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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紫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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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学第一天的过去,意味着接下来很多天的忙碌。拿着证件照奔东跑西,忙着参加各种社团面试,要熟悉校园路线,要规划学习,还要应付突然庞大起来的人际交往。初生牛犊有的是热情,就算累成狗,依然顶着张新生的脸,笑成一朵花。
课间,班上的同学都开始讨论社团的事情,有的正好聊到摄影社,话题就转到相机上,三五成群地分析品牌、类型。期间总忍不住抓紧时间往后排瞄,他人总羡慕中文系的人,说他们毫不费力就可以每天做到眼部护理。只要看一看两大校草,再酸的眼睛都要变成甜的。对此,中文系的人感谢天感谢地,感谢当初选专业的自己。
但很快,他们就发现,那两个人最晚来最早走,还死死钉在教室最后一排,上课期间只能顶着风险往回偷摸着看。非上课期间又压根见不到冰山的人影,偶尔可以在校道上碰见林深,人戴着黑帽、墨镜,根本看不着脸。反而,课间成了比较好的观摩时间。
林深趴在桌面玩手机,有一下没一下地敲打屏幕,白色的衬衫拉起褶皱,银白的头发有些乱,侧脸压出一道明显的睡痕,墨镜丢在一旁,浑身上下都透着一股无力的倦懒。
【林深】周末去。
【优良青年】真的?我就说你能过,记得等我。
【优良青年】哥哥很有用的喔。可以帮你拎东西,还可以帮你刷卡,最重要的是,哥可以为你解忧驱乏。
透过文字,林深几乎可以想象得到莫良说这些话的表情。
【林深】滚。
按灭手机,林深枕着手臂想继续补觉,发现坐他左边的冰山正冷着一张脸盯着两人之间几个空桌桌面上一堆的粉红信件。两大校草不好找,专业课又固定坐在教室最后一排,久而久之,情书都会在上课前准时放到两人“专属”座位上。林深看他皱着眉,不知是不是错觉,他竟觉得陆离的眼神里有些茫然。
上课铃响,林深半张脸埋进臂弯里,犯困。窗外清透的阳光洒进来,落在薄薄的眼皮上。林深一下子就皱起了眉,把头往臂弯里埋得更深。忽地,左边的人影动了动,挡掉了大片阳光,他整个人都落进一片阴影里。闭上眼的世界里,没了隐透的光亮,林深舒展了眉眼,安心睡下。
临近下课,见林深还不见醒,陆离小声喊他。林深觉浅,只一声他便听见了,脸还埋在臂弯里,动了动脑袋示意自己知道了。陆离知道他在缓神,不再喊他,拿过背包开始往里装那些堆叠成山的信封。
不知道怎么有的这个默契,两人下课都必须尽快撤离教室,有时林深睡觉不知时间,陆离就会在临近下课时喊他,让他提前收拾东西一起回宿舍。等到晚些,一前一后去食堂吃饭。细算下来,两人沉默着在一起的时间居然还挺多。渐渐,两人之间似有若无的陌生与距离在默契拉到满值里消失殆尽。
等林深彻底清醒,从发麻的手臂里抬起头来戴上墨镜,陆离刚好把最后一个信件放进背包。瞥见那一抹粉红,林深眨了眨眼,忍不住笑着问出声:“你做什么?”
陆离拉上拉链,低声回道:“去还信。”冰山说出的字一如既往不带感情,不禁让林深怀疑是否是自己的问题。他拧着眉直直看着陆离,打量着问:“认真?”
