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盲哑》狸祸

6、朋友

　　下午，B市街头人来人往。

　　莫良站在物架前低声与店员说话，林深坐在一边，无聊的架势仿佛买相机的不是他。他翻了翻衣兜，没找到东西，更加无聊了。他抬眼看了看不远处的莫良，微皱着眉认真挑选的样子很专注，与人交谈时有种恰到好处的礼貌与风度。看到这，林深低下头心安理得玩手机。

　　“我说深哥，就我一个人给你挑相机，你就不能对你未来另一半上点心吗？”莫良走近林深，看他玩手机就想说他。

　　林深刚点开游戏，就听见劳动者的怨言，识趣地关掉游戏抬起头，对着此时身处高位的人，诚恳地说：“我相信你……”

　　话没说完，就见莫良的视线转向店门口，林深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就看见了刚推门进来的陆离。陆离也看见了他们，眼神在两人间短暂停留就走到相机物架前了，看来也是来买相机的。

　　“林深。”莫良小声喊他。

　　“嗯？”林深将目光收回，回答的声音轻而缓，好像在想些什么。

　　“你跟陆离熟吗？”莫良往后退了两步，眼神悄悄往那边瞟。

　　“……不熟。”林深跟着看了一眼，答道。

　　“怪不得。他也进摄影社了吗?”

　　林深看过陆离一眼，“不清楚。”

　　那边陆离全然不知这边情况，很快就挑好了相机，跟林深的并排放在柜面。林深走过去付钱，莫良跟在旁边，看着站在一旁的冰山，凑近林深耳边说：“你们俩是室友对吧？”

　　“嗯。”林深退开一步，转身看见陆离只是低头看着柜台，原本想打声招呼的话都省了，准备离开。

　　不料，莫良自来熟的特性在冰山大神面前也能奏效。

　　“好巧啊，陆学弟。你也来买相机?”莫良肘弯撑在玻璃柜台面，一双桃花眼噙着笑意，薄唇微微勾起，若不是见惯了莫良笑得牙不见眼的样子，连林深都要被他这谦谦君子的模样骗了。

　　莫良这话说出口，林深迅速看了陆离一眼。只见他淡淡回了一个字，“嗯。”

　　还真是冰山的风格。

　　“听说你是我们深哥的室友？在这遇见也是缘份，我是大你们三届金融系的，我叫莫良。”

　　这是莫良的风格。

　　“嗯。”陆离垂眼掠过莫良的手腕，依然不多话。

　　“你刚刚买了什么样的相机……”

　　莫良依然多话。

　　三个人一起走出了相机店，陆离莫良走在前面，林深戴着帽子墨镜插不进话，落在后面几步，视线时时停留在陆离身上，后又转移到旁边一个人聊很嗨的莫良身上，按捺下疑问。

　　“林深，林深？”莫良伸手到林深脸前，摇了摇手掌，“回神了，深哥。”

　　林深抬头，陆离走在几米之外，前面是人行道，应该是准备离开了。莫良指了指手机，“我朋友有急事喊我，我得先走。”

　　“嗯。”

　　见林深点头，莫良站在原地又看了一眼陆离，随口问道:“陆大神接下来打算去哪儿？”

　　绿灯亮，拥挤的人群起步走了。陆离停下脚步，侧身说道：“回学校。”

　　莫良听后，两眼放光，抬手就想往林深肩膀上放，转过头目光触及林深，半路将手从林深手臂旁落下去，后退一步站到林深身后，冲陆离说：“那正好，林深也要回学校，你们俩一起回吧。”

　　林深递给他一个眼神，一个疑惑的眼神。

　　莫良微仰起头，眨了眨眼，“走吧，跟他回学校。”说完，朝陆离的方向摆摆手就走了。

　　红灯过后又是绿灯，难得地人行道上没有人。林深走到陆离身边站定，后面街上流水线般川流不息的人，形形色色木然的脸，叽叽喳喳嘈杂的声。陆离白衣黑裤，挺拔的身影在人堆里很出挑，身边只站着一个薄款黑色帽衫的男生。

