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不食肉糜》党葵

11、番外一 草莓 .

　　张思恩八岁之前，是没吃过草莓的。
　　他从来不觉得这是一件丢人的事情，一是因为村里很少有卖的，二是如果有也被他让给了底下的弟弟妹妹。
　　没吃过草莓听起来太荒诞，但背景是经济落后的农村，并且张思恩是最容易被忽视的老大，性格说好听是内向，说难听就是木讷，这样看起来，他没吃过草莓的事情似乎变得很正常了。
　　老有人说他太迟钝，不知争抢，家里头胎又怎么样，没有短人饭食的道理，不过张思恩心里明镜似的，这话从谁嘴里说出来都有点道理，唯独不能从他嘴里说出去，家里没短他衣食，只是几个草莓而已，有数量的，不好意思跟两个小的抢。
　　草莓很新鲜，刚买回来的时候还有些清晨的露珠挂在鲜艳的红色上，绿油油的叶柄像个可爱的小帽子，那漂亮的红色像学校里老师给盖的小红花一样，张思恩不知道草莓是不是像别人说的那么甜，不过他心里酸酸的。
　　爸妈工作忙，他们仨算半个留守儿童，于是他必须长兄如父，虽说有爷爷奶奶在身边，但毕竟他们年纪大了，有时候张思恩就一手牵一个带去广场上玩，一共两个秋千，运气好了两个都是空的，他可以推了这个推那个，像个努力端平水的小和尚，连手劲都保持得一致。运气不好了就只有一个空的，他不敢多呆，生怕两个小的又吵起来，赶忙另找其他地儿逗孩子玩去。
　　这一切在张思恩第一次开始思考之前，都觉得是习以为常的事情，他有时候会产生一种感觉，那就是他生下来就是给爸妈带孩子的，并且他并没觉得这有什么不对。
　　偶尔的闲暇时间，张思恩会去找许之玗玩，许之玗这个人话不多，从小就是这样，虽然张思恩也不是话多的人，但他其实是很想变成喜欢说话的人的，所以他有时候很不理解许之玗怎么能一直是这样，语气淡淡的，表情也很少，他觉得许之玗是很厉害的。
　　按生日算许之玗比张思恩大的，不过许之玗对当大哥这件事没有张思恩那种热忱的劲头，何况其实总共大了两个月不到，许之玗没有兴趣占这种便宜，于是他们俩像一对双胞胎兄弟一样一起长大，张思恩是很喜欢和许之玗一块玩的，许之玗有很多他想不到的点子，所以哪怕只有他俩，一下午的时间也过的很快。
　　到张思恩十岁的时候，父母的工作似乎没有那么忙了，他们不再经常出差，陪着孩子的时间明显变得多了，开始注重缓和原本有些僵硬的亲子关系了——跟两个小的。
　　不过父母也没有要单独撇下张思恩不管，他们问张思恩有没有什么感兴趣的，现在他们有钱了，能送他去学点书本之外的东西。
　　跟许之玗不一样，张思恩根本不知道自己对什么感兴趣，也是，他之前是没有闲暇时间的，有也用来给弟弟妹妹粘粘书皮改改作业，他那时候觉得自己像个有模有样的小老师，还为此开心了好几天，但这实在算不上喜欢和感兴趣，充其量是一种聊以自慰的方式而已。
　　张思恩只好说，让我再想想。
　　可是他一连想了好几天，想不出自己到底喜欢什么，于是这件事就耽搁了下来，再也没人提起了。
　　春天的时候爸妈说要带他们去城里的公园踏青，妈妈牵着妹妹，爸爸牵着弟弟，问了正放学回到家的他一嘴，张思恩看着弟弟妹妹头上戴的小黄鸭帽子，说我不想去城里，我去找许之玗玩，我和他约好了的。
　　其实没有约好，那天是周五，许之玗一向是要去村里赶集的，他爷爷会带着他买点小零食，往往张思恩能蹭点香香软软的鸡蛋糕，有时候还能蹭到满满一把的五香瓜子，那玩意爸妈说会伤到弟弟妹妹，家里是不会买的。