陆离扭头对上他的视线,冷淡的眼神和声线让人信服:“嗯。”
林深手指插进发间捋了捋睡得蓬乱的头发,没等琢磨出有什么不对劲儿,下课铃响了。
战歌起,两人拎上背包往肩上一带,快步走出战场。只不过这一次,回宿舍的路上,林深没了战友。林深转头看着陆离往反方向走远,低着头短促地笑出声,该不会真的去还信了吧。
天气带着夏末的燥与初秋的静,从六楼的高度看向窗外,是排列成行的紫檀木顶端青褐交接的树杈,往下便是青绿的枝桠。相对两排的紫檀木为宽阔的校道撑起天然的伞,拒绝了太阳大量的热情,无声向走过它身边的行人转递清凉的温柔。
林深站在阳台边往下看,依稀能看到树下人头攒动,繁茂的枝叶也挡不住笑闹的人声。林深收了目光,低头廖无兴致地用手指拨弄摆在阳台角落里的花盆。花盆是砖红色的瓦盆,只有泥没有花。盆里的土壤有点干,从搬进这里就放着了,不知道是前主人留下的财产还是陆离放这养着的。
想到这,林深回头看向陆离收拾齐整的书桌,跟他人一样,没有温度。正想着,一段震天响的“阳光彩虹小白马”突然响起,林深反应了好半天才接起电话,一声质问就甩了过去:“你什么时候给我换的铃声?”
“嘻嘻……”莫良专属笑声传过来,林深音量提高,但语气里并无责怪,莫某人打着哈哈,“怎么样?很适合你吧。”
林深懒得跟他扯,“什么事儿?”
“没事儿不能找你啦?就咱俩这关系,非得有事儿才能找你吗?我想你了不可以吗?”某人来劲儿了,又开始废话。
“不说我挂了。”
“嘿哎,别啊,我说我说。”
林深从阳台走回去,背着窗朝向门口坐在凳子上,摘了墨镜目光停留在桌面上,右手拿着手机放在耳边,懒劲儿又上来了。
“我想说什么来着?”语音画了好几个省略号之后,莫良终于开始正文。“刚刚我看见你同桌了。”
“同桌?”这个词林深好久都没听见了,乍一听觉得奇怪,“我哪儿来的同桌?”
“陆离啊!你们两个人独占了教室最后一排,还不算同桌?不过是桌子长了点。”
“他们不来坐最后一排。”意思是不是我故意霸占的。
“就陆离那张脸,恐怕就你个五感尽失的人跟他坐一排,还离那么近。”莫良磨着牙说。
“说回正题。”林深说。
“哦。对,我刚看见他了,你知道我在哪儿看见他的吗?”
“哪儿?”
“我上课教室门口!”莫良明显又兴奋了点,林深对于他时不时的情绪高涨习以为常,“所以……”
“他平时神出鬼没的,结果今天他一个中文系的跑到我们金融系来了。”莫良提了点音量,拉长了调子吊人胃口,“你知道他来干什么吗?”
“找你们系花?”林深淡淡的问。
“卧槽!!”莫良惊了,“你怎么知道?”
“退信?”林深继续说。
“卧槽卧槽!!”莫良连吐芬芳,“你是带了剧本吗?”
“没。”林深收了笑意,“我大概知道这事儿。”
“原来你早就知道。”莫良声音低下去了,很快又振作起来,“你不觉得神奇吗?我长这么大,还没见过哪个傻逼收到情书还要还给人家的,拒绝的话直接丢掉不就好了吗?而且,不知道为什么,我总感觉他看着我的眼神……不算友善。”
“你见他看谁友善了吗?”林深忍不住吐槽。
“你啊,我感觉他看你就挺正常的。同样是帅哥,怎么看我就不顺眼了?”
“其实他没表面上那么冷。”林深想起陆离给他带过的白粥。
“你都不知道,在场的人一个个忍不住想讨论又不敢大声说话,冰山脑回路都这么清奇的吗?”
开门声响,林深抬起头看见陆离关上了门,便侧过身冲着手机低声快速说了句:“他回来了,挂了。”
嘟嘟嘟……
突然被挂机的莫良在风里凌乱了,待回过味了,忍不住再飙一声国骂,“敢情他俩还是室友?!”
感觉被欺骗了,不会再爱了。
林深挂了电话,没来由地有点心虚,干巴巴扯了句:“回来了?”
