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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玉碎 那日是皇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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往事不堪回首。
戌时宫里传来消息,说是良妃娘娘病了,要身边的紫衣传话,说想见我一面。
我不敢耽搁,即刻披了斗篷入宫。
良妃娘娘虚弱地倚在榻上,见着我摒退了宫人,拉着我的手,自枕头底下摸出一封信。
那信件四角泛黄,可见年份久远,信封并无题字,只用火漆蜡封。
见我疑惑,良妃娘娘道:“这是淑姐姐临终前托付本宫的,要本宫挑个时机交给予儿。”
既是淑母妃遗物,我便贴身收好,想了想又问:“淑母妃可有说,要我几时打开?”
良妃娘娘用帕子掩唇咳了咳,“淑姐姐说了,予儿聪慧,自有分寸。”
我心中一沉,不由想到那个黄昏。
自良妃娘娘宫中出来,天已黑透,雪也不知何时停了,只有冷风不肯收敛,刀子般肆虐划在脸上。
纵然披着斗篷,凉意依旧顺着衣襟钻进来,我一路细品着良妃娘娘方才的话,越想越觉心惊,并未留意侧前方的人影,直至赵和唤了声“三殿下!”
我一愣,随即偏头看过去。
雪色晦暗,灯笼的光晕里,清隽的身影立在几步之遥,犹带几分沙场归来的肃然。
大约是太冷了,我身子有些发颤,竭力平静地唤了一声“阿弟。”
不过三年,我竟生出恍如隔世之感。
萧衍踏雪走来,堪堪停在我面前,扬了扬手。
我只觉肩头一沉,那带着暖意的玄色斗篷便罩了过来,我下意识想要推阻,却听他低呵一声:“别动。”
我僵在原地,几乎是在萧衍的气息中端详他。
许是边境风霜凛冽,他粗粝了许多,黑了,轮廓分明了,唇角变得硬朗,眉眼更是染上从前不曾有的凌厉。
若说从前他是带着脆弱感的孱弱少年,如今已俨然铁骨铮铮的青年。
沉默间,萧衍已替我裹好斗篷。
“三年多了,阿姐终究不肯原谅我。”他一张口,呼出的白气萦绕,面容短暂地模糊起来。
三年前父皇本不愿开战,却不料大夏索要的补偿款数额,竟与大魏国库存银分毫不差。
父皇疑心有臣子叛国,与大夏暗通曲款,想着不攘外无以安内,才一改主和的念头,同意萧衍出征。
我疑心是萧衍所为,在他出征的前夜,以饯行为由请他来我府上一趟。
看出我的欲言又止,萧衍苦笑一声:“阿姐将圣人之道看得重,太过克制,其实对我,阿姐可以少些戒备,多些信任,正如我待阿姐这般。”
他说要我待他少几分戒备,然而他却不知,偏偏是他叫我心生戒备。
我深吸口气:“你说你信任我这个阿姐,那么我且问你,你坦白告诉我…”
顿了顿,才又吐出三个字:“...可是你?”
他素来敏感,自然明白我所指。
我一错不错地盯着他,奈何看不清他的神色,只见他微微偏头,发出一声轻笑:“是。我早知瞒不过阿姐,亦不打算瞒。”
即便有所猜测,我仍旧震怒:“你、你竟然——”
“如何?叛国么?”萧衍说得轻描淡写,“那么阿姐告诉我,何为叛国?任由大夏践踏大魏领土,凌.辱大魏公主,将从百姓手中搜刮的银两双手俸给大夏,这一桩桩,一件件,哪一个不是叛国?”
他声音很轻,却如巨石砸在我心头。
我张了张口,竟无从辩驳。
萧衍上前两步,亭角的纱灯悬在头顶,衬得那双眼睛如火如炬,“阿姐甘为大魏和亲,但阿姐的牺牲,于大魏究竟有何意义?若大魏盛,大夏自不敢轻举妄动。若大魏衰,大夏必定步步紧逼。大夏的铁骑,不会因为献上一个美貌公主,便停止对大魏的侵犯。”
“话已至此,阿姐可还怨我?”
