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盲哑》狸祸

69、鬼屋

　　陆离当晚在三酉睡下了，早上起来时却不见林深。走到吧台，只有阿七在。

　　阿七看到他，说：“深哥跟良哥走了。”阿七从旁拿出一沓照片递给他，随口道：“深哥让我把这个给你。”

　　陆离接过，阿七又问：“你是不是喝了深哥调的酒？”

　　“嗯。”

　　阿七低下头撇了脸，小声说了句：“对不起。”

　　“嗯？”

　　“嗯个屁，听不见就算了！”阿七甩了甩手，说：“拿完照片就回去吧。”

　　陆离看了他一眼，转身走出了三酉。把名片丢进路边垃圾桶，陆离打开相片袋，抽出一张照片，外面阳光刺眼，照片微微泛着光，陆离将照片放在自己阴影之下，发现照片里的人笑得比阳光还灿烂。

　　是陆离未曾谋面的父亲。

　　寒假越来越快，年也越来越近。

　　苍茫的白雪之下渐渐挂上了红。

　　林深踢开脚边的石头，被后面扑上来的阿七撞得差点摔进雪地里。林深回头就望见了莫良，还有跟在他后面的陆离。

　　莫良一手拎起阿七的后衣领把他从林深身上拉开，说：“不要一天到晚就占我们深哥便宜。”

　　阿七耸了耸肩膀，懒得跟莫良争辩，又扑过去抓着林深的胳膊，说：“深哥，良哥说要带我们去鬼屋！”

　　林深回头去看莫良，莫良意有所指，笑眯眯地说：“我看你相思成疾，就找了个机会让你们见见面呗！”

　　林深一下子将目光落到陆离身上，陆离没说话。莫良拍了拍林深的脸，“别看了，跟你开玩笑呢！这鬼屋是我一朋友新开的，邀我去捧捧场，反正后天就过年了，就带你们去玩玩！至于他……”莫良指了指陆离，说：“我在三酉外边那条路看见他，鬼鬼祟祟地我还以为哪个贼想偷东西，我看是想来偷人的。”

　　“你就吹吧，明明就是我发现的，还你看见……”阿七说：“真不要脸。”

　　“嘿！我怎么看你越来越不顺眼了呢！”

　　“该看眼科啦！”

　　林深望着前面就地打起雪仗来的两人，往左瞄了一眼陆离，那晚陆离喝醉了，他一时冲动也就顺着情势做了下去。那天过后，林深刻意不让自己想起，不联系陆离，有时陆离难得主动发信息过来，林深也是草草地结束话题，就怕陆离什么时候问起那晚的事来，他还没想好怎么应答。林深揣在兜里的手好几次握拳，最终还是没说话。

　　阿七一路火热的心终于在鬼屋门前冷了下来。阿七躲在林深身后，探出头来瞄了两眼面前废弃学校模样的建筑，说：“不是说鬼屋吗？”

　　“主题性鬼屋。”莫良拍了拍他的头，说：“趁现在还没轮到我们，要不你自个儿回去？”

　　阿七扫了眼排在前面的十几个人，好像没有几个像他这样猫着腰的。他挺了挺背，说：“我有深哥我怕什么？”

　　莫良站到他背后，抬头示意林深前面的陆离，说，“别指望他了，你没机会。”

　　阿七恨恨地盯着陆离，说：“深哥不是重色轻友的人，他说过的。”

　　“哦……”莫良拖长了尾音，问：“是吗？”

　　很快，四人被领进了一个小房间观看视频，大概了解这个废弃学校的历史背景与现状便被带着去到了储物间。

　　被要求上交手机时，阿七整个人都懵了。“难道我就睁眼瞎着走完这乌漆麻黑的鬼屋吗？”

　　莫良帮助工作人员从阿七手里抢过手机，将手电筒放在他手上，说：“第一，进鬼屋禁止带电子产品这是常识，第二，你不一定走得完这个鬼屋。”

　　“是的，如果玩家身体不适或实在不想再走下去，可以站在原地大声呼喊退出，或者对着角落摄像头摆手示意退出，我们会有工作人员带您退出，退出以后将不得再进入。”工作人员上前一步说明。

　　“啊……”阿七盯着手里小小的一支手电筒，说：“我就靠这么一支手电筒撑下去吗？”

