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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情起 从前太傅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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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顺着他的视线低头,原是信的一角自衣襟露出,绛衣白信,分外显眼。
我慌忙背过身子塞好。
转过身见萧衍沉沉盯着我,我感到压迫,正不知所措,便听萧衍闷声道,“阿姐答应过,会等我回来。”
“我并未食言。”怕他追问那信,我心不在焉地应声作答。
萧衍看着我,好一会儿才道:“我晌午时探望过良妃娘娘,提及阿姐她颇为关怀,连连说阿姐也不小了,她还提到…”
莫不是那封信?我不由紧张起来:“提到什么?”
萧衍迟疑片刻,抿了抿唇,转而道:“罢了,不说这些了,阿姐同我讲讲,这些年我不在,都发生了些什么。”
那封信我实在无法跟他解释,听他转了话题,顿时松了口气,装作若无其事地说起这些年宫中的大小趣事。
萧衍虽凝神听着,却始终蹙着眉,我说到兴头才肯勉强一笑,知他到底介怀,我便也沉默下来,就这么各怀心思地相对而坐。
马车稳稳当当停在长公主府门口,我让车夫送萧衍回王府,进了暖阁才发现,萧衍的斗篷还披在肩头,顿时有些郁郁。
我朝赵和看去,赵和果然心虚,干笑道:“啊?奴才方才大意了,左右这两日要去探望晋王殿下,一同送过去便是。”
第二日我备了些补品给良妃娘娘送去,回来时天色已晚,赵和虽惦记着萧衍,却也只得作罢。
又过了一日,我正洗漱,赵和一早便在殿外催促。
用过早膳,赵和拿出备好的珍宝玩物,说要一并送到萧衍府上。
我不由觉得好笑,赵和对萧衍的喜好,大抵还停留在我养在淑母妃膝下时,殊不知这么多年了,萧衍早已不是那个沉默孱弱的少年,其实便是当年,他也未曾真正稀罕过这些东西,只因淑母妃偶尔费了心思,他才那般欢喜。
从前的萧衍,是令人疼惜的敏感少年,而今...他强大了许多,我也越来越看不透他了。
我深知月满则亏,此番萧衍立了军功,越是得势,便越要收敛些。
我将萧衍的斗篷递给赵和,转身去院中,挑了几枝梅折下来。
赵和一愣,面露难色:“殿下这是.....”
我笑道:“那些俗物入不了阿弟的眼,倒不如几枝梅来得恰当。”
我端详手中的梅花,心中笃信萧衍会明白。
没想到会在王府门口遇上沈怀安。
我自马车而下时,沈怀安正从门口出来,因他先打了招呼,我是想避也没法子避开。
沈怀安似乎对我怀中的梅枝甚感兴趣,惊喜道:“殿下喜欢梅花?臣也喜欢,梅须逊雪三分白,雪却输梅一段香。这梅与雪,着实是两两清雅,相得益彰。”
我确实喜梅,但还是朝他疏离一笑:“四时各有其色,本宫倒不是偏爱梅,只是这时节只剩了梅,便折了给阿弟送过来。”
这些年沈怀安数次托良妃娘娘向我转达心意,皆被我以各种借口婉拒,虽不曾当面拒之,但总也有些尴尬。
我这般说,想必他是心如明镜。
果然,沈怀安愣了愣,似有些失望,眼中却仍一片清明。
他看着我,“殿下所言极是。先前殿下为家母绣的祝寿屏风,家母甚是喜欢。常要臣设宴答谢殿下,臣一直没有机会询问殿下。不知殿下......”
