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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杀意 翌日清晨, ...

  •   我不愿继续这个问题,转而道:“听闻父皇有意在几个副将中挑选一名,提拔为镇边将军。事关边境安危,你可有中意人选?”
      萧衍往后靠了靠,薄唇微启:“李凌远,此人忠厚擅谋略,若能重用,可保边境无虞。”
      我留心察看他的神色,见他并未流露出对兵权的留恋,这才放心,点了点头道:“如此,日后你便要打压他疏远他,让满朝皆知你与他不和,方可保他顺利上位。”
      说着忍不住叹息:“大魏今非昔比,南陵内乱,边境万不可再生祸端。”
      萧衍拨弄着炭盆,喟叹道:“阿姐心中只有大魏么?有时我真希望,能与阿姐生在寻常人家。”
      我闻言蹙眉,皇家儿女,倘若养成不食肉糜的性子,日后必定苦了百姓,我起身来到窗边,将窗户推开一条缝隙,冷风立即叫嚣着挤进来,刀子一般刮在脸上。
      我轻声道:“你可知这样的大雪,于贵族是风雅之景,于百姓却是路有冻死骨。多少寻常人家鬻儿卖女,只为求一口饱饭。便是天子脚下,也常年有乞儿流落街头。”
      这两年中原闹蝗灾,我曾随萧观一同前去赈灾,那惨烈景象,实在触目惊心,非三言两语能道明。
      萧衍看着我,眼神晦暗,不知在想些什么。
      我转过身,背朝着冷风,一字一句道:“阿弟,你我生在帝王家,享了这朱门锦衣玉食,便要担起皇室的责任,使百姓免遭战乱流离之难,骨肉分离之苦。”
      风吹散我鬓边的发,我来不及拂,萧衍坚毅的声音已逆着寒风传入我耳畔。
      “我早说过,阿姐的仁善,于大魏并无意义。若大魏盛,大夏自不敢轻举妄动。若大魏衰,大夏必定步步紧逼。大夏的铁骑,不会因为献上一个美貌公主,便停止对大魏的侵犯。更何况我非圣人,若我出生入死,还要牺牲阿姐去和亲,又凭什么要我为大魏鞠躬尽瘁?”
      “所以阿姐先要保全自己。度人先度己,我如今只阿姐一个牵挂,若阿姐不幸,大魏于我如浮云。”
      我惊得抬眸。
      萧衍亦看我,目光锋利,带着不可动摇的坚毅。
      殿中安静下来,更显风声尖锐 。
      大约是吸了凉气,虽极力忍着,还是咳嗽了两声。
      萧衍见状,长臂一伸,关上窗将寒风推了出去,“阿姐需调理好身子,这些事还是勿要操心了。”
      说着轻拍我的后背,待我止住咳嗽,又替我拢了拢鬓边吹乱的发,散漫一笑,“听闻这几年京中变化颇多,父皇准我休息几日,阿姐可愿陪我四下转一转?”
      我避开他的触碰,迟疑地点了头。
      翌日清晨,我刚睁开眼睛,浣纱便进来通报,说萧衍已在暖阁等我。
      我更衣漱口,匆忙去了暖阁。
      萧衍今日穿了一身寻常黑衣,颇有几分贵公子模样,我进门时他正立在一排排书架前,认真翻看我平日抄写的经书,美好的似一副画,全然没有昨日的凌厉。
      见我进来,画中人放下经书微微一笑,“阿姐来了。”
      即刻沾染了凡尘气息。
      我点头,草草用了早膳,换了身寻常衣裳,便随他一同出府。
      萧衍自幼独来独往,如今封了王,出入仍不喜侍从跟着。赵和知他性子,今日一路皆是落在两丈之外,因西市人潮汹涌,一不留神便走散了。
      街道人来人往,叫卖声此起彼伏,萧衍驻足在一处小摊前,随手挑了个白玉簪子,转身漫不经心斜插在我发间。
      一旁的摊主立即奉承道:“公子好眼力,这簪子虽素,却很配姑娘的清雅,公子是气度不凡,与姑娘真是郎才女貌,天作之合。”
      萧衍淡淡笑着,大约是懒得辩解,利索地掏出银两递了过去。
      我则轻咳了两声,纠正道:“阁下误会了,我实则是他长姐。”
      摊主颇为尴尬,骨碌着眼珠子赔笑道:“细看来确有几分相像,是小人有眼无珠!姑娘莫怪!姑娘与公子姐弟情深,日后必将各自觅得良人。”
      我正听摊主道歉,萧衍已走出几步,沉着脸唤我。
      见他兴致寥寥,我便也沉默下来,许是太久不曾置身闹市,总觉得有些心乱,我四下看一眼,朝萧衍道:“这里太吵,不如我领阿弟去梅林赏雪。”
      萧衍说“好”,我便与他转身迎着冷风,并肩往西市后的巷子走去。
      好一会儿才行至梅林。
      与西市相比,这里俨然另一片天地,西市是人间烟火,梅林则清静寂寥,透着遗世独立。
      林中积雪厚实,矮筒靴踩在上头,发出轻微的擦擦声音,想着宽萧衍的心,我遂笑道:“不如阿弟教我几招防身术,若日后遇上歹人,也可自保。”
      萧衍果然来了兴致,挑眉道:“阿姐当真要学?”