　　“是我们四个。”林深提醒道。

　　“啊……”阿七顿时哀嚎起来，“我现在退出还来得及吗？我是被吓大的啊……”

　　“那你胆子不小啊！”莫良勾着他脖子把他往里领，说：“进去以后就要仰仗你多多照顾了。”

　　“滾啊！”

　　“走吧。”林深对陆离说。

　　“嗯。”

　　四个人在一间昏绿的房间里完成了进屋仪式，初步感受到了莫良他朋友开这个鬼屋的用心投入。鬼屋恐怖的地方就在于昏暗瘆人的灯光、凄厉的背景音乐、血腥恶心的道具、神出鬼没的真人NPC以及玩家一惊一乍的尖叫与心理搏击。客观方面已经到位，主观方面主要由阿七承担。

　　方一走进，目之所及皆是灰蒙蒙的暗，伴随着由远及近的滴水声，“咚”“咚”“咚”极其缓慢地重复响起，越是走进，周遭越是安静，飘乎的空气里只有滴水声越来越响。

　　阿七跟在林深后头，缩着脖子手电乱飞，莫良跟在队伍后面。

　　“好像……”阿七抓紧了林深的衣袖，呼出口气说：“好像也没有什么……就是比较黑，一支手电筒光太弱了……”

　　阿七说着，发现自己说话竟有回声，在前方滴着水的方向传过来，阿七顿时不敢再说话了，缩在林深背后，手电筒都照不到前方。

　　忽地，一只手放上阿七的肩，莫良刚想凑近了与他讲话，阿七便如惊弓之鸟弹了起来，手电筒掉到地上，滚动着照射出地面暗红的血迹，阿七大喊着窜到林深身上，“谁！有人摸我！”

　　一室寂静里突然响起阿七的叫喊声，走在前面的林深被身上突然增加的重量惊到，下意识抱住了身上的人。阿七死死地抱紧了林深的脖子，双腿勾住了林深的腰，抖着声音说：“深哥……”

　　林深左右看了看，拍了拍他的背，说：“没有人。”

　　“有……”阿七委屈道：“他摸我肩……”

　　阿七跳到林深身上的时候，凑过去的莫良硬生生抗下了他一记肘击，听到阿七的话更是无语，手抓上阿七的肩膀，摁着阿七欲再弹起的冲劲，说：“是不是这种感觉，是不是这只手？”

　　阿七疯狂点头，莫良咬牙说道：“这我的手，我刚想跟你说让你好好照路，你就跟通电一样弹起来了，你能不能别这么吓自己？”

　　“什么是我吓自己，明明是你吓我！”阿七大声反驳，语气特别委屈。

　　莫良看他是真害怕了，软了语气，说：“那我不碰你了，你下来。”

　　阿七慢慢从林深身上下来，一时之间又恢复了安静，刚刚过去的惊乍像是一场闹剧。陆离回身去捡掉落在地的手电筒，刚一蹲下，手电筒的光就灭了，全场突兀地响起怪叫以及嘲笑声。

　　阿七顿时抱紧了林深，忽觉手臂上滴落着什么东西，他能够清晰地感觉到那东西沿着他的外套流向自己，他缓慢地抬起头去看，绿光乍现，映亮了顶上悬着的血淋淋的道具人头，正往下不断地滴着暗红的液体。

　　“啊啊啊啊啊啊……”阿七猛然放开了林深，半路想起来又回身去捞林深，拉起林深的手就跑。没跑几步，一束微弱的光和着刺耳的笑声追在自己身后，落在阿七余光里逼着他跑得更快。

　　“阿七。”林深拉住阿七，说：“是电筒光。”

　　阿七不听，拉着他还想跑，林深无奈把他抱进怀里，让他的头埋在自己胸膛上，用稳定有力的心跳告诉他，“都是道具，这世上没有鬼。”

　　很快，陆离跟莫良追了上来，手电筒又恢复了灯光。莫良察看着手里的手电筒，说：“这应该是由工作人员控制的。”

　　陆离把手里的一个蜡烛灯给了阿七，另一个放在林深手里，说：“这是我在角落里找到的。”

　　林深掂量着手里发着红光的蜡烛灯，说：“我夜视能力比较好，你留着吧。”

