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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心乱 萧衍踏雪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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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如坠冰窟,冷到了骨子里一般,哆嗦着抬头,却见萧衍正盯着我,以一种极其复杂的神色。
我立即心虚地低头。
想到方才萧衍奋不顾身护住我,想到我以为他中箭时的恐惧,我到底不忍他在暗处无所防备。更遑论他已起了疑心,即便瞒过这一时,也是后患无穷。
我深吸口气,摊开掌心,将那蜡制箭头递到萧衍面前。
萧衍接过去,审视一番,嘴角浮起淡淡的嘲讽,继而目不转睛地盯着我,仿佛要将我看穿一般。
我知他已猜到,小心试探道:“阿弟…作何打算?”
萧衍上前半步,咄咄问我:“阿姐想我怎样?”
我手足无措地后退两步,“我...我也不知,我怕你受到伤害,可信王…亦是我阿弟......”
说着抬眸,却见萧衍眼中千山暮雪,我心头一凛,后背已抵在一株梅树,退无可退。
梅树轻颤,碎雪扑簌簌落下,落在我脸上、颈肩,一片冰凉。我僵在原地,眼睁睁看着萧衍寸寸逼近,只得垂眸,听他讥诮道:“原来我与萧观,于阿姐并无差别!”
“不...不是的....”我本能地摇头否认,“阿弟....”
“阿弟?”萧衍嘲讽地勾了勾唇,偏着头,一字一句道:“是不是阿弟,长公主心如明镜。”
如同雷轰电掣一般,我惊得抬眸,唇哆嗦着,好一会儿才艰涩开口:“你...你....”
“我几时知晓?”萧衍轻笑一声,盯着我的目光愈发锐利,“那日在屏风后,阿姐当真以为我睡着了?”
他的话比方才的利箭还要可怕,这些年我想过许多种可能,譬如当日出征,他只是顾念与我的姐弟之情,又譬如他真的有所图谋,所谓姐弟之情不过是幌子.....可我万万没想到,他竟从一开始,便已知自己的身世。
我的犹豫,疏远,还有诸多算计,他都尽数看在眼里,他什么都知道…我只觉膝盖发软,身子不受控地往下沉。
萧衍慌了神,急急揽住我的肩膀,“阿姐!”
我一把推开他,颤声质问:“你既瞒了这些年,又何必今日戳破?你可知若被人知晓半分....”
萧衍不再上前,隔着几步距离,沉沉看我:“因我不想永远只做你的阿弟。”
我怔住,匪夷所思地抬眸:“你…”
萧衍凝视我,再度欺身过来,“话已至此,我的心意,阿姐还不明白么?”
我垂眸躲闪,一时间心乱如麻,想到昨日他还曾问我是否有心悦之人,不过隔了一日…
萧衍将我的神色尽收眼底,苦笑道:“出征前阿姐说会等我,会给我写信,还说不求我建功立业,只盼我活着回来…阿姐可知我有多欢喜?可阿姐却食言了,收不到阿姐的信,我一度怨恨,得知阿姐为沈老夫人绣祝寿屏风,我更是心如刀割!”
萧衍顿了顿,目光愈发坚定:“幸而一切都是误会,幸而阿姐心中没有旁人,否则我定悔不当初!今日我既已说破,便与阿姐再回不到从前!我知阿姐一时难以接受,可阿姐不妨扪心自问,待我...真的全无私情么?”
我避开他的视线,小声道:“你…你是我阿弟,我…我待你自然不会有旁的心思…”
萧衍逼近了半步,“倘若真是如此,阿姐为何不戳穿我的身世?我出征归来,阿姐为何躲着我?暖阁的经书,又是为谁抄写?若论姐弟之情,阿姐与萧观才是血亲,方才又为何不瞒着我?”
我木头一般站着,愣怔地看着萧衍,脑中一片混沌,剪不断,理还乱。
好一会儿才渐渐清明,我移开视线:“我…我......”
“其实阿姐心里有我。”萧衍抬手,温热的指尖描过我脸颊,带着恋眷。
我偏头躲开,他便淡然收手,一双眼睛却仍盯着我:“我知阿姐顾忌什么。父皇已决意诏令李凌远为镇边将军,如今朝中安稳,阿姐的担忧可以暂且放一放了。至于我,我非萧氏血脉,亦不贪恋萧氏江山,边境三年,我已偿了萧氏的养育之恩,萧氏欠我与我母妃的...我亦不打算追究,只一点,我要阿姐,要阿姐与我厮守一生。”
厮守一生....我怔怔看向萧衍,一时心跳如雷。
察觉到我的动摇,萧衍上前半步。
“这些时日阿姐一再试探,不过是怕我有心与萧观相争,可萧观视我为敌,纵我不争,日后他便能容下我么?届时为求自保,我只能拼死一搏!阿姐可想好,到时候成王败寇,阿姐是盼着为我收尸,还是萧观?”
我一阵心惊,喘了口气,慌忙摇头:“我…”
萧衍双手按在我肩头,深邃的眸子凝视我:“我知阿姐无法抉择,既然如此,阿姐何不另谋出路,大魏江山留给萧观,阿姐与我相伴一生。阿姐说心悦心怀天下之人,我虽不曾心怀天下,却愿为阿姐免于与萧观之争,这何尝不是为天下人谋福。至于我的身世,我的父仇,萧观今日的杀意…只要有阿姐,我都甘愿抛下。”
“若阿姐愿意,一场大火,两具死刑犯尸体,便可换我与阿姐自由之身,阿姐心悦江南,我便带阿姐择一水乡隐居。阿姐…可愿意?”
