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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旧识 ...

  •   前面风追着云跑,不知树梢追寻着它的尾巴。

      这天的风有些大,但还好没有下雪。未来孤儿院院墙外一棵大树上堆积着厚厚一层积雪,树冠边缘的残雪要坠不坠,风一吹过,便毫不犹豫选择坠落,大树比起夏日里的枝繁叶茂更显得孤单了些。

      小孩儿一个人坐在树底下,小小的墨镜下一双圆溜溜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紧靠着院墙的人为小路,上面覆着一层雪,零星几棵野草从雪白路沿中冒出,竟然还保留着翠生生的绿色,路中间则是一片平整的雪白。小孩儿看着那片白色,忽地听到一声很轻的响,他像是被惊醒,猛地站起来,小短腿抬起来就踩在因为积雪变得湿滑的树根上,小手下意识按着粗大的树干,但由于摔倒的趋势以及身体惯性,小孩儿没能稳住身形,随着指尖在黑褐的树皮上泛出白,裹得团团圆圆的身体摔倒在雪地里。

      小孩儿嗓子里闷闷哼过一声,扶着墨镜挣扎着站起来,小短腿倒腾着就向小路拐角跑过去。这么点路不长,小孩儿却渐渐呼吸加急,连层叠的衣服缝隙都往脖颈里升腾着热。等小孩儿跑到拐角,往里一瞧,没有人,只有一只灰溜溜的猫。那猫像是认得小孩儿,前爪抓了抓雪泥,缩着脑袋与其对视,灰蓝的瞳孔里没有丝毫惧色,却也不再上前,见小孩儿不再反应,便提着尾巴走了。

      小孩儿看见那抹灰色消失,仿佛连身上的热也跟着消散了。只见他亮晶晶的眼睛暗了下来,耷拉着脑袋一步一步往回走,一路走得稳稳当当,留下浅浅的脚印。等到小孩重新坐回树底,膝盖跟裤脚都已被积雪沾湿,小孩儿的脸发白,习惯性盯着手腕上的红缘绳发呆。

      等到暖阳倾斜,那只灰色的猫再次出现在拐角处,爪子印在那行几乎看不清的小脚印上,悠着尾巴慢慢走向树底。小孩儿早就发现了它,抬起脑袋看过一眼便又低了头。灰猫倒是不介意,缓步走到小孩儿鞋边,毛茸茸的脑袋自觉趴在鞋面上,三角的耳朵动了动,灰蓝瞳孔对上小孩儿垂下的目光,然后张开嘴,露出尖牙,大剌剌打了个哈欠。

      小孩儿看它圆圆的眼睛开始变得椭扁,突然伸手进外套口袋里,搜罗出一颗颗褐色的方块物摊在掌心。冻白的小脸微微绷紧,目光在灰猫与褐色的颗粒之间流转,看上去很紧张的样子。同样,灰猫的视线也紧跟着那只小手,眼睛再次瞪圆了,鼻子两侧的细长触须上下动了动,抬头看了看小孩儿,犹豫几秒就直起前爪将身体撑起,脖颈的毛发蹭过小孩的手,一动一动地就吃了起来。

      小孩儿一天沉默的心情总算被眼前这个认识不过半月的灰猫挑开了些。他将手慢慢放低到自己的鞋面,让灰猫趴着吃,另一只手轻轻摸过灰猫脑壳上脏污的毛发,上面是灰猫四处流浪时沾染的泥土灰尘,大部分已成结,使得毛发并不光滑。

      “这是阿洛喜欢吃的,你们都是动物,你应该也会喜欢的。”小孩儿放下心,开口说话时都透着欢喜。小孩儿的手很小,轻轻捏着它残缺的右耳,裸露在外的皮肤在冬天里很凉,与周围的皮毛是不一样的温度。灰猫仍低头吃食,小孩儿看向拐角路口,那里只有一片雪色。

      “小乖,你说小哑巴今天会来……”小孩儿的声音轻轻,更像是问自己。灰猫动了动右耳,正抗拒着小孩儿摸那块皮肤,就通过小孩儿突然顿住的手指察觉到了什么。灰猫百忙之中抬起头,就看见了小孩儿等了一天的人。

      “喵呜……”灰猫朝着不远处的人打了个哈欠,自觉从小孩儿鞋面上离开,爪子粗鲁地扒拉下小孩儿手心里余下不多的粮食,待在旁边静静吃。

      小孩儿手心里空了,渐渐回神。只见他“噌”的一声就站起来,摘掉了墨镜,拍着手掌大跨步迈出二十厘米,跨过了出露地面的树根,小跑着踏满脚印来到男孩跟前。稍稍收住脚步,小孩的脸被跑动带起的冷风吹干,嘴唇略微爆裂,但一双大眼睛漆黑透亮,说话的声音都是脆生生的。

      “小哑巴!”

