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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大树 ...

  •   到了周末,林深盯着对话框里何暮发来的信息,明里暗里都透着关心,最后用一句说出真正的目的。

      【迟暮】这周回来吗?小兔崽子们都嫌弃我,一个个都嚷嚷着要吃你买的巧克力。

      【林深】中午回。

      拣着孩子们喜欢的,林深去附近买了些零食,甜的,酸的,咸的,辣的都有,至于所谓巧克力,苦得没一个孩子想吃第二次。下了公交,穿过几条狭窄的胡同,拐过几个弯,渐渐远离了城市中心的喧嚣,一声声孩童专属的笑闹声愈发清晰可闻,偶尔还夹杂着何暮几句责骂。何暮说话份量很足,但总吓不倒孩子王,他本身就是个十足温柔的人,小孩子可以感觉得到,所以总不怕他。但他依然每天都要训上几句,和很多年前一样,一点儿没变。

      林深出现在院门口时,不仅何暮投递过来目光,撒泼打滚的小兔崽子们也停下了手里的动作,一个个慢慢从地上爬起来,拍拍衣服上沾到的泥土,低着头不再闹,一双双大眼睛明目张胆地偷看,还自以为藏得很好。林深看过一眼就往院长办公室走去,何暮对着熊孩子又训了几句后,跟在后边也进了办公室。

      林深坐在何暮的位置上,将手里的零食往桌上扔,“阿青要的□□糖,阿淑喜欢的小蛋糕,阿楚牙烂掉了好几颗,就别让她吃那么多甜的了。”林深抓着黑帽檐将头发扣回脑后,站起身从外套衣兜里掏出个白色的小塑料袋,说:“腿没好就多坐会儿。”说完,便往门外走。

      何暮叫住他,“干哈去?”

      林深回过头,“歇会儿。”

      何暮倚着桌沿笑了,眼角显出细纹,但那双眼睛仍然透着浅淡的亮光。何暮年轻时在长相上是个典型眉清目秀的类型,明明只是三十多,却总喜欢穿着背心大裤衩,在树荫底下摇着蒲扇过大爷生活。

      何暮掂了掂手上的膏药,“看在你这么有良心的份儿上,我……”

      林深已经走出门口。

      何暮的声音在背后追上来,“要不我跟你打打牌?”

      “不用了。”林深没回头,径直穿过前院,路过一排低矮的黝黑木凳来到窄小的后院里,看到院墙外那棵大树延伸进院里的枝桠,上面系满了深浅不一的红色祈福带。这是何暮的惯例,每年除夕那天,何暮都会把孩子们的新年愿望写在祈福红带上,然后全部系绑在树上。等来年除夕,旧的祈福红带不会被解开,新的祈福红带依然往上绑。时间久了,那层层叠叠的红都要将树木原本的颜色盖过。

      林深微仰起头看着那棵树的树顶,一片阳光自那散染开浅金色光晕,浮在墨绿的叶上,在周围划出几米阴影,守住一片阴凉。林深站在院墙面前,眼光往下看了看紧紧贴住墙体的木板,灰黑的脏土让人看不出本来的颜色。林深把手从兜里拿出,在旁借力,双腿往上,利落翻了个身,在院墙外落地。拍拍手,帆布鞋踩过大树破土露出的光滑的粗劲树根,林深走进那片阴影里,将帽子墨镜一并摘下。

      大树不高,树冠却是很大,树干遒劲有力,树杈粗实,印着裂痕的树皮略显沧桑,但总给人安心可靠的感觉。林深走近,伸手虚虚环着树干,堪堪看过一眼,便将掌心贴向树皮,拍了拍树干,语气里透着无奈,“小时候抱不过你,长大了还是不行,该减肥了阿树同志。”

      说完,就听见风起,大树摇动,慷慨地散落几片落叶,以示不满。林深咧嘴露着牙轻笑出声,不介意阿树同志一如既往的小气。林深在原地坐下,银白的发贴着黑褐色的树皮,粗糙的触感让人放松。林深微仰着头靠在树干上,左手旋捏着一棵白色的狗尾草,手腕青筋在鲜红的红缘绳下时隐时现,臂弯搁在曲起的膝盖上,放松了身体闭着眼小憩。

