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盲哑》狸祸

67、暗房

　　进门左边是一张小木桌，桌上摆着显影液、定影液、显影罐、量筒、量杯之类的瓶瓶罐罐，量温仪、定时器、抽片器、剪刀、相纸裁刀、钳子、还有很多用完的胶卷随意堆在桌面，乍一看上去，这木桌像是个回收桌台。

　　墙角有一个小小的水池子，池子边缘还挂着点水渍，往右是一台放大机，吹气毛刷、反差滤镜、底片夹、放大镜头、相纸放在一旁，再往右拼在一起的两张木桌上放着四个托盘，墙面上还贴着好几张表。

　　陆离微微转身，看见从进门开始就注意到的相片墙，角落开了一个通风窗，把窗帘放下来，只漏风不见光，一张张黑白相片用夹子固定在挂绳上，在暖黄的灯光下透出一种怀旧的温柔来。

　　陆离回头看着，林深已经拉开椅子坐在木桌前，把胶卷放在桌面，侧着身对他说：“会洗照片吗？”

　　陆离摇了摇头，见林深摘了矫正墨镜放到桌面与其他散碎的物品混在一起，站起身说：“你坐过来，我教你。”

　　陆离慢慢走近，还没张口说话就被林深摁在椅子上，他微微仰着头，看见林深眼里的光。

　　林深一手拿着胶卷，一手拿起抽片器，一边跟陆离说，一边把抽片器朝下插进胶卷里，另一片接着只插进一半。旋转胶卷，听见“咔”的一声，按住转轴，把抽片器继续插进去，松开转轴，捏住抽片器一端往外拽，片头就被抽出来了。

　　林深看了陆离一眼，陆离点头示意明白。他便倾身拿过剪刀，把片头剪成梯形，拉出一小节卷进显影罐里。

　　“胶片不能曝光，需要在暗袋里把胶片全部卷进显影罐里。”林深说着，弯腰要从木桌抽屉里拿出暗袋，陆离微微往后仰方便他拿，但暗袋卡住了，一时拽不出来，林深腰弯得更低，凑头往里看。头发扫到陆离眼尾，陆离右腿往右挪了挪，喉结微微滚动，在林深终于把暗袋拿出时，伸手揽住他的腰把他摁在自己怀里。

　　林深坐在椅子上，后背微微贴着陆离的胸膛，他转回头，说：“我不用坐也……”

　　“坐着方便。”陆离说着，微微往后仰。

　　椅子够大，后背也没再贴着陆离，林深便不再说什么。他一一把显影罐、剪刀放进暗袋，从两侧伸手进去，林深对陆离说：“关灯。”

　　陆离伸手把灯关了，整个房间就黑了。

　　陆离问出一个疑问：“在暗袋里操作也需要关灯吗？”

　　林深手一停，迅速说道：“开灯也可以，我只是……想更保险点。”

　　“嗯。”

　　林深双手在里慢慢操作，又觉气氛不对，便开口说话：“把胶片拉出来全都卷进去就好了。”

　　“嗯。”

　　陆离说话听起来与平时无异，也没有碰到林深，但听着陆离轻轻的呼吸声，林深默然加快了速度。

　　“好了。”林深如释重负，说：“开灯。”

　　陆离倾身伸手到桌面打开了灯，胸膛再次贴上林深的后背，林深慢慢站起来，把显影罐拿出就走开了陆离的包围圈。

　　“你看。”林深指着墙上那几张表，说：“那是药水的调配比例，温度、时间要求。”

　　陆离从暗袋里继续拿出剪刀、用完了的胶卷盒，把暗袋放回原位。

　　林深把显影罐拿到水池子里冲洗了一番，打开盖子，将按照比例配好的显影液搅拌倒入，控制着时间与温度，有条不紊地操作着。

　　“显影、停影、定影、水洗。其实有停影液，但一般用水代替也可以。”

　　冲洗过后，林深用胶卷夹夹住一端走到相片墙跟前将其挂上，从上往下拉到末端，再用夹子把它固定垂落，去水渍，等晾干。

　　“这样，胶卷就成底片了。”

　　“嗯。”陆离看着那面相片墙，问：“那些照片都是你拍的吗？”

　　林深看了一眼，慢慢走回木桌，挨坐着面向陆离，点了点头。

　　“大概是在高二，我认识了大爷，我不知道他的名字，就跟着周边的人喊他大爷。他脾气有点怪，但对人很好。这家照相馆开了很多年了，一直都只有他一个人，后来我就当了他的学徒。我帮他洗照片，作为交换，他会把相机借给我。”

　　“你怎么买了数码相机？”

　　“胶卷相机烧钱啊。”

　　陆离想起以前跟在林深后面，看见林深拿着一个胶卷相机拍照时脸上淡淡的笑，没有作声。

　　“好了，继续下一步。”

　　底片晾干，一行六张，林深将底片剪开装进底片袋里，递给陆离，说：“你看看。”

　　陆离细细地看过每一张黑白拼凑，林深打开手机调出纯白的一张图片，调高手机亮度，贴上底片袋，把放大镜头放在上面，说：“你通过这个看看。”

　　陆离低头去看，林深便轻轻摇动放大头，那些黑白拼凑出的画面瞬时充满了动感，像是黑白电影在眼睛里缓慢播放。

　　陆离抬起头来，对上林深迫切的眼睛，听见他问：“怎么样？”