　　陆离在昏暗中看了他一眼，从林深手里接过了蜡烛灯。

　　“我拿着手电走在前面，林深夜里看得清，让他带路，阿七你跟着林深，陆离……”莫良说着，见陆离自觉站在了队伍最后，说：“我在最后。”

　　借着林深的夜间视力，一行人避过了弯弯绕绕的恐怖道具，经过多次突然的道具惊吓，众人也算是养出了点应对反应，踩着地上若明若暗的血迹找到了一口立起的棺材。

　　“这教室怎么有棺材？”阿七轻声问。

　　“墙上都是一些学生，写着生平。”莫良手电筒一一扫过墙面，说：“只是他们都没有脸，应该就是视频里被毁容的受害学生了。”

　　陆离用蜡烛灯凑近黑木棺材，单手打开了棺材盖，露出里面的道具尸体来。林深抓着尸体杂乱不堪的头就把尸体抽了出来，连带着流淌的暗红血液，将地上染满了红。

　　为了逼真效果，那血液竟真的有种恶味，味道不是很大，但也不可忽略。林深轻皱起眉，把尸体丢在一旁，退到一边。

　　陆离抬头看了看棺材顶端的口，回头说：“应该要从这里上去。”

　　众人目光回到棺材上，陆离把蜡烛灯交给林深，说：“我先上去。”

　　说着，退后几步借力跳起，伸手够到了出口边沿，蹬着棺材爬了上去。陆离刚一爬上去，从陆离那层就传来少女凄厉的哭喊声，在持续不断的粤剧声调里透着瘆人的冷。

　　林深抬头看，问：“陆离，你那边怎么样？”

　　“没事。”陆离跪在地板上，伸出手，说：“我拉你上来。”

　　“灯。”林深把灯递给陆离，陆离接过放在脚边，继续伸下手。林深握住他的手，鞋尖抵着棺材就要借力上去，众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上方，却不知什么时候棺材底板被打开了，伸出一只血手抓着了林深的脚腕。阿七顿时被吓得弹出一米远，一边大喊一边笑。

　　林深的心脏短暂地停滞了下，四肢猛然漫过热热麻麻的电流，那只血手象征性地抓了一下很快就松了手缩回棺材底板下。陆离使力直接把林深拉了上来。林深到了上面才发现这一层楼温度有点低，脚边还时时飘过阴冷的气体。

　　陆离抚着他的背，低着头问：“还好吗？”

　　身上的热流慢慢退下去，身边的冷空气就显得格外明显，林深定了定神，说：“没事。”

　　“陆离，你接着阿七。”

　　莫良安抚好阿七，托起他往上举，阿七抬起头看见林深的脸就条件反射地伸出手，林深趁机抓住他，帮着陆离把他拉了上去。等莫良也爬上来了，众人站起来，发现这里大概是教室走廊，在昏红的灯光下空荡荡的什么也没有。

　　少女的哭喊声渐落，一直萦绕在走廊里的粤剧唱词在此时变得越来越清晰，阿七往莫良身边靠了靠，小声说：“有点冷。”

　　莫良也无心再听那唱词讲的什么，看了眼林深，说：“继续走吧。”

　　“滋滋……”

　　尖锐加重拉长的“滋滋”声猛地从背后响起，林深惊得抖了抖肩膀，好几秒过后才反应过来那是电锯的声音。

　　他回头去看，只瞥见一个没有脸的红衣女子扛着一把锯子从身后追来，就被陆离拉着往前跑。呼呼的冷空气飞越过耳朵，粤剧里的唱词逐渐被女子猖獗的笑声扭曲。

　　狂奔到尽头，陆离带着他拐进了左边的门口，门被重重地砸上，林深靠在墙面上喘着气，“阿七他们呢？”

　　“他们进了我们对面那个门。”陆离朝前举起蜡烛灯，说：“这一层应该是迷宫，也许能跟他们碰上。”

　　头顶上的光忽闪着，昏暗中林深感觉有谁牵住了他的手，他刚想甩开，就听见陆离说：“是我，我牵着你以免你迷路了。”

　　林深闻到陆离的味道，发现陆离手有点抖，他撞了撞陆离的肩膀，随口说：“你怕啊？”

　　陆离在前头带路，闻言回头说：“我看不太清，我怕不能带你出去。”

　　林深停下来，灰蒙的视野里只有陆离眼里的光依然是亮的，他紧了紧陆离牵着他的手，说：“我看得清，我带你出去。”