      见他闭着眼,长长的睫毛微微翘起,额发被撩到脑后,露出光洁的额头,白皙的皮肤隐在自己圈出来的阴暗里,银白的发梢滑出好看的弧线。阿树同志不再摇晃,打发了远道而来的大风,只留一缕清风平缓地吹着,在林深寂静的世界里唱着轻轻的歌。

      过去如此,现在这般,将来依旧。

      待到头顶的太阳褪去锋芒,阿树同志圈出的阴影与光明的界线逐渐模糊,慢慢消失,变成满地温柔的暮色。阿树同志轻微动了动,托风捎给树下那人一片叶,落在他的眼睛上,叶柄搭在流畅的鼻梁上。林深轻轻皱了眉,睁开眼,睫毛刮过叶面。他抬手将落叶拿开,视线落在树冠上。

      院墙外的树冠上祈福红带很少,因为院墙外的树冠虽大,但没有几个人会翻墙出来系挂红带。不同于院墙内密密麻麻的写满了祈福愿语的红带,这里的祈福红带没有字,在晚风里飘着,空落落的。林深慢慢低了头,将所有的落寞掩埋。阿树垂眼看见他凸起的颈骨,知道他在这待了那么久,还是有些话没说。

      果然,在下一刻,听见他说:“阿树,我碰到一个人,很像他。”

      阿树同志没有动,只是将很多的落叶放在他白色的肩头。

      “但他不是,他不会说话。”

      “如果他在,我们两个人肯定可以抱住你。”

      林深慢慢起身,大风随他而起,卷走他手里那片叶缘枯黄的秋叶,兜转过几圈,最后还是擦着他的衣角远走,飘进渐深的暮色里。

      “回来洗澡准备吃饭了。”院墙里是何暮的声音。

      “嗯。”林深应过一声,翻墙回院。脚跟刚落地,何暮就走到他身旁,“死过一回的人就是不一样哈,现在都是往高处走了啊。”其实林深长大了以后都是翻墙出院的,现下听何暮这么说,林深就知道他气还没消。林深笑看他,歪着头问:“今晚吃什么?”

      看他明明比自己高,却俯着身冲自己笑,装傻充愣转移话题,难得的孩子气令何暮伸手想摸摸他的头,被躲开了。

      “嘿!还真是能耐了,现在我不能动你了是吗?”何暮拔高音量表示不满。林深停下脚步,看进何暮眼睛里,似是在犹豫着什么。何暮被他看得发毛,刚想出声就被他揽住了肩膀。何暮扭头看他,只看见暮色里他模糊的侧脸。

      两人经过木凳回到前院,见着夜色里的灯火,林深才悠悠回答:“人总不能光长年龄不长本事啊。”林深垂了眼睫,松开搭在何暮肩头上的手臂,又继续补了一句:“所以今晚吃什么?”

      何暮原以为这家伙今晚是不打算说话了,冷不丁的回答差点让人忘了这是在回答什么问题,他好笑地看着眼前的人,虽然长高了很多,变了很多,但其实还是个孩子。

      “大补排骨汤。”

      夜色深深,门内大院空地里一盏白色的灯光,抛砖引玉地引来月光逗留。两人相对而坐,林深盛了饭递给何暮,何暮接过放在汤碗旁,筷子一起,吃得津津有味。

      “莫良说你要买相机?”何暮夹起一块排骨往嘴里放。

      “嗯。”林深安静扒饭。

      何暮小心伸了伸腿,又放回原位,状似不经意地问:“够钱吗?”

