会儿发现没人追上来，“怎么不上来了？”
　　周正慢吞吞地走上来，走到五楼的地方我继续说：“先说好了，只有泡面招待。”
　　周正没心思跟我扯皮：“出了学校吃什么都行。”
　　我从书包里拿出钥匙，刚准备要开门时，不知道怎么回事莫名有点慌，担心岑烟来了，可周正已经走到我身边，现在不开门显得太奇怪了。
　　应该不会是岑烟，他昨天刚刚来过，不像是特别闲的人，况且他一般是晚上过来，许英珣的瘾好像到晚上会变得很严重。
　　“怎么不开门？”周正有些奇怪地问。
　　我刚想随便找个理由开口，门却从里面被打开了，许英珣站在门口，看见我时眼睛一亮。
　　我说不清那时候我心里什么感觉，只是莫名想逃走。
　　许英珣侧身示意我们进门，他放轻语气说：“先进来吧，外面太冷了。”
　　他说着便把我们两个邀进去，看见周正时他还有点印象，和周正聊了几句。
　　我把周正迎到客厅，借着换衣服的由头短暂离开了许英珣的视线。
　　“还没吃饭呢吧？家里随便弄了点，千万别嫌弃。”许英珣给周正倒了杯水，然后进了厨房，他的样子看起来正常很多，看来恢复得还行。
　　我没跟周正透露过我和许英珣之间尴尬的兄弟情，所以他一直以为我们关系很好，我见他没起过什么疑心，也就没有要坦白的意思，左右只是在外人面前装一下，我还是有这个演技的。
　　我一起进了厨房，站在许英珣旁边帮他打打下手。
　　“我听说了，庄安的爸爸去世了。”许英珣突然说。
　　“嗯。”我不知道回答什么。
　　“当年，我......”
　　“盐放这么多可以吗？”我打断他。
　　许英珣看向我，他微微皱眉，身旁抽油烟机嗡嗡响着，他的眼神让我想起昨晚的事情，很像。
　　“......可以。”他接过盐勺，转身去炒菜了，我们的交流戛然而止。
　　我去了客厅，周正坐在沙发上，手里端着一杯冒着热气的茶，我坐到他旁边，他凑过来：“那是你亲哥吗？看着好年轻。”
　　我跟着他的眼神一起看过去，许英珣正端着一盘竹笋炒肉过来，他身上穿着一条浅色的围裙，头发也没有特地打理过，配上消瘦的脸，看上去确实显得很年轻，但我记得许英珣貌似比我大八岁，算算年龄他也不过二十出头，正是年轻的时候。
　　“看着年轻是因为我本来也不大啊。”许英珣笑着接过周正的话，“我只大小玗八岁，你算算，我今年多大了？”
　　他的语气很温和，又有一点逗小孩的意思在里面，很像平常他和许念琪说话的语气，我莫名感觉很不爽，起身离开客厅，去厨房盛饭去了。
　　过了一会儿一共三个菜都端了上来，我把碗递给周正，他不知道刚刚和许英珣在聊什么，这时候看我的眼神让我觉得有点奇怪。
　　“小玗不再吃一点吗？”许英珣问道。
　　“我在学校吃过了。”我没抬头看他，自己盛了一碗汤，然后坐到旁边不想再说话。
　　虽然我和许英珣都不是什么喜欢表达的人，但这顿饭因为有了周正在旁边说话，没有那么沉闷了，这么大个房子也有了点人气。
　　吃完饭我让周正去我房间休息一会儿，但他很有活力，今天和庄安见过面的事情让他又恢复了往日的活泼，他坐在我的床上跟我聊天，我就坐在旁边椅子上。
　　“你和你哥长得蛮像的。”周正突然说。
　　我问：“哪里像了？”
　　“鼻子和嘴唇啊，很像，一看就是亲兄弟。”周正往床上一瘫，说，“不过你比你哥长得秀气，要不是身高在这里，其实你长得蛮像女生的。”
　　“我姑且当你在夸我。”我把校服外套砸在周正脸上，听见他在那儿嘿嘿傻笑，跟个傻子一样，我把外套拿回来，埋汰他道，“我就该把你这个样拍下来给庄安看看，指不定她能笑得更开心。”
　　“那你快拍快拍。”周正一下子翻身起来，给了我一拳之后又躺回去，“我今天下午本来想翘课去看看她呢。”
　　“说的你知道她在哪儿一样。”
　　“她跟你是发小，我刚问你哥了，你哥把你老家什么样都跟我说了。”周正露出得意的笑来，他从裤兜里摸出手机，在屏幕上点了点，然后把屏幕给我看，“你老家也不是很远啊，而且还有公交直达。”
　　“确实不是很远。”我没心情搭周正的话了，也摸出自己的手机。
　　刚刚开机，锁屏上就一连跳出十几个未接电话，都是张思恩爸爸的，我直觉可能出事了，连忙给回了过去。
　　电话刚接通，张叔叔的声音就传了过来：“小玗啊，思恩出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