我脑中嗡嗡作响,半响说不出话来,我甚至觉得,或许自己从未真正了解过萧衍,他的心思藏得那样深,便是我,也未能尽数看透。
我一阵后怕,幸而那日在屏风后,他伏在我膝头沉睡,如今他不知自己身世,便这般棋行险招,若他知自己并非萧氏血脉,只怕愈发无所顾忌。
夜晚的风徐徐吹来,带着一丝寒意,我深吸了口气,竭力冷静下来。
我虽不满萧衍所为,然而木已成舟,且他终归是为了我,无奈之下,我只得叹道,“可父皇和楚相,并不是好糊弄的。”
萧衍愣了愣,好一会儿才弯起唇角:“阿姐担心我?”
灯笼的红将那笑容映衬得赤诚,我看着他,恍惚间觉得似乎回到从前,回到那段姐弟心无隔阂的时光。
但,又如何回得去?
我移开视线,沉吟道:“父皇命楚相彻查,楚相手段你我皆知,你可想好,眼下要如何摘干净自己?”
萧衍看着我,唇畔的笑意更添几分:“阿姐不用担心,我自有法子。”
我追问了良久,萧衍才告诉我,朝中有个叫张载的大臣,多年来一直暗中主战,此人铁骨铮铮,愿用鲜血,为大魏征途开辟一条新路。
我心中一凛:“可这、是诛九族的大罪!”
“凡事皆有代价,”萧衍顿了顿,又道:“我会设法护送其家人逃散,总归…多活一个是一个。”
见我久久不语,萧衍轻叹一声,“不提这些了。过两日我便要出征,阿姐可会来送我?”
我说不出拒绝的话,只“嗯”了一声。
“那么…阿姐可会等我归来?”
事关大魏安危,我如何不盼着萧衍早日得胜归来,我点点头:“自然。”
萧衍眸光闪了闪,复又追问:“这些年,阿姐对我,是不是很失望?”
我知他介怀我的疏远,可我无法同他解释,只能轻轻摇头:“阿姐不曾对你失望,阿姐知你受过许多委屈,难免心存怨怼,阿姐只怪自己…若阿姐早些待你好些,或许你那时会好过些,便也不会如今日这般自苦…”
萧衍似有所触动,上前半步,将我轻轻拥在怀中。
少年滚烫的躯体贴过来,随之而来的还有淡淡的沉水香气息,我僵了僵,下意识要推开,那环在我后背的手更收紧了一寸,险些叫我喘不过气。
萧衍在我耳畔闷声道:“今日说开了,我才好受些,这一年多我难过得要命,我已失去母妃,如今只有阿姐了,若阿姐也要抛下我…阿姐不要抛下我…”
彼时我只当他孩子气,叹了口气,想到这些年他的不易,不由心软,轻拍他的后背:“阿姐错了,阿姐同你赔不是,你原谅阿姐好不好?”
萧衍将下巴搁在我肩头,依恋地蹭了蹭:“我不怨阿姐,我只是怕失去阿姐。此去少则一年,多则三五载,阿姐千万要保重,记着时常写信给我,边境风沙再大,看到阿姐的信,我便不觉得苦。”
我“嗯”了一声,“阿姐会给你写信,你也要好好的,无论如何都要好好的,碰到危险要想想阿姐,阿姐不求你建功立业,只盼你平安归来。”
萧衍紧紧搂着我,好一会儿才肯松手,定定看着我:“阿姐说话要算数,不许拿我当小孩子哄,我…我只比阿姐小半岁,已经要领兵了…”
我点了点头,到底心虚,视线越过他,看到一钩弯月,还有满船星河。
萧衍出征的第二日,楚相便顺藤摸瓜查到张载。
我万万没料到,张载为萧衍顶了罪,萧衍却并未依言救他家人,危急关头,是我动用了镇国公留给我的暗卫,才勉强救出张载妻儿。
而今萧衍说我终是不肯原谅他,指得便是此事。
面对他的质问,我轻轻摇头:“我并未怪过阿弟,又何谈原谅。”
萧衍半信半疑:“当真?”