      男孩笔直地站在原地,眼皮垂着,像是看着小孩儿半缩在衣袖里的手,又好像是看着小孩儿脚下的积雪或者只是放空发呆。小孩倒是习惯了他这般大树一样的沉默,用手拨拉开在男孩旁边的大石头上的积雪,也不怕把裤子弄脏整湿,一屁股坐了上去。小孩儿拍了拍手缩回衣袖里,便自顾自说起话来。

      “小哑巴。”小孩喊他。

      “小哑巴。”小孩的手从里头攥紧衣袖袖口,将风挡在外头,“院长说今天有太阳,不用穿很多衣服,但还是会冷的。”小孩看着穿着并不算多的男孩,就这么直挺挺地站在那里,仿佛失去了所有感知神经,无论是声音还是温度,都被排绝在外。

      “你……”小孩就着衣袖搓了搓手,视线悄悄扫过一眼男孩藏在黑发下的眼睛,小声说:“你下次还来的话,要穿很多衣服才行。院长说不可以感冒的。”

      “小哑巴,昨天阿洛抢了阿楚的鸡腿吃,被院长拿着打狗棍打呢!”

      “小哑巴,星期一的时候,我也跟着去升国旗了,院长说,五星红旗的颜色就是我最喜欢的颜色。如果你看见了,你也会喜欢的。”

      “小哑巴,星期五那天,我打碎了一个碗,我想拼起来,可是它一片一片的,我没有胶水。我可能要慢点长大了。”

      “小哑巴,你妈妈对你好吗?我也有个很漂亮的妈妈,我很想快点见到她,院长说,等我长大了就可以看到妈妈了。”

      “小哑巴,你别难过,虽然你不会说话,但是我会说给你听的。他们都不跟我说话,我就有很多时间可以跟你说。你想听什么我都讲给你听。如果我不会,我就跟院长学会了,再讲给你听好不好?”

      小孩的话题来得快去得快,脑袋转着圈,想要把积攒的很多很多话说出来,想告诉他很多很多事情,但是好像没有什么更多的事情了。

      “小哑巴。”小孩将视线放远,回头看窝在树杈上浅睡的灰猫,“院长说我可以给小猫取个名字,其实我原本想叫它大鲸的,因为鲸鱼很大很大,等小猫长成大鲸鱼那么大,它就可以找到妈妈了。”小孩伸出手指将左手腕的两根红缘绳勾出来,看着小猫的眼睛圆圆的,不一会儿,那双眼睛眨了眨,“可他们说鲸鱼是在水里的,小猫去到水里会死的。院长说,乖乖长大就可以见到妈妈,那我就叫它小乖了。”

      长久不动的男孩在听到猫的时候,终于轻轻抬了抬头,视线里出现了小孩勾着红缘绳的手,那里刚刚好像有什么东西,可是现在什么也没有了,空空的。

      “小乖好像很喜欢这个名字,我一叫它,它就看我了。院长说,它是一只灰色的猫,可能跟我看到的差不多。我想着要送点东西给它,让它当我的朋友。所以,我偷偷给它带了阿洛喜欢吃的……”

      小孩正说着,突然手心落着了什么东西,小孩低下头来,就看见男孩的手放在自己掌心之上。小孩的手实在太凉了,男孩的手碰到他掌心,他忍不住缩了缩手指。小孩的手很白,但手背指节早已冻得发红,掌心里躺着一个黑色的东西,带着温度。男孩见那只手里又有了东西,满意地将手收回,继续看着不知哪个地方,一句话也没说。

      “小哑巴?”等反应过来是男孩往自己手里放下了一块巧克力后,小孩瞪大了双眼,直接从石头上蹦起来,用力过猛,重心不稳,又立刻跌坐回去。小孩龇着牙,伸手就想往摔疼了的屁股上拍,但手里还有巧克力,拍屁股的动作生生停住了。小孩抬眼瞄了一下那男孩,只见他仍是那般放空走神的样子。小孩儿呼了口气,挪了挪屁股,重新坐好。他将那块巧克力举高,放到眼前细细地看。精致的包装底色很深,没见过长这样的巧克力,看起来很好吃。

      像是想起了什么,小孩儿屁股再一次离开大石头,脑袋凑近男孩,向他摇了摇手里的巧克力,眼睛在赶来的暮色里透着微微的光。“小哑巴,你这是在跟我说话吗?”

