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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归人 欲言又止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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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日是萧衍的归期。
三年前他出征,我尚且起了个大早,立在城楼隐蔽处,目送黑压压的大军离去。
而今他得胜归来,我不仅未去德胜门相迎,甚至连今晚的庆功宴,都借口身体不适推辞。
为此赵和很有些不满,直言道,“今日三殿下归来,昭和郡主尚且候在御门,殿下却未曾露面,待会儿的宫宴殿下若再缺席,只怕三殿下寒心…”
我淡淡纠正赵和:“该唤作晋王殿下了。”
萧衍驻边的第二年,打了一场不大不小的胜仗,父皇很是欣慰,下旨封他为晋王,并择了宝地为他开府建牙,大约为了制衡萧衍,不到半年,父皇便又封了萧观为信王。
赵和仍要劝谏,被我寻了个借口支开。
我何尝不知赵和心思,依赵和所想,终归三年前萧衍是因我才请命驻边迎战,纵有天大的错,多年的姐弟情分也是抹杀不了的。
可赵和不知,我疏远萧衍,实则另有原因。
萧衍...他并非皇室血脉。
一想到萧衍的身世,我愈发心绪不宁。
萧氏子嗣一直不怎么繁茂,到这一辈简直称得上凋敝了,除我这个长公主,父皇膝下仅有三位皇子,兄长萧乾是先皇后所出,彼时父皇初为人父,自是予以厚望。萧观母妃是千娇百媚的宸贵妃,在世时深得父皇宠爱,父皇爱屋及乌,待萧观亦是亲厚。
如今细想,几个手足里,唯有萧衍幼年苦楚,不受父皇待见。
我长萧衍半岁,自记事起便觉他阴沉沉的,一双眼睛里永远藏着戒备,偏偏他身子骨孱弱,武艺骑射样样不及年纪相仿的萧观,父皇本就不喜他,自此待他更是鲜少好颜色。
萧衍又独来独往,每每碰上我,也只是冷冷唤声“阿姐”,一副惜字如金的模样,我稍稍靠近些,他便像只刺猬,周身透着抵触,就连那年他生辰我送他的那对水晶蹲兔,听萧观说也被他扔进了树丛。
一来二去我倒习惯了,待他也是极生分的。
本以为同萧衍会一直那般生疏,但这世间之事,有时偏偏叫人捉摸不定。
七岁那年母妃病逝,父皇怜我年幼,准我自个儿在几个妃子中挑选一个寄养,出于种种顾虑,我最终选了淡泊不争的淑母妃,也正是萧衍母妃。
自我搬入淑母妃的琉璃宫,便免不了常与萧衍照面,他待我一如既往地疏离,我也不曾刻意亲近他,因我心中仰慕的,是太傅与兄长那般温润的男子,皎皎如山间明月,朗朗若松下泉水。
至于萧衍,纵然他不疏远我,他的阴郁亦令我敬而远之。
不过萧衍再怎么格格不入,也终是我阿弟,只要在我眼皮底下,见有宫人怠慢他,我便会出言训斥,萧观若有过分之举,我亦会端起长姐的架子教训他。对此萧衍没有丝毫的感激,见着我依旧冷漠,我也并不在意,因我做这些,本就不是图他的感激。
萧衍真正接纳我这个长姐,大约是因那次他害热病。
彼时是我搬去琉璃宫的第四个年头,往年中秋都是宸贵妃协理,可那年宸贵妃小产,良妃又身子骨弱,素来不担事,皇祖母便令淑母妃帮衬着协办宫宴。许是忙昏了头,淑母妃也不来探望,只随意指派了宫人守着萧衍。
临睡前我听赵和提了一嘴,说萧衍不喜宫人上夜,嚷嚷着将人骂了出去,我思来想去,终是不放心,便穿戴整齐地去了萧衍寝殿,不想他正烧得迷迷糊糊,胡乱呓语着要母妃,我试探着将手覆在他额间,果然烫得惊人,我不敢耽搁,忙叫赵和唤来御医。
御医开了方子,叮嘱了几句便匆匆离去,怕宫人不周,我自个儿守了萧衍一整夜,衣不解带地为他换额头的冷帕子,将放温的药一勺勺喂给他。
翌日清晨,我自榻边睁眼,只觉肩膀疼得厉害,稍稍动弹了下,才发现萧衍早已醒来,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盯着我,带着几分不明意味。
我正要唤宫人传膳,萧衍却难得的开口,苍白的唇微启,说出的话令我愣怔。
“阿姐是在可怜我?”
我懵了片刻,对上那双阴郁的眸子,又隐约明白些什么,于是温声道:“阿弟何出此言?我身为长姐,照拂幼弟本就是分内之事。你堂堂大魏皇子,生来尊贵,又不是街边没人要的孩子,哪里需要旁人的可怜?”