　　陆离轻轻笑了，说：“很好看。”

　　林深笑着，说：“我平时看到的世界大概就是这样了，虽然还是有区别，但总算让你看到了。”

　　你努力想带我看见你的世界，我也想让你看看我的世界。

　　“好了，我们继续。”

　　林深走到四个托盘前，按次序倒入调配好的显影液、停影液、定影液、清水。关了暖黄的灯，在一片黑暗里走到放大机旁，伸手打开了接近地面的红灯，房间一下子就被微弱暗沉的红光铺满了。陆离走过去站在林深身旁，见他裁出一小节相纸放在底片袋下。

　　“先拍张contactsheet，用这个当测试纸。”林深回头对陆离说。说完就转身操作起来，设定好时间，再逐次加时间，将曝光后的测试纸一一在四个托盘里过了一遍。红光下林深眼神专注，认真做事时脸会变得比平时冷，眼里的光却很亮。

　　“你来看。”林深打开白灯，抬头说。

　　陆离走过去，相纸一端较黑，一端较白。

　　“最黑的地方是曝光时间最长的，这里比较亮，曝光时间最短，我设定的起始曝光时间是五秒，后来三秒三秒加了五次，照这张来看，合理时间应该十二或者十三秒。”

　　得出合理的曝光时间后，将整张contactsheet曝光。林深选定底片放进底片夹里，用吹气毛刷清理灰尘，将底片夹插入放大机。陆离关掉白灯以后，林深开机。

　　林深看着放大在底架上的光影，调整放大器高度和大小来构图，对焦，放入滤镜。做完这些，林深回身对递给陆离一双塑胶手套，说：“你来。”

　　陆离看他一眼，见林深只是挑了挑眉便接过戴上。

　　“跟刚才拍contactsheet一样，你先测试出曝光时间，再把整张照片印制下来。”

　　陆离扫过眼前的放大机、托盘，问：“搞砸了大爷会骂你吗？”

　　林深顿了顿，咧开嘴笑了，他走近几分，看着陆离的眼睛反问：“那你会让我被骂吗？”

　　陆离说不出话来，林深拍了拍他的肩，脱下手套放在一旁，俨然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却挑着眉说：“给点自信陆大神，而且，我不是在这儿吗？”

　　陆离无奈，只好按照林深示范的，慢慢开始操作起来。林深闲闲跟在一旁，发现陆离这人的学习能力是真的可以。

　　得出曝光时间后，开始印制成片。相纸曝光后，放入显影液里，在等的时候，陆离偶尔会抬起头看林深，发现林深的目光一直放在自己身上，林深被发现倒是理直气壮地恶人先告状，但陆离的耳朵会变红，在铺满红光的暗房里不大明显。

　　经过停显、两次定影、冲洗，最终将相片挂上晾的时候，陆离停在了这面黑白相片墙前。

　　一张相片里有一条深巷，尽头有一张暗下的灯牌，上面写着“三酉”二字，灯牌下有个人依靠在墙上抽烟，看侧脸是莫良。一张相片上满是举杯慢饮的男女，在昏暗的灯光下轻轻摇晃，唯有右下角的角落里，有个酒保趴在吧台上睡着了，浓重的黑眼圈透出疲惫来，是阿七。一张相片上是一只趴在墙头上的猫，黑白相片看不出那只猫的原本毛色，但照片里它是黑色的，与阳光底下的阴影融为一体。

　　相片还有很多，或是暗沉的风景，或是破旧的小屋，或是雨天下的垃圾桶，或是浅塘边洗手的农民，那些黑白交错里，陆离浅薄地窥探到了林深世界的一角。

　　陆离长久地站立在那里，不说一句话。

　　等到把所有的照片冲洗出来，天已经暗了。两人从暗房里走出，打开灯惊醒了趴在桌台上睡着了的大爷。

　　大爷抹了抹脸，往这边瞥过来，说：“好慢。”

　　林深笑了笑，走到大爷跟前，说：“我要的照片呢？”

　　大爷拉开抽屉拿出一沓照片，交到林深手里以后，看看陆离，问：“想拍照吗？”

　　林深回头看了看陆离，点头说：“好。”

　　“准备。”大爷回里间准备去了。

　　林深脱下外套，只剩下最里头一件白色衬衫，陆离见了问：“怎么了？”

　　林深张口说道，“拍个照。”

　　陆离仍看着他。

　　林深挑了挑眉，动手就直接把陆离的外套给脱了，说：“既然来了就拍一张。”

　　林深拉着陆离在红布前坐下，大爷拿着相机把灯光打上转过来，说：“看镜头。”

　　陆离看过去，林深也挺直了背望向镜头。

　　大爷从相机背后探起头，招了招手，说：“笑。”

　　林陆两人对视，又转过头对着镜头扯了扯嘴角。

　　“啧。”大爷皱起眉，“闹鬼呢？让你俩笑，不是让你俩扯皮。再来！”

　　两人笑了一下。

　　“这样，你们比个耶试试。”大爷提议到。

　　两人举手比耶，笑。

　　“你们想我给你们讲笑话吗？”

　　“……”

　　等到大爷满意，两人脸都僵了。

　　林深手指勾着矫正墨镜腿，掀开门帘走出来时，回头跟陆离对上眼，一下子就笑出了声。陆离抓了抓头发，也笑了。

　　林深看了眼时间，仰头说：“回去喝酒。”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