      我亦学着他的模样,挑眉反问:“怎的?阿弟以为我是女子便学不得?我非但要学,还要学最有用的。”
      萧衍眉眼皆染上笑意:“如此,阿姐且好生看着。”
      说着舒展了身姿,自腰间抽出长剑,行云流水地挥动,我凝神看着,收剑入鞘的一瞬,就近的一支梅从枝杈处折断,哗啦掉在雪地里,徒生破碎之美。
      “这一招名为见血封喉,若遇歹人,可近身杀之。”萧衍说着,俯身拾起梅枝,朝我递过来。
      “阿姐初学,暂且以梅代剑。”
      我接过梅枝,依葫芦画瓢地比划着,总觉得不太对味,想着询问萧衍,却见萧衍斜倚在梅树下看我,眸中含着淡淡戏谑。
      我气呼呼将梅枝摔到他身上,“你糊弄我!这哪里是见血封喉,分明是见雪舞梅。”
      萧衍接住那梅枝,信步走到我身旁,“我并未糊弄阿姐,是阿姐太过柔缓,才叫这见血封喉失了杀气。”
      说着握着我的手一阵比划,说也奇怪,那梅枝瞬间由雅致变得肃穆,萧衍足足带着我练了三遍,才在我耳畔轻声道:“阿姐学会没有?”
      他一开口,温热的气息便打在我颈间,我极不自在地推开他,讪讪道:“会了,会了。”
      说着深吸口气,按照他方才教的,独自练了几遍,萧衍从旁耐心指导,渐渐也有模有样。
      因方才的练习,我发髻上的白玉簪子有些松动,正要抬腕,萧衍却先我一步伸手,将摇摇欲坠的簪子重新插好。
      我道出心中疑问:“我素日不佩剑,便是会了这见血封喉,又能如何?”
      萧衍注视着我:“世间并不只刀剑才算得上兵器,必要时候万物皆可伤人,譬如人心,要不怎说杀人诛心。再譬如这白玉簪子,在阿姐发间是饰物,落到我手中,或许便是索魂之器。”
      他说得云淡风轻,我却心头一凛,方才那支梅不正是如此?于我是把玩的雅物,萧衍一沾便杀气腾腾,就连那梅香都仿佛染上血腥气息。
      沉思间,忽听萧衍低喝:“小心!”
      话音刚落,便有一支长箭穿过梅树,朝我胸口直直射过来。
      火光电石间,萧衍一把将我扑倒在雪地,牢牢护在我身上。
      更多的箭纷沓而至,斜插在雪地中,有几支甚至擦过我耳畔,我轻颤着,双手不自觉地抓住萧衍,触到他衣下的软猬甲,我的恐惧少了几分。
      “别怕。”萧衍柔声说着,拿出一管竹节,朝空中发射出一支流光。
      我撑在他胸前,顾不上窘迫,急切地问:“你受伤没有?”
      “我无事。”萧衍凝神朝梅林深处看去,近在咫尺的气息,使我莫名安定下来。
      我松了口气,听见不远处有打斗声,顿时心又提到嗓子处,想要转头一探究竟,才动了动,萧衍便抬手捂住我的眼睛,“别看。”
      “是我的影军,不会有事的。”
      许是感受到我的恐惧,萧衍的声音温柔到了极致,我的恐惧被一种奇怪的感觉所取代,但这种感觉…却更加的可怖,我拼命克制着,奈何缩在他怀中,被他的气息裹着,无论如何也无法心静。
      打斗声很快平息,萧衍扶着我从雪地起身,他避了避,遮挡住我的视线,我亦不敢朝那血腥之处看去,顺从地垂眸。
      这时一个黑衣男子走来,朝萧衍一拱手:“回主子,共四个死士,皆已服毒自尽。”
      声音沙沙的,很是特别。
      我不由看他一眼,是个极清秀的青年,应是影军的首领,竟这样的年轻。
      萧衍似是预料到了,平静道:“处理干净。”
      黑衣男子“诺”了一声,又道:“追查否?”
      萧衍蹙着眉,淡淡挥手:“不必了,查也查不出什么,反倒打草惊蛇。”
      我才发觉,萧衍腰间中箭处已露出内里的软猬甲,我一时后怕,若沈怀安未曾将软猬甲给我,若我昨日一时负气收回这软猬甲,萧衍岂不是要命丧于此?
      我顿时生了悔意,不该带他来梅林这偏僻之地,又反复揣摩,到底是谁痛下杀手?
      思绪纷乱间,不知萧衍叮嘱了什么,黑衣男子领命离去。
      我四下环视,想寻出些蛛丝马迹,果然发现异常,我从雪地中拾起一枚布满裂纹的箭头,触手发涩,我摩挲了下,竟是蜡做的。
      我下意识藏起这枚箭头,装作无事的查看别处,除了我掌心这一支,其余皆是铁铸,锋利至极,在积雪的映射中闪着森森寒光。
      依照箭头掉落的位置,蜡头箭应该就是第一支射向我胸口的箭。
      一个可怕的念头浮浮沉沉,来去盘旋,终究是清晰地定格在我脑中。
      放眼这世间,想要萧衍死,却又顾及着我的,能有几人?
      事实上自萧衍征战,我便日日担惊受怕,可这一天却还是来了,来的这样猝不及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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