萧衍虽没说什么,那之后待我却明显不同了,我亦是暗自欢喜,宫里的孩子心思深沉,我也并非全无私心,毕竟寄人篱下,免不了要看淑母妃脸色,我与萧衍亲近些,淑母妃待我自然也会宽容些。
只是我没料到,但这份始于算计的姐弟情谊,却在之后与萧衍的相处中,日渐变得赤诚。
与萧衍亲近后,我才知他并非面上那般漠然,他内敛而敏感,总能第一个感知我的情绪,在我思念母妃,思念兄长和太傅时,他总会默默守在我身旁。我想要什么,只肖多看两眼,他必然想尽法子送到我面前。
可离得太近,能看到闪光点,便也免不了觉察到阴暗面。不同于萧观明面上的欺负,萧衍的报复皆在暗处,可谓是无所不用其极,幸而他待我从不隐瞒,我总能及时阻止,我虽气恼,却也知他遭受过太多不公,并未苛责,只是尽最大能力教导他。
也有想过放弃的时候,有一次他险些捏死萧观的鹦鹉,我在假山后头寻到他,掰开他的手,救下已奄奄一息的鹦鹉,那次是真的气极,想着再也不搭理他,他亦有所觉察,阴鸷地质问我:“阿姐后悔了?阿姐那夜便不该守着我,叫我害热病一死百了好了!”
我恼他动辄死不死的挂在口中,冷冷道:“你既这般说了,我也没有旁的法子,日后你想做什么便做什么,权当没我这个阿姐!”
萧衍怔了怔,好一会才惶惶唤我“阿姐”,我不肯应声,捧着鹦鹉欲转身离去,又被他死死拽住衣袖。
萧衍既愤怒又委屈,道:“那畜生骂我是小杂种!辱骂皇子难道不该死?”
见我抿唇不语,才又软声哀求:“我…我知错了,我改,我一定改!阿姐别不理我,阿姐不理我,便是拿刀子剜我的心...”
时隔多年,我也仍旧记得,那双散去阴郁的眼睛怎样看着我,柔弱的,惘然的,仿佛下一瞬就要碎掉似的。
我终究不忍置他于不顾。
后来许是我的管束起了作用,萧衍真的变了许多,虽然他依旧阴郁,依旧坏脾气,但他学会了克制,也不再使那些下作的手段,只安心躲在我身后,受了委屈便要我为他出口恶气,我竭力护着他,好几次连萧观都嚷嚷着说我偏心,对我颇有微词。
萧衍则愈发依赖我,深宫里的偏执少年,几乎无所保留地将所有的温柔都赠予我,我回馈他的,亦是长姐的关怀与包容。
思及过往种种,我不由唏嘘。
都说皇室没有亲情,但我与萧衍,却有过那样温情的少年时光,倘若没有在那个黄昏洞悉到他的身世,我定会一直视他为最亲近的阿弟,可谁能想到,朝夕相伴多年的阿弟,原来与我并非血亲。
混淆皇室血脉是诛九族的大罪,我挣扎了许久,既做不到向父皇告发,也无法再像从前那样待萧衍。
我只有日渐疏远萧衍。
之后淑母妃病逝,萧衍消沉了些时日,不忍他自苦,我便隔三差五地陪着他,没几个月适逢我及笄,父皇御赐了长公主府,我便理所当然地自琉璃宫搬出。
半年后萧衍年满十五,按规矩移居西三所,加上我有心躲避,大半年来与他见面少之又少,偶有的几次,也是给良妃娘娘晨昏定省时撞在一块儿。
一来二去就连良妃娘娘都瞧出些什么,私底下询问萧衍可有欺负我,好好的姐弟,为何闹得这般生分。我摇摇头,只推说是如今大了,便是至亲的姐弟,也需避嫌些。
这一避,就避到了三年前。
三年前镇国公于边境暴毙,大夏没了顾忌,便又蠢蠢欲动犯我边境,父皇迟迟不肯表态,朝中主战主和各有纷争,最终还是楚相揣摩出父皇的心思,提议要我和亲。
消息很快传到长公主府,我早有心理准备,所以并不意外,倒是浣纱颇为不平,询问我为何不做些什么,说如今只是楚相提议,父皇尚未应允,倘若别的大人求情,指不定还有转机。
彼时我还叹浣纱天真,朝她叹道:“大人们若是有这份心,今早楚相提及时便开口了。你只当父皇未表态,却不知楚相实则摸清了父皇心思,才敢这般开口。所以眼下,不会有谁傻到为本宫求情。”
却不曾想到,真有这么个傻子,为我惹怒了父皇,被父皇一通责骂,罚去西三所面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