　　林深拢了拢领口，抬眼看了一眼红绿灯，视线流过无人经过的斑马线，重新低下头等着。视线左方是陆离的黑色裤脚，是明显与上衣不同的颜色。摸出手机，发了条微信给莫良。陆离侧头看他低头拿着手机，白皙的后颈皮肤露出半截，透出颈骨微微凸起的形状。

　　明明是绿灯，但黑白斑马线看着有点寂寞。

　　陆离见他没有穿行马路的意思，将目光落在前方不过几米远的绿色灯光上。那个光点下数字在倒数，陆离垂下眼睫，眉上的痣浅浅。几秒过后，他低声对身边的人说：“绿灯了，我们走吧。”

　　可能是玩手机入神，可能是陆离的声音里太过陌生的情绪让林深一瞬晃了神。在听到陆离喊他时，他抬起头就看进陆离眼眸里。只能说冰山的情绪控制能力很强，林深可以确定那双黑漆的眼里存在着什么，但他看不清。

　　“嗯。”

　　看不清，想不懂的事情，林深向来不执着。他低下眼，率先踩上白色的漆。陆离落后他半步走在旁边，跟着林深走到了候车亭下。车还没来，亭下三两人，林深手机震了震，莫良回复了。

　　【优良青年】白色。怎么突然问这种问题，你不是向来不在意这些的吗？

　　【林深】没什么。

　　【优良青年】哦好。对了，经过良哥良心检测，陆离人是真的冷，虽然话少，但也有问必答。

　　【优良青年】而且，我今天发现他有一个优点。跟你很像的一个点。

　　【优良青年】跟他聊到一半的时候，我趁其不备问了他一个打从我见到他就很想问他的问题。

　　【林深】什么问题？

　　【优良青年】我问他是不是不喜欢我。

　　林深看着屏幕上的字，一时说不上话来。

　　【优良青年】结果他不但点头了，还“嗯”了一声，生怕我不知道他对我有意见一样。

　　林深看着屏幕上莫良委屈抹泪的表情，牵起嘴角，问他原因。

　　【优良青年】我还想知道呢。从小到大，除了你，就没有哪个人不喜欢我还这么直接让我知道的。

　　【优良青年】我问他为什么不喜欢我，他看我一眼，然后就不说话了。哇，我多憋屈啊。但是我大人有大量，就原谅他这个没礼貌的人了。你是不知道，他不说话那样，跟你以前挺像的。

　　【优良青年】就凭这一点，他在我这里已经通过第一层考验了。大学四年，你就好好跟他处吧。

　　林深盯着这条信息看了几秒，想起莫良原来并不是会关注周边杂事的人。莫良脑子灵光胆也大，十八岁那年借钱开了一间酒吧，到现在大四已经开始回本，平时跟着他父亲做生意也是有模有样。虽然以前也爱笑，但总像个哥哥。像现在这样一惊一乍，关注学校论坛八卦的莫良反倒不怎么像他了。林深低头去看手腕上的疤，嘴角拉平又慢慢弯起。收了手机，转头看陆离。很快，陆离也转过头来，目光对上林深的眼睛。

　　林深利落地转移视线，摸摸衣兜，存粮早就没了。“我去对面买点东西，很快回来。”说完就往对街超市走去了。

　　暮色未起，但太阳已不再热烈，林深收起帽子墨镜，快步走去。店面不大，货架间的距离很小，稍微多点人就显得拥挤。撞上今天有优惠活动，客流量比往日多了不少。林深大概扫视一圈，目光锁定在里边货架的中层。

　　陆离站在门口，里面杂乱无章的声音张牙舞爪地钻进耳朵，他忍不住皱起眉。

　　红着脸的收银员早就注意到了门外的人，见他迟迟不进，又不离开，便大着胆子喊了声：“帅哥，今天店里搞活动，欢迎前来消费哦，里边货架都是五折优惠呢。”