      男孩在小孩凑近时,视线里的光晃了晃,男孩紧跟着那虚空里的光,抬起头看到了暮色里真实的光。小孩眼里的光芒太过诚恳,以至于男孩将这双眼睛当作了焦点。小孩本就凑近了男孩,没想到男孩竟抬起头来,两颗脑袋挨在一起。小孩意外发现,男孩右眉之上有一颗很小很小的痣。怪不得之前没发现,原来要离得近了才看得见。男孩撞见小孩眼里的光,就追着不放了。双眼直直看进小孩眼里,忘却了周围凝滞的空气与灰蒙。突然,那光离得远了,他连忙跟上去,听见隔绝之外有一个声音,可他听得不算清楚,只知道有人在说话。

      “那我把它吃了喔。”小孩等了一会儿,见男孩还是没有说话,但已经肯抬起头看他了,小哑巴肯定是愿意跟他说话了。小孩很高兴,通红的手撕了包装就将整块巧克力往嘴里放。可舌尖刚一尝到巧克力,整张小脸都皱在了一起,太苦了。

      “好……好苦。”小孩微鼓起嘴,不敢往下咽,又不愿吐出来,眼巴巴望着男孩,小心努了努嘴。

      但男孩只是看着他,傍晚的风都无法在他漆黑的瞳仁里吹起波澜。他笔直地站在灰蓝的暮色里,没有任何表情,没有任何言语,仿佛夜幕拉下,他就会消失在那里。男孩身后是院墙,院墙上空传来熟悉的声音:“林深,等不到就回来了,不然明天不让你偷溜出去了。”

      这句再平常不过的话,此时成了催化剂,融进巧克力里,催发出更重的苦。小孩抿着唇没有回话,看着男孩与其身后的院墙的视线方向没变,清晰度却随着夜色的降临,被一团晃动在眼眶的水珠模糊了。风轻轻一吹,沾湿了眼睫的水珠就直直往下坠。小孩像是被水珠滑在脸上的冰凉惊醒,迅速抬起手臂将脸藏起来,欲盖弥彰地擦着眼泪,声音埋在臂弯里闷着解释:“我……我没有,林深没有哭……呜……是眼泪自己掉的,林深没有哭,不要……不要告诉妈妈……”

      眼泪越来越汹涌,浸得红缘绳也跟着变暗。小孩第一次对付自己的眼泪,显然经验不足,做不到随时哭随时收。

      小孩的眼睛被揉得与手背一样红,一声一声抽噎着,“我没有……没有哭……”

      大树贴心地招来大风,一一将小孩的哭声掩下,可大风同时使得小孩的辩解无法传达,没有人来跟他说一句没关系。小孩嘴巴瘪着,却还是舍不得嘴里的巧克力,居然一下一下抽泣着将所有的苦味都吞进了肚子里。突如其来的大风刮在脸上,生着丝丝的疼。

      “小哑巴……”

      一直看着小孩手忙脚乱,站在风里一动不动的男孩听见了小孩托风传送的呼唤,声音还是很模糊,但这一次他听清了。男孩寻着风迹聚焦,终于看清了在自己跟前哭泣的人。那人的嘴巴一动一动的,是在说话。

      “小哑巴,我说这里有个你……”小孩用力揉了揉眼眶,终于放下手来,露出通红的眼眶,微红的鼻尖动了动,小孩吸了吸鼻子,“可是只有院长信我,他们都说我骗人,你明明就在这里,阿洛、小乖它们都看见你了,我没有骗人……”

      小孩的头发有点长,在风里被吹刮到湿润的睫毛上,眼眶里盛着湿淋淋的光,嘴巴里小声说着话,看起来好像很难过。男孩微皱起眉,眉上的痣在暗色里早已看不见。

      夜色还是要来,风声还是要退,小孩哭得再久,都会有歇停的那一刻,眼泪再湿,还是会被时间吹干,顶多留下泪痕,说你哭过。小孩的头垂着,哭声渐渐低下,最后消散在最后一缕风里。衣袖早已湿透,小孩只能用手背抹了抹挂在脸上凌乱的泪痕,张了张嘴又合上,然后弯起眉眼,摊开掌心,上面是那张皱巴巴的黑色包装纸。小孩红着眼眶朝他笑了笑,看起来很乖巧,说话的声音嗡嗡的,“以后我也送你很好的礼物,你做我的朋友好不好?”

      “小哑巴。”

      那一次经历了十天的等待,小孩还是等到了那个不会说话,但愿意听他说话的男孩。男孩只是站在他身旁,听他说话,从来不予回应。那天没有雪,但在傍晚的时候起风了,风里藏着很多男孩听不清的话。风停后,夜色近,小孩最终回到了院墙里面的灯火里,而男孩在薄凉的冬夜里,心脏被钻进一个稚嫩的声音,悄然发着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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