　　林深刚迈出一步，就被前方拐角蹦出来的白衣女子吓了一跳，林深连连后退，被陆离扶住。林深看着那个拐角，回头对陆离说：“我不是怕鬼，是她出现得太突然了。”

　　陆离笑了笑，说：“嗯，你不怕鬼。”

　　“我说真的。”

　　“嗯，真的。”

　　“陆离你是不是……靠！”

　　林深话还没说完就被凭空掉落在前方的道具婴儿吓了一跳。紧接着，背景音乐换成了小孩啼哭声，一声一声接连不断。

　　“啊啊啊啊啊啊，卧槽，莫良，他没有脸！！”

　　阿七的声音从右边传来，林深与陆离对视一眼，齐齐拐进了右边的通道。

　　“阿七！不可以殴打工作人员……”

　　“啊啊啊啊哈哈哈哈哈哈……”

　　“对不起对不起，出去你再打回他……”

　　莫良阿七的声音越来越近，林陆两人走得太快，准备就绪的工作人员还没来得及展开攻势，他们就已被甩在背后。

　　“手电筒没电了……”

　　“怎么绕来绕去还是这儿啊，我想找深哥……”

　　墙后传来阿七的声音，林深连忙应声：“我在这儿。”

　　“深哥！”阿七惊喜道，转而又委道：“深哥，刚刚好多鬼吓我……”

　　“你不是踹了人家一脚？”

　　“我条件反射，谁让他抓我脚的。”阿七说：“我出去会跟他道歉的。”

　　“莫良，你们别动，我跟陆离过去找你。”林深说着，拉着陆离往前绕过去。

　　“深哥你快来！”

　　见林深走近，阿七猛地扑上去，怕阿七摔着，林深松了陆离的手去扶住阿七，却敏锐地感觉到陆离的手颤了颤。阿七松开林深，说：“深哥你碰到鬼没有？”

　　“有。”林深说：“一只大喊大叫的胆小鬼。”

　　阿七反应过来林深说的是自己，转移视线说：“刚刚良哥也被吓到过……”

　　“我多数是被你吓的。”莫良纠正道。

　　陆离站在一旁，林深走近把手放进他掌心里，握紧他的手，等陆离慢慢放松下来才说：“我们走吧。”

　　“走吧，赶紧走，这小孩哭得太瘆人了。”莫良说：“这边我们都走过了，行不通，走你们那边吧。”

　　“嗯。”陆离率先朝前走去。

　　一路上跌跌撞撞，阿七被吓得多了，反而通过大笑来壮胆，甚至唱起了《好运来》，原本惊悚恐怖的氛围在阿七的努力之下慢慢地缓和起来，虽然阿七仍怕得要死，但由于他的过激反应，其他三人反而平静得多，似是恐惧都让阿七担了去。

　　终于，前方出口透进来一些白色的光亮。

　　阿七指着大声道：“出口！”

　　说完，阿七不管不顾就往那跑，哪曾想在快跑到出口的时候，突然从旁边阴暗处窜出来一个残缺的丧尸，匍匐着向阿七爬去。阿七瞬时腿软跌倒下去，破罐破摔地指着那工作人员说：“我都要出去了你还出来……”

　　也许是阿七控诉得太委屈，工作人员默默地退回了阴暗处，阿七顿时笑出来，一直憋着的眼泪也被挤了出来。他立马抬手去抹，被莫良扶起来的时候安静了许多。莫良感觉到一点不对劲，仔细瞧着阿七拼命遮掩的双眼，“啧”了一声。

　　阿七以为莫良要嘲笑他，莫良却不按套路出牌，他顺了顺阿七汗湿的鬓发，勾着他肩膀说：“我们阿七表现还不错，走完了全程。”

　　阿七怔了怔，不好意思地挠挠头，说：“我饿了。”

　　“走吧，出去吃饭去。”

　　一行人吃了顿热腾腾的火锅，回程的时候莫良拉着阿七去买过年的衣服，自然而然地留下了林陆二人。

　　两人不着急回去，就一步步在吵嚷的大街上走着。陆离侧头看林深，林深没戴矫正墨镜，只是戴着帽子。

　　犹豫着，陆离慢慢说出口。

　　“我可以做下面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