“阿姐。”
我正要开口回绝,一个声音先我打断沈怀安。
沈怀安看清来人,慌忙施礼:“晋王殿下。”
萧衍报之淡淡微笑,与沈怀安寒暄几句,便从我怀中接过梅花,关切道:“此处风大,阿姐仔细着凉。”
我“嗯”一声,与沈怀安道了别,便跟在萧衍身后往王府走去。
回廊里风小了许多,赵和追上来两步,在我身旁低声道:“奴才瞧着沈大人对殿下很是上心,方才他一直站在原处,直到殿下进了王府才转身离去。殿下不小了,再拖下去夜长梦多,不妨趁此机会,让晋王殿下与陛下说说情。”
我余光瞥见萧衍脚步顿了顿,好在他并未回头,我压低了声音跟赵和说:“此事父皇自有主张,莫要再提了。”
赵和并不知沈怀安托良妃娘娘打探过我的心思,我也不欲告诉他,若他知我私下回绝了沈怀安,定免不了又是一番唠叨,他一向有眼力,京中适婚子弟中,沈怀安确是佼佼者,他生得好,性子也宽厚,爱慕他的女子不在少数。
但我与沈怀安,却是万万不可能的。
满朝皆知我与萧衍亲近,沈老大人又是两朝元老,若我此时与沈怀安传出什么,父皇必定疑心萧衍拉拢朝中大臣。
想清楚这些,我愈发打定主意疏远沈怀安。
王府是七进七出的四合院,沉思间已沿长廊来到会客厅,因燃着红罗炭,殿中很是暖和,行至门口便有热气迎面扑来。
我卸了斗篷,刚落座,莲香笑着端来一碗热腾腾的莲子羹,说是萧衍命她一早备下的,我笑着接过来,小口品着,余光见萧衍走到案前,将梅枝斜插在青釉八棱瓶中。
一转头功夫,莲香与赵和皆已不见了踪影,偌大的殿中,只余我与萧衍。
萧衍摆弄好梅枝,便在我身旁落座。
他似有心事,微微前倾着身子,食指有一搭没一搭地叩着桌案,见我审视他,才漫不经心朝我道:“那软猬甲,也是沈怀安之物?”
萧衍出征前,沈老大人故意向我透了口风,我便私下寻了沈怀安,沈怀安果然痛痛快快献出软猬甲,作为回报,我才绣了那屏风为沈老夫人祝寿。
萧衍竟猜到了,我点头复摇头,笑道:“如今在阿弟手中,便是晋王之物。”
萧衍嘴角划过一抹微不可见的嘲讽,“还有那日的信,良妃娘娘是沈怀安嫡亲的姑母…”
说着竟冷笑一声,语气生硬道:“旁人的东西我不要,那软猬甲今日便还给阿姐。阿姐留着也好,物归原主也罢。”
我只觉莫名其妙,脱口而出:“为何要还?为这软猬甲,我熬了数月给沈老夫人绣了祝寿屏风,若是还了,我岂不白白费了功夫?”
萧衍一愣,微蹙的眉骤然松开:“阿姐原是为我才为沈老夫人绣的屏风图?”
“不然呢?”我本能地反问,想到他方才说良妃娘娘是沈怀安的嫡亲姑母,我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他竟疑心我与沈怀安!
我重重放下碗,剩了小半碗的莲子羹溢出来,洒在红木桌上,很快失了热气。
我冷声道:“阿弟以为我与沈怀安私相授受?那信确是良妃娘娘给我的,但却与沈怀安无半分瓜葛!阿弟若是不信,我也无话可说,只当我今日没来过便是!”