　　陆离走进店里，朝店员手指方向看去，轻易就看见了黑压压的人群里银色的脑袋。蜷起的手指松了松，陆离抬脚往里走去。不一会儿，就被闻声赶来的人流淹没。陆离个子高，身边的人在流动，放眼过去就是活生生的人，会说话的人。低眼看到的就是自己与他人之间极短的距离。

　　视线里仿佛有大片灰色的影在动，耳朵里不断地闯进些杂音。那片影很模糊，声音像是沉在水底的音响，再闷也能感觉到它的颤动。陆离眉蹙得更深，闭着眼，拇指指侧紧压着卷曲的食指中指指背，泛白的肤色渐渐回缓，他睁开眼，那抹扎眼的银色在灰黑的影里一下子就占据焦点。陆离轻轻展了眉头，看着那个垂着的脑袋一点点靠近。

　　林深本站在货架前，发现看走了眼，不是自己想要的牌子，转头继续寻找时才发现不知何时身边都已站满了各路神仙。林深不喜欢人挤人，想着站在原地等这波人流走过，结果几乎所有人都只是在原地挑挑拣拣，热切讨论，一些肢体接触在艰难前进的人流里不可避免。

　　林深决定放弃，只想赶紧离开。在缝隙里小心走过，碰巧看见了自己想要的东西就在对面货架上。林深缩着身冲目标物挪动，伸长了手想直接拿，奈何身前突然闪现一个被推搡过来的女孩。林深下意识抓过女孩的手臂，拉住她往下倒的身形。那股推力被迫转移，林深被削掉了些的推力推着向前。忽略掉女孩感激的眼神，林深绷着身，低头借着力往包围圈外走。目标触手可及，林深伸手去够，一点一点。

　　终于拿到手的时候，头发擦过陆离的下巴。林深抬起头，一张放大的冷脸尚未看清，就被人推了一把，下巴结结实实撞在陆离的锁骨上，嘴唇堪堪擦过洁白的布料。陆离被林深撞过来的力道推着往后退了半步，双手惯性朝前抬起，抓不到东西，生生捏成拳也没碰着林深。

　　下巴磕上锁骨，是真的疼。林深却分神嗅到了陆离身上淡淡木质的香气。

　　来不及多想，林深几乎是在碰到陆离的瞬间，就察觉到了陆离的不对劲。他猛地抬起头，对上陆离歉意的目光，等不及陆离开口说话，林深拉着陆离就匆匆离开了。人群里被拉了一把的女孩，站直身体以后，一句道谢都还没说出口，就见那个银发的男生转头一点一点走近了另一个一直等在原地的人身边，心脏没来由地疼了一下。

　　“你怎么了？”林深松开陆离的手腕，看着陆离汗湿的鬓角说：“你看起来不太好。”

　　陆离低头看着手腕上浅浅的红印，一时没有答话。林深注意到他的目光，小声道歉：“对不起，刚刚有点着急……”

　　“我没事。”陆离简单回答，看向对面候车亭，“车来了。”

　　下班高峰，前排坐满了人，有人的地方就有人声。

　　陆离坐在最后一排昏暗的角落里，头靠着车窗，脸低着，看不清神色。林深坐在他左边，面朝前方，看见拉着挂环站在走道上的男人，看见怀里抱着熟睡的小孩的女人，看见坐在前排靠窗，颈上戴着挂式耳机的男生。公车上上下下的人很多，每天的过客各色各样，但总会有一些东西，是熟悉的。林深习惯了坐在最后一排，习惯了将前排的热闹隔离在外，习惯了车窗玻璃上的景物倒退的速度。