　　汽车的声音走远了，家里一下子变得静悄悄的，爷爷奶奶出去串门了，于是院子和屋里都只剩他一个，他照例先写了作业，然后去开电视，换到自己喜欢的九套看航拍中国，往常电视上是只有少儿频道给他看的，弟弟妹妹还小，先得他们看，不过家里有三个的弊处就在于，轮到他看电视的时候，电视时间就要结束了，小孩子要注意保护视力，不好看太长时间的。
　　踏青是个什么活动，张思恩从来不知道，他只在课文里和电视上看见过，不知道爸妈什么时候赶起了潮流，村里没有别家是要出门踏青的。
　　就这么独自看了一会儿，明明好几周都没看过航拍中国了，张思恩却觉得很没意思，不知道是航拍中国拍的不好了，还是他自己没有心情，他把电视关了，那电视那时候还是大块头的款式，只能走过去手动关掉，关掉的一瞬间屏幕中间出现一点炫彩的雪花，画面迅速坍缩在视线里，然后黑色的屏幕上只剩下自己的脸，张思恩注意到自己还穿着校服，头发跑得太急有点乱了，整个人显得呆呆的。
　　他笨拙地对着电视屏幕整理起自己的羽毛，突发奇想学男明星把头发全弄到后面去，不过他没有妈妈给妹妹扎辫子的手法，也没有发胶那劳什子，搞了半天只是搞得更乱而已，像许之玗家的鸡窝。
　　说起鸡窝，张思恩常去找许之玗有一个重要原因，就是许之玗家有养鸡，张思恩不知道为什么，莫名觉得小鸡崽很可爱，经常拿手指戳戳它们的头，看它们叽叽喳喳地跑来跑去，觉得很有意思。
　　许之玗对张思恩来他家逗小鸡玩已经习以为常，要是哪一天来了不逗才是有鬼，所以也随他去，他本就不是爱管别人的性子，况且那是好朋友，穿开裆裤就认识的发小，别说来家里逗小鸡玩，就是送他一只养都不是问题。
　　但一提起养小鸡的事情，张思恩就连连摇头。
　　许之玗很疑惑，你这么喜欢，干脆养一只，在乡下有院子，很方便。
　　张思恩想了想刚上小学没多久的弟弟妹妹，犹豫了一下还是挠着头说算了，和你家又不远，没必要带回家。
　　养小鸡的事情就这样耽搁下来，虽然张思恩确实很想养一只，但还是没这么干，只不过他一直想着这件事，一直到许之玗家的鸡都卖出去了，鸡窝的地方种了棵椿树，椿叶都吃了两茬，还记着这件事。他上了初中之后跟许之玗聊起这个，许之玗却连自己家以前养过鸡都不记得了，于是张思恩也开始有点怀疑，那是不是个梦。
　　张思恩的第一次踏青是在十岁，和许之玗一块的，只不过那时候他不知道踏青是春天专属的活动，暑假去的，并且实在算不上什么美好的经历，他们跑去村旁边的水库玩了，风景很好，但许之玗被岸边的蛇咬了一口，晕晕乎乎地倒在地上不省人事，把张思恩吓得连话都不会说了，哭着踉跄着跑到路边去喊人。
　　后来好在许之玗没什么大事，只不过把张思恩吓得不行，好像那蛇也咬了他一口一样，他一连哭了好几天，和许爷爷一块守在病房外边，把自己熬得比许之玗还瘦还憔悴，许之玗睁眼都没认出他来，还以为是他那个亲哥回来了，差点要骂他。
　　那也是张思恩第一次近距离接触到死亡，许之玗一向是个很沉稳的小孩，虽然只比他大了两个月，但张思恩就莫名觉得许之玗很可靠，他有什么事情都会先和许之玗说，听听许之玗的想法。所以他是没有想过许之玗会倒下的，更没有想过许之玗会死，他那时候太小了，太幼稚了，正是天不怕地不怕的年纪，见了蛇也不知道要跑，好奇心在那时候是大于一切的，恐怕许之玗也是这种想法，才会向前一步被蛇咬了脚脖子。
　　所幸不是什么剧毒的蛇，许之玗体格也不错，躺了没几天就生龙活虎，倒是张思恩，很快病倒下去。
　　这回他俩反过来，又轮到许之玗来陪床了，爸妈要工作不能时常在医院，爷爷奶奶腿脚不方便，于是张思恩在医院最常见到的就是给他带饭带作业的许之玗。