我垂眸,思绪一如满地纷乱的箭,凌乱得理不出头绪。
我强迫自己镇定,好一会儿,心中渐渐明朗,或许这已是最好的选择,萧衍得以及时抽身,萧观也可免于骨肉相残。
至于我,我看一眼梅树下的萧衍,我又何尝不是求仁得仁。
我正要开口,远处骤然传来厮杀声,顷刻间几个黑影包抄过来,我刚回过神,便见萧衍抬脚踹在刺客胸前。
“当心!”
流光跌落在雪地,萧衍全然顾不得去拾,拽着我便往另一头跑去。
我这才意识到,方才的死士只是开胃菜,我笑自己痴傻,萧观动了杀机,又怎会轻易放弃。
刺客人数众多,萧衍很快疲于应对,一个黑影伺机朝我扑来,我慌忙拾起地上的刀,用萧衍方才教我的见血封喉,反手朝刺客劈去。
不曾想萧衍及时飞身过来,抢在我之前,一剑刺穿那黑衣身影。
后方的刺客瞅准时机,刀锋堪堪擦过萧衍手臂,亦被萧衍斩杀,温热的鲜血溅在我衣襟,我才有些后怕,方才差一点…我就杀人了。
影军忠心,拼死杀出一条血路。
我一路被萧衍护着逃离,仓皇中早已分不清方向,萧衍沿途斩杀了几个追来的刺客,领着我穿过一大片森林。
行至森林边界,我已精疲力尽,萧衍四下扫视,掩去雪地上的脚印,将枯木上的积雪拂去,扶着我坐下歇息。
因他穿着一身玄衣,我这才察觉他左臂受了刀伤,我慌乱地拽住他的手腕,关切道:“你怎样?疼吗?”
萧衍摇头:“小伤而已,不打紧。”
我撕开他的衣袖,万幸只是划了一道,极浅的一条血印,却仍刺痛我的双眼,我不敢耽搁,立即为他包扎。
这伤便是我方才挥刀时,萧衍抢在我前头所致,我忍不住道:“方才阿弟不该...太危险了。”
萧衍抬眸,坚毅地看着我,“只要我在一日,便不会让阿姐沾染鲜血。”
我顿了顿,想来边境的三年,他沾染了多少鲜血,又是怎样熬过数千个漫漫长夜,而这样的伤,他亦不知受过多少。
我无以言表,唯有将手上的动作放得更加轻柔。
前方便是村落,萧衍道:“刺客必定守在回府路上,今夜便在村子里借宿,待明日联络上影军再做打算。”
我点头,四下一看,不远处有个十来岁的男孩,正背着竹笼往村子里走,男孩机敏地回头,那双眼睛令我心头一颤。
我上前拦住男孩,摸出两锭银子,将其中一锭递过去:“我姐弟二人在此迷路,少侠可否为我备上两身男装,粗布便可。这枚银子是订金,待少侠将衣服拿来,我再付尾款。”
男孩脸羞赧地看看我,又看看萧衍,“啊啊”着点头,接过银子一溜烟跑开了。
没多久男孩便带来两身粗布男装,我叮嘱他财不外漏,勿将此事说出去,男孩仍是“啊啊”答应,拿了银子咬一咬,便欢天喜地走开了。
“是个哑巴。”萧衍道。
我点头,钻进满是积雪的树丛,片刻后出来,已是一身男装。
萧衍却仍立在原处,动也不动地盯着我,我不解地问他:“你怎还不换?”
萧衍目光点一点手臂:“有伤,不便。”
说着两手一张,那般看着我。
我颇有些无奈,只好上前帮着他换,小心翼翼避过他手臂上的伤,却见他含笑看着我,顿时有些窘迫。
我与萧衍扮做一对主仆,选了户僻静人家叩门。
等了好一阵,就在我以为是空宅时,门吱呀开了条缝,满脸横肉的中年男人抿着唇,警觉地盯着我与萧衍。
萧衍道:“我主仆二人路过,被山贼所伤,可否在贵府借宿...”
没等他说完,男人便不耐烦地道:“不方便。”
正欲关门,传来“啊啊”的几声。
竟是方才的男孩,隔着门缝,我朝他眨眨眼:“少侠,又见面了。”
男孩露出腼腆的笑容。
男人冷冷问男孩:“你认识他们?”
男孩一阵比划。
男人打量我与萧衍,面无表情地把门敞开,往边上让了让,“进来吧!”
我拿出一锭银子,男人看也不看,摆摆手道:“你方才给平戎的,足够借宿了。”
我问平戎:“这名字真好,是你父亲起的么?”
平戎看一眼男人,见他没反对,才点了点头。
平戎端着蜡烛,将我和萧衍领到西侧的一间卧房,又送来些清粥小菜,待我与萧衍用过,他收拾了碗筷,从随身的布袋中抽出一沓草纸,用炭条写道:“我没说你是女子。”
我笑道:“你识字?”
平戎点头,看一眼萧衍的剑,又写道:“你会武功,能帮我找到娘亲和妹妹吗?”
萧衍一脸淡漠,我则问他:“你娘亲与妹妹在何处?”
平戎刚要回答,男人悄无声息走进来,冷冷道:“不早了,让贵客好生歇息。”
平戎极不情愿地随男人走了出去,行至门口,仍频频回头看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