我点点头:“我如何不知,阿弟当时并无胜算,即便冒险,也只是白白搭上自己。至于书信,不是不惦念,恰是太过牵挂,每每展开信纸,却不知该从何下笔。”
我这般说,萧衍面色缓和了些,又道:“阿姐是如何救下张载妻儿?”
我不愿暴露暗卫,又知瞒不过萧衍,便咬了咬唇:“阿弟若信我,便莫要问了,总之此事没有旁人知晓。”
萧衍略略点头,来回打量我:“阿姐清瘦了许多,医女曾叮嘱阿姐不可思虑过重,看来阿姐并遵医嘱。”
他竟知道医女的叮嘱,想来这三年没少打探京中消息,我心沉了沉,面上仍淡淡一笑:“阿弟在外征战,我又岂能偏安一隅。”
萧衍抿唇,笑意进了眼底:“如今我已归来,阿姐也算了了一份牵挂,日后务必养好身体。”
我勉强笑了笑,见他肩头积了薄薄的一层雪,下意识想伸手替他拂开,到底是忍住了。
萧衍顺着我的视线看一眼,随手拭去那层白色,“外头冷,我送阿姐回府。”
我与萧衍并肩而行,一路各自沉默,只靴子踩在雪地,发出沉闷的“咯吱”声。
行至马车前,萧衍伸手欲扶我,我犹豫了下,还是将手搭在他的掌中借力,触到那薄薄的一层茧,便有些失神,愣怔间,萧衍已随我弯腰钻进马车。
“你——”我迟疑地盯着他。
空间逼仄,萧衍在我身旁落座,似笑非笑道:“三年多了,若我方才不跟来,阿姐又打算躲我到几时?”
我无法回答,我如今是何心思,自己也颇为茫然。
马车缓缓启动。
默然间,萧衍自怀中摸出一个玉镯:“大夏蛮夷,却盛产温玉,我寻了一块叫人打成镯子,虽不甚名贵,倒也勉强配得上阿姐的雅致。阿姐试一试,若不合适,剩下的料尚可重打一个。”
“阿弟有心了。”我接过来端详,只见那玉镯色泽温良,品相极佳,更妙的是玉的纹理,细看似缠绕的藤蔓,蜿蜒盘旋别有意趣。
我戴在腕上试了试,竟也十分的贴切。
欲摘下来收着,萧衍笑道:“既然合适,阿姐戴着便是。”
我想了想,到底没有摘下来。
却在这时,马车剧烈摇晃了一下,我惊呼一声,没防备往后仰去,尽管萧衍眼疾手快稳住我的肩,手腕却还是不知磕在何处。
只听清脆的一声,那玉镯顷刻间碎成几片,散落在车厢。
我心中惋惜,忙弯腰去拾,萧衍拦住我,不由分说抓过我的手,掀开衣袖确认没划伤手腕,才蹙眉道:“一个镯子,碎了便碎了,没伤着阿姐便是万幸。若阿姐觉得惋惜,我叫人重打一个便是。”
我缩回手,“嗯”了一声。
萧衍似有些恼,掀开帘子,语气不善地叮嘱车夫稳当些。
我略有些失神,不由想到那古老传言,说玉有灵性,玉碎乃不祥之兆。
我收下这玉,本意是宽萧衍的心,可萧衍心中究竟是何想法?究竟有没有同萧观相争的心思?日后若他愿意做个闲散王爷,我自然乐见其成,可若他另有所图,我必然与他对立。
回过神,见萧衍盯着我胸口,表情古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