　　医院里没有电视，自然没有航拍中国看，吊水的时间也很无聊，不过张思恩却很快乐。
　　出院的时候是周五，许之玗刚从集市上回来的，身上一股爆米花的味道，还是那种拽铁栓之后一声爆响的爆米花味，把张思恩馋得直流口水，但医生说他营养不良更要少吃那种东西，所以只能看着许之玗往嘴里扔爆米花。
　　但除了爆米花，许之玗还带了一样东西。
　　一小篮颜色鲜艳的草莓。
　　张思恩记得当时，许之玗变魔术一样把草莓从身后边拿出来，张思恩的眼瞬间就瞪大了，他先看看草莓，再看看许之玗，眼眶一瞬间就红了，小鱼儿，这是什么。
　　小鱼儿叹一口气，把草莓塞他怀里，坐旁边跟他说，草莓啊，你傻了吗。
　　许之玗语气和表情都淡淡的，张思恩低头发现保鲜膜上有一点没撕干净的标签，他时常帮爷爷奶奶买菜，知道这一小篮草莓其实很贵。
　　这回吊水的时间好像过的很快，没一会儿就没了，张思恩怀里揣着那一小篮草莓，一边用右手手心去暖左手青紫的手背，一边跟在许之玗和许爷爷身后出院。
　　思恩，一会儿在我们家吃饭吧，你爸妈还没回来呢。许爷爷的大手揉揉他的头，张思恩觉得自己像一只被顺毛的小狗，心一下子就放下去了，他看看旁边许之玗，小鱼儿像个面瘫，脸上还是没什么表情，不过手轻轻拍了下他的背。
　　刚认识许之玗的时候，他不知道许之玗名字最后一个字怎么念，就给他自创了个小名，以为是鱼的音，叫小鱼儿，虽然确实是那个音，但看许之玗气场很强，从来不敢这么戏谑地叫他，后来他说漏嘴了，一直害怕许之玗要打他，许之玗解释了好几天说不会打他也没有生气，刚开始张思恩还有点拘谨，后来俩人熟了之后就经常这么叫了。
　　那是张思恩第一次吃到草莓，不过不是想象中那么甜的，有点咸。
　　后来到张思恩上初中的时候，草莓就不是什么稀罕物了，他自己一周的零花钱就能买很多，只不过总觉得没有小时候味道甜了，他把这种想法归结于现在有很多商家催熟作物，也不再经常去买，他的口腹之欲不强，也不爱网吧打游戏，只过着平淡的生活，却也很满足。
　　估计是别的地方不顺，总之在学习方面张思恩很顺，他从小到大都是尖子生，好像独独在学习这方面开了窍，除此之外都很迟钝，小鱼儿有时候也会嘴他两句他的木讷性子，他有过改的想法，但效果不太好也就作罢。
　　县里的中学一般都是要住校的，但离家特别近的也可以申请走读，许之玗走读之后以为张思恩也会和他一起走读，明明十分钟的路程，但张思恩选择了住校。
　　有些时候张思恩会觉得和小鱼儿有很多话题可聊，有时候就没有什么话题，但他们从小一起长大，熟得就像亲兄弟，彼此之间不说话也不觉得尴尬，所以张思恩一开始没觉得这种失去共同话题的感觉有多痛苦。
　　小鱼儿脑子里的事情很多，这和他的经历也有关，张思恩知道他爸妈从不回来看他，他曾经有过一瞬间的幸灾乐祸，觉得在家庭这方面，一贯无所谓的小鱼儿也很受挫。但后来他很快醒悟过来，狠狠谴责了自己，不再有这种想法。
　　他们在某些方面是同病相怜的，虽然之前张思恩太迟钝了感受不到父母的偏心，可也能感受到氛围的不同，因此他总和许之玗一块，小鱼儿被父母抛弃在老家，但小鱼儿过的很好，张思恩很羡慕他的心态，和他一直做好朋友，也是想学习他。
　　不过张思恩终究不是许之玗，他学不来许之玗的淡然，当然，许之玗也很羡慕他的钝感力。
　　人觉醒是需要一段时间的，张思恩曾经觉醒过很多次，不过他自己分不清第一次吃到草莓时，心里胀胀的又酸酸的是什么情绪，他对父母爱不过及，恨也说不上，因此被吊在不上不下的半空中，不知不觉早已不知道自己究竟是钝感力强还是早已麻木了。