说完之后感觉更奇怪了。
陆离点了点头,脱下黑色薄质外套放到床上,只一件黑色纯色T桖,冷白的脖颈有些细汗,鬓角也被汗濡湿,坐在床边微微喘着气。陆离好像真的没有穿过黑色以外的衣服,因着深刻的五官跟冷白的皮肤,挺拔的身形穿起黑色来,总带着一种气场还有禁欲感。
真应了校园论坛上热心校友们给他们起的落俗的名字“黑白双煞”。林深虽然说过自己最喜欢红色,但从没人见过他穿黑白两色以外的衣服,最常见的便是现今长袖的白色衬衫,顶上的扣子空着,露出精致的锁骨。林深长相精致得有些漂亮,皮肤暖白,笑起来应该会很好看,可惜他不常笑。他仍坐在凳子上,背靠着自己的书桌,面朝床边,与陆离相对。可能是在教室睡过的原因,敞开的衣领微微向上翘起,银白的头发散在眉侧,总带着股散不尽的懒意。
“你以前,也是这么处理情书的吗?”林深问。
陆离看过来的目光明显愣了一下,旋即低下头,“我以前没有收到过情书。”
“什么?”林深身体微微前倾,盯着陆离的脸仔细看了一遍,“怎么会?”
陆离抬头,目光掠过林深左手腕,声线低沉平常,“我以前没在学校读过书。”
林深还没转过来的脑袋好像更晕了,没等他多想,便见陆离站起身,“去食堂吗?”
林深起身点了点头,跟在陆离身后下楼。两人都习惯晚点去食堂,但还是第一次一起去食堂。陆离走在林深左侧,林深垂着眼看到他黑色的身影穿行在紫檀枝桠勾勒出的光斑里。林深向来对别人的人生不感兴趣,陆离也说得平常,但可能是时空安静,比较适合思考。
十几年,如果不在学校度过大部分的时间,那么是在家里吗?是否如同他的影子一般,孑然一身穿行在时光缝隙里。
想着想着就走了神,走路都开始偏,看着地上的影子,脑袋就直往一棵紫檀木上撞。
“小心!”陆离伸出左手抓他手臂把他往自己这边拉,右手放到林深身后虚虚护着。不料,林深在陆离碰上手臂时就下意识抬手甩开,身体踉跄着往后退,后背碰到陆离右手又生生定在原地,绷直了背不敢再往后退。好歹稳住了身形,陆离的手却因为林深有点大的反应僵在半空,而林深只是低着头站在原地。陆离收回手,自动拉开距离,低头看林深垂落的银发,眸光暗下去。
“对不起,刚刚看你……”
“谢了。”林深出声打断,声线清冷几分,慢慢走回与陆离持平的线上,“走吧。”
“嗯。”陆离将手插进裤兜里,垂着眼继续往前走。
到了食堂,已经没多少人了,空出的座位有很多。林深打好饭菜就在一个相对干净的座位坐下了。很快,陆离端着饭菜往这边走来,林深周边好几个座位都空着,但陆离只在那几个座位范围外坐下了。
林深低着头吃饭,没有开口让他坐过来,远处三两个人扎堆吃饭,他们两人隔着仿若陌生人的距离。
林深放好餐盘后走出食堂门口,门边路上人群嬉笑,自行车的轮子转得飞快,带起的风吹动脚下的野草,一个墨色颀长的身影站在那里。
陆离在等他。
林深站在原地朝他看了一眼,眼神怔愣了一秒,嘴角轻轻牵起,移开视线看了一眼从陆离身边经过的那辆自行车,是一个人载着一个人,慢慢走远了。等收回视线,人已经走到陆离身边,脚步没停,但陆离没有落下。
两人并肩走在紫檀树下,左边少年一身黑装,高了白衣少年半个头。林深走路习惯微低着头,陆离稍稍侧头就能看到他银白的发,在稀稀疏疏的光斑里忽明忽暗,只是在看到林深又戴上了墨镜时皱起眉。
风声轻轻,一路无话,那陡然生出的距离好像在树下的静默里消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