　　这次唯一不同的是，他的右边不是任他倚靠的车窗。

　　嘈杂的人声忽远忽近，陆离从坐上车就没说过话，冰山不说话再正常不过，但林深确切地感受到了身边这人的不适再一次出现。

　　陆离埋在阴影里，额角出了一层细汗，洁白的衬衣存了褶皱，但向来一丝不苟的人此刻只是垂首看袖口不知何时松开的纽扣，默然压下自己的呼吸。

　　突然，虚糊的视线里出现了一截莹白的小臂，红缘绳下的疤痕一闪而过。紧接着，嘈杂被隔离，耳朵里只剩一段熟悉的旋律。陆离抬起头想看林深，却被他的掌心盖住了眼睛。微凉的触感贴上皮肤，陆离的感官好像只剩下听觉了，耳机里那一个个钢琴音都像是被加强了效力，做不到完全放空，瞳孔不能完全聚焦的矛盾都在安静的琴音里得到安抚。陆离抬到半空的手落回去，捏住袖口的扣子。

　　“这样。”像是怕陆离乱动，林深说话有点急，但听起来仍是淡淡的，“看不见，听不见，可能会好点。”

　　林深左手轻搭在陆离的鼻梁上，身体微微倾着，说话的声音不大，但陆离听得出他话里的认真。陆离小幅度低头笑了一声，放松了身体任由他盖住眼睛，点头嗯了一声。睫毛碰到掌心，林深觉得痒，便松了松距离，食指划过剑眉，看到了一颗浅色的痣。这么近距离看到这颗痣，鬼使神差地，林深直接曲起食指，指腹落在眉上，轻轻点了一下。

　　手指在眉上一起一落，透过皮肤敲打在神经上。陆离一下子就睁开了双眼，转头的时候林深的手掌从脸侧滑落，他看见近在咫尺的林深，那双总是透着慵懒的眼睛望向自己却没有聚焦，空空的，连那点懒意都没有了。呼吸的声音盖过耳机里的音乐，一下一下在两人的距离间响起。

　　空气升温，在昏暗的角落里悄无声息织就暧昧的网，有人深陷其中不知所措，有人却是状况外面不改色。

　　陆离敛了神色，几不可察地结束了这场对视，末了重新闭上眼，不忘说一声：“我好多了。”

　　耳机里的旋律循环了很多遍，只是暮色将至，车还未停。

　　突然，一丝尖细的触感落在手背皮肤，陆离听见林深的声音：“巧克力，要吃吗？”

　　陆离睁眼，已是平日里冰冷的神色，低头看见黑色包装的巧克力，手指顿了顿，道谢接过，撕开包装放进嘴里。林深歪头观察他的反应。看见冰山面不改色，意料之外又是情理之中。

　　林深问他:“你不觉得它苦吗？”

　　陆离看他一脸疑惑跟失望的脸，诚实回答：“不苦。”

　　“嗤。”林深的声音里染上了一些笑意:“不愧是你，冰山冷面陆大神。”

　　林深说着话，声音就轻了，不再看陆离，而是越过陆离看车窗外的时空流逝，思绪跟着飘远。陆离听见他说：“我第一次吃的时候差点吐出来。”不知想起了什么，林深的唇角扬起笑意,“差点都要怀疑是不是他想整我才故意给我吃的。不过后来，就习惯了……也可能是习惯了吧，往后吃起来，总觉得没第一次苦。”

　　“他……”

　　直到陆离问出声，林深才发觉自己话好像说多了，不过想想好像又没什么，随口回了一句：“一个朋友。”

　　“……嗯。”

　　林深看着此刻闭嘴不语的陆离，雕刻的脸看不出异色，仿佛自己看见的属于陆离的情绪起伏都是错觉。突然想起陆离曾说过，他在大学之前从没住过校。这一次，林深好像找到了答案。他也往嘴里放了一块巧克力，熟悉的苦味迅速在味蕾蔓延，车窗上闪过的光影流移，嘴里好苦。

　　“陆离。”林深喊他。

　　“嗯？”陆离看他。

　　“可以做我的朋友吗？”林深问得认真。

　　静默几秒，陆离答得郑重。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