　　初三的暑假，许爷爷因为意外去世了，许之玗消沉了一段时间，比张思恩想象得还消沉，他不见任何人，只自己一个人守在灵堂，一晚又一晚，直到爷爷的棺入土为安。
　　那时候小鱼儿的亲哥哥来到了村里，要把他的弟弟带走，说要给小鱼儿找城里的好高中，去城里住干净的公寓。
　　张思恩听到后第一想法是为小鱼儿高兴，他那时是不知道自己把希望寄予许之玗身上的，只是觉得小鱼儿过的快乐了，他也会很快乐。
　　劝小鱼儿去城里的话说了一遍又一遍，小鱼儿不知道因为什么事情开了窍，最终还是和他哥哥离开了，高中的学业任务很重，于是他们有很长一段时间都没有再联系过。
　　将心比心，张思恩觉得去城里上学是一个很好的选择，城里总是要比县里条件好的，起码饭食应该会更好，果不其然，他们学校的校服都很好看。
　　高中生活没了许之玗在身边，张思恩刚开始是很不适应的，尽管他们长大之后很少长时间地聊天，但是有彼此在也是不一样的，张思恩一时间找不到能说话的朋友，他就是在那时候学会了抽烟。
　　有时候张思恩也会讨厌自己很会学习的特质，因为他连抽烟都是一次就学会了，完全没有给他，如果学不会就放弃的机会。
　　他没有常抽的牌子，柜台上有什么拿什么，一般都是很辣口的劣质香烟，张思恩没有攀比和享受的想法，因此抽烟就只是他消磨时间和排解郁闷的一种手段而已。
　　县里学校管得不严，再加上他学习很好，老师总是对他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他就在时常在没人的操场角落点上一支烟，长长地抽上一口，等火辣的烟雾过一遍肺再轻轻地吐出去。他会吐烟圈，这也是无师自通的，学习一向是他的强项，他觉得仰头吐烟圈的时候就像小时候在水下憋气时一点一点吐泡泡一样，每次抽烟的时候张思恩就感觉短暂抓住了他儿时尚快乐的一段日子，只不过手指夹烟的模样显得太世俗，他渐渐地有点看不起自己。
　　许爷爷的生日时他请了假，他这个日子还是记得清楚的，此外还有弟弟妹妹的生日，小鱼儿的生日，他的记性很好。
　　之前下了一场大雪，同学大多在操场上打雪仗，张思恩不知道如何参与，只好躲到操场看台后面去抽烟。他在烟雾里回想起以前和小鱼儿一起打雪仗的事情，当然还有一件他很想忘掉的蠢事。
　　张思恩一直没有许之玗长得高长得壮，小时候他们一块打雪仗，闹着闹着就不小心摔到臭水沟里了，张思恩结实吃了一嘴的黑泥，哭得比许之玗被蛇咬了那一次还凄惨，后来许之玗买了好多零食来哄他，好像是花了他一个月的零花钱。
　　再次见到许之玗时，张思恩是有点震惊的，才几个月不见，小鱼儿好像瘦了很多，他的神情很疲惫，有一种张思恩看不懂的绝望。
　　他发现他们都变了很多，小鱼儿变得更沉默了，而他也学会了一点世俗。
　　玩雪的时候张思恩恍惚了一会儿，仿佛回到了以前，顾不上脖子里的凉意，只是有些控制不住自己的表情。
　　小鱼儿好像被卷进了张思恩想象不到的痛苦里，他的疲态很陌生，印象里是没见过的。
　　大雪在眼前纷飞，张思恩看着他们兄弟二人离开的方向，他看了很久很久，一直到雪的痕迹都干在脸上。他的白鞋变成了灰鞋，怎么擦都没擦干净，叹了一口气，心里却依然沉闷得难忍。
　　最后张思恩自己在雪里走了一会儿，他站定在田垄上，刚刚他俩玩雪那地方，低头熟练地点了一支烟，对着虚无的天空长长地吐出了一口白雾。
　　他觉得，他和小鱼儿都只是在等小时候那篮草莓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