我胸中的无名之火越烧越旺,径自起身往殿门口走去。
萧衍忙自身后拉住我的手腕,“好阿姐,是我的不是。”
我蹙眉道:“放手。”
见我仍冷着脸,许是怕我走掉,萧衍不肯松手,只陪笑道:“我信阿姐,阿姐说不是我便绝不胡乱猜测。阿姐莫要生气。若阿姐实在气不过,打我骂我便是。”
我很快冷静下来,想到方才沈怀安见我时眼底藏不住的欣喜,再加上良妃娘娘与沈怀安的姑侄关系,还有那封不可说的信…一桩桩摆在眼前,萧衍误会也是人之常情。
我挣开他的手,语重心长道:“父皇多疑,我若牵扯沈怀安,难免对你不利。我又怎会这般不知轻重?你放心,莫说我待沈怀安没那份心思,即便有,我也会一概斩断。”
萧衍脸上的笑容顿住,取而代之的是一层薄霜,他微抿着唇,沉沉看着我,不知在想着什么。
我颇有些不自在,转而道:“我的事暂且搁着。阿弟也不小了,信王只长你两个月,已立了侧妃,府上还有几个各处搜罗来的美人。其实昭和郡主是个好姑娘,只是眼下这形势,你二人注定不可能。但你若看上旁的女子,只要家世清白,想必父皇也不会不同意。”
昭和郡主是镇国公之女,她心仪萧衍,然而就在萧衍归朝的前几日,父皇为昭和郡主赐了婚,许的是魏大人家的公子。
我好意关心,哪知萧衍却并不领情,冷笑一声道:“我的事,亦不劳阿姐费心。”
他不愿提及昭和,或许是因他待昭和并非无情,只是形势至此,不得不放弃,我不由放柔了声音:“也罢,不提这些了,这些年阿弟受苦了,如今封了王,边境也安生了,总算否极泰来。”
萧衍表情缓和了些,往炭盆中添了些炭,过了会儿,隔着氤氲热气低声道:“阿姐还不知,昨夜南陵郑氏揭竿,在乾郡遭府尹秦淮拼死抵抗,沈怀安今日便是告知我此事。”
我心头骤然一紧:“父皇何意?”
“父皇认定郑氏成不了气候,并未当回事。”萧衍声音中透着淡淡倦意。
我心沉到了谷底,郑氏此时作乱,想必南陵百姓劳苦久矣,已撑不过今冬。
又想到沈怀安拉拢萧衍,更是多出几分烦躁,我试探着问萧衍:“阿弟与沈怀安…交情匪浅?”
萧衍轻蔑地一笑:“沈老大人或许有心拉拢我,但沈怀安,醉翁之意不在酒。”
说着若有所指地盯着我。
我面色一哂,装做听不出萧衍的言下之意,转而道:“这三年你不在,父皇愈发多疑,大臣多自危,沈老大人才会寄希望于你。楚相与沈老大人不和,多年来一直暗中支持萧观,还遍寻道士为父皇炼制丹药。就连父皇这两年宠幸的年轻妃嫔,也大都是楚相张罗的。”
萧衍眸光一寒:“三年前便是他撺掇父皇要阿姐和亲!这老匹夫如今是愈发擅弄权术了!连后宫之事都要插上一脚!说到底,还是父皇…”
“你小声些。”我慌忙打断他,下意识四下看了看,压低了声音道:“帝王心思,最是难测。如今朝堂内外皆忧患,无论如何,阿弟不可锋芒太露。”
萧衍亦看着我:“朝堂之事我自有分寸,倒是阿姐,赵公公有句话说到实处,阿姐的婚事悬而未决,拖久了怕是夜长梦多。阿姐…可有心悦之人?”
说着探究般盯着我。
他亦是在试探我,四目相对,我下意识想要回避,好在他已移开视线,看向我空荡荡的手腕,“若有……”
我摇头,打断他,“并无。”
萧衍似是松了口气,追问道:“那么…阿姐可曾想过,日后想许个什么样的驸马?”
幼时兄长见我习欧阳永叔的行楷,也曾半是玩笑地叹道:“予儿性子看着柔,实则外柔而内刚,日后需有个包容些的驸马。”那时我还振振有词:“予儿不要旁人包容,予儿要嫁,便嫁如太傅般心怀天下之士!”
彼时稚子之言,惹得兄长与太傅皆是捧腹大笑。
成年以后才知,公主的婚事牵扯诸多,岂是自己做得了主的,如今萧衍这般追问,我不由摇头失笑:“随他去吧,想了也无用。”
萧衍盯着我:“事在人为,又怎会无用?阿姐不妨想一想。”
他这般执着,我不由打趣道:“怎的?阿弟归来才几日,便急着给自个儿寻个姐夫?我倒是无所谓,只要是个心怀天下之人便好!”
“心怀天下…”萧衍喃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