      林深低眼从桌旁看了看他的腿,“够。”

      “那就行,你在莫良那儿,就好好干,这小子看着滑皮,其实脑子挺灵光的。”何暮腿又动了动,往前踢着了林深的鞋尖。“要是钱不够花,就问我拿……”接收到林深的眼神,何暮赶紧补了一句,“哎呀,算你欠我的!欠我的总好过欠别人的。”

      林深听见了,夹了苦瓜放进嘴里,“嗯。”眼睛看向何暮的腿,“你腿怎么了?”

      “有点痒。”

      “那应该快好了。”

      “吃那么多排骨能不好吗?”这句话没什么不对,吃哪儿补哪儿。但何暮那怨怼又略微甜蜜的语气很奇怪,林深一下子停了筷。

      何暮低着头,没敢对上林深的视线。林深觉得反常,就一直盯着他。

      “你看着我干哈?”何暮有点急了。

      林深认真看了看对面汤碗里的排骨汤,还有放在一旁的保温桶,“这排骨汤……”

      “知道你不喝,我又没给你喝。”何暮打断他道。

      “不像是买的,不是你煲的,也不可能是奶奶煲的,太远了。”林深一字一句慢慢地说:“交女朋友了?”

      大人被小孩揭穿,就喜欢端出架势来。“你这小兔崽子,太平洋你家的?自己都还不是个人就管起我的事儿了?”

      猜对了!林深放下筷子,靠后贴上椅背,一副看好戏的模样,“我虽然未满十八,但你好像快奔四了吧?”林深又往前靠了靠,认真地说:“我替你着急。”

      “大可不必,我过得好好的,不用您操心。而且,我今儿就在这儿大方告诉你,好几年前我就谈对象了,你啊,就只有羡慕的份儿。”何暮拍拍桌面,挺神气。

      “哦……”林深尾音上调,听着很欠,“那……”

      “你奶奶很想你,你有空去看一下她。”何暮转移话题,战略性扒饭。

      林深看他头低着,脖子浅浅透出红。收了玩笑的心思,轻轻呼出气。

      外面下着小雨,敲打在地面泛起尘土,溅落在窗台上的雨水点点。江迟靠着椅背,眼睛透过银灰的无框眼镜看向对面的人,嘴角微扬,一身白大褂穿身上,倒是有那么几分味道。

      而他对面坐着的男生,肩背挺直,白色衬衫袖口扣子扣齐,冰山冷脸看着眼前只笑不语的人。

      “行。我比不过你。”江迟看着这个难得主动来找他的人,还以为有什么天大的事儿,就等着他说话呢。结果,这人一如既往地沉默是金,冷酷至上。

      “真在中文系了?”江迟离了椅背,身体前倾,手肘搁在桌面,挑着眉问。

      对面的人目光聚焦给了他一个眼神,江迟抿嘴,不问。

      江迟悠悠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递给他,在对方伸手接过时又使了力气不放,笑得自信,“真就为这事儿找我?”

      陆离捏紧纸张一拉,拿过纸张低头看了一眼就对折放好,起身就往门口走。

      “喂,我是医生,还是你十几年的老朋友,你真以为我看不出来这书单只是借口?”江迟又靠回椅背,手指悠悠转着笔,“多少年了都不听劝,表达是最好的治疗方法。你人都来了,又一句话不说,岂不是……”

      “我好看吗?”陆离站在玄关处问。

      “……”

      江迟愣住一秒之后爆发大笑,顾及到自己还是个医生,矜持地扶了扶眼镜,尽量让自己笑得体面点。但目光触及陆离那张面无表情的脸,又禁不住笑意:“所以你在这大雨天跑来找我就为了问一句你好不好看?”

      “……”

      “不笑了。”江迟整理了一下自己的白大褂,轻咳一声,重新将目光放在陆离脸上,见他笔挺地站在门边,肩宽腿长皮肤白,优越五官好身材,确实是好看的。“但是不瞒您说,其他人问这个问题很正常,你问这个问题就很诡异。”

      陆离开门离开,不忘关上门防止笑声流出。走到医院门口,收到江迟的短信。

      【江何】就比我差一点点。

      陆离放下手机,看马路上来往的人群,慢慢发现,没有人打伞,雨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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