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盲哑》狸祸

3、迎新

　　迎新晚会跟开学典礼的区别，一是物理温度没那么高，二是主角成为了更多学生，三可能就是纪律更散一点吧。

　　月明星稀，舞台上灯光闪烁，与星月共缀夜空。秋月的凉降不了偌大会场里的躁动与热情，台上热歌劲舞，台下人头涌动。当主持人报节目念出一个名字时，全场爆发清一色的尖叫。舞台彻底暗下来，看不清楚，只隐约听见东西搬动的声音。

　　突然，琴音起，灯光亮。

　　台下躁动人群在灯光亮起那一刻，忍不住扬起脖子，收住声音。

　　舞台中央只一盏清亮的灯，打在黑暗琉璃的钢琴上，陆离一身黑色西装，宽肩窄腰的身材在西装里滑出好看流畅的线条，挺直的背脊散出绅士有礼的风度，出色的五官及强大的气场让人移不开眼睛，纤长的手指弹奏出秋夜的钢琴独奏。

　　与早上阳光下的人不同，夜晚里清灯下的陆离虽耀眼依旧，但也许是那层朦胧的灯光，也许是他弹奏的琴音，也许是秋晚的夜色，落在林深眼眸里的陆离，透着一种太过浅薄的温度，不至于冰冷，但也感觉不到一丝暖意。

　　晚风拂过，林深微眯了眼，又一次在这一段琴音里失了神。他想起了院外的大树，想起昨天第一次见到陆离的时候。那时的陆离也是像现在这样，仅仅黑白两色，就耀眼夺目，让人感觉他应该来自很远很远的地方。

　　最后一个音符消失在秋夜的月色里，陆离站起身，鞠躬致谢。

　　会场里喧闹依旧，热情不减。林深的目光焦点，在这热闹的场景里渐渐模糊，近在咫尺的喧闹声被风吹远。手指轻打在手机屏幕上，他站起身，悄然离场。

　　出到会场门口，还是能听到场内的喧闹。林深挨着墙站着，双手揣进兜里翻了翻，没找到自己想要的东西。他沿着墙面慢慢走，转过一个拐角，便看见了前不久在台上表演的人。

　　陆离也看见了他，深刻的五官隐在微暗的夜色里，看不出神情。林深背靠着墙，站在陆离的右边，右腿脚跟戳地，望着远处的虚空。陆离扭头看了他一眼后跟他望向同样的夜空。

　　“弹得挺好听的。”

　　“嗯。”

　　天上弯月明亮，外圈的亮光在漆黑的夜空，有些灰蒙蒙的。两人站在会场外，简单的对话过后，又是一阵安静。

　　林深心里觉得好笑，以前就算对人不热络，时时与人无话，但也不至于陷入一种类似于尴尬的气氛里。都说尴尬让人不自在，但他却在与陆离的安静里得到一些放松。不管是白天与他对视，还是此时此刻，总有一种坦荡在心底，仿佛他们是相识多年的朋友，早已习惯了这样的相处模式一般。

　　“我想问你一个问题。”这一次，陆离先开了口。

　　林深闻言看向他，“嗯？”

　　“今天……”陆离也转过头看他，“为什么看我？”

　　有点意外冰山大神会问出这么一句，林深忍不住笑了，眼睛在月光下亮晶晶的，他说：“因为你好看。”

　　话一说完便聚精会神地观察他的反应，如林深所想，冰山还是冰山，只是微微一愣便转回头去，没有多余的表情。

　　林深掏出手机，回复莫良的微信随口问道：“你是打算一直在这里，等到晚会结束？”

　　“等会儿去图书馆。”

　　“能行？”

　　“嗯。”

　　于是，林深脚踩着墙根借力站直，背离了墙面便转身走人了。陆离看他一身黑装消失在夜色里，许久，也离开了这个墙角。

　　图书馆人不算多，不算少。陆离照着书单拿了几本书，找到一个安静的角落坐下。转眼就看到了站在书架旁的人，银白的头发实在扎眼。林深见他，歪头打了声招呼。陆离点了点头，继续低头看书。林深选了本书就在陆离对面坐下了。一时间，图书馆特有的淡淡墨香跟翻书声取代了两人间的距离。

　　一个小时的时间在看书里就这么走过去了，林深放下手里的《城市路线指南》，趴桌子眯了会儿。看书的时候不觉着，一旦放松下来，林深就开始觉得困。没一会儿，就真的睡着了。

　　余光里的人影就这么不动了，陆离抬一下眼皮就看到对面毛茸茸的银白色脑袋，发尾在晚风里摇晃。陆离站起身，关小了窗，经过林深身边的时候，手搭上自己的外套，低头看见林深腕骨上的红缘绳，还是重新坐了回去。

　　“林深。”陆离轻声喊他。

　　最先苏醒过来的是手指，林深弯曲的手指伸了伸，紧接着把脸从臂弯里露出来，睁开眼睛便看到一张脸。

　　“图书馆快关门了。”陆离说。

　　林深往周围一看，确实没多少人了。他点了点头，起身把书放回原位。抓过背包背在肩上，站在一旁没有动，整个人还是透着倦意。等陆离收拾好了书，林深便迈开腿往门口走。陆离顿了顿，犹豫几秒后跟了上去。

　　晚风吹散了些睡意，林深走在陆离右侧，问出了萦绕在脑海里的疑问：“你，是中文系的？”

　　“嗯。”

　　“怎么看的是医学类的书？”

　　“想学。”

　　“……”

　　“一般来说，不是医学更难吗？”

　　“嗯。”

　　“……”林深还想问些什么，最后还是没说出口。

　　“有个朋友在中文系。”陆离解答了。

　　“哦。”

　　林深没有顺着往下问，应答一声便踩着地面的树影闲闲地走着。林深不是个热情的主儿，对于陆离这样的人，相处起来觉得舒坦。就算此刻无话，两人间那似有若无的尴尬也不会让他觉得不舒服，那层稀薄的光尘都要被风吹散了，浅浅的，倒让人安心。

　　“你为什么选了中文？”陆离问。

　　林深被旁人突然的问话拉回神，可能是刚打过哈欠，眼眸里有着湿淋淋的光。林深望着远处静静的夜空，说：“有个人的理想是当一个作家。”

　　林深收回目光，盯着脚尖的影子，说：“我跟来看看。”

　　陆离转头看了看林深，缓慢点了点头，说：“嗯。”

　　散步回到宿舍附近，发现晚会已经散了，大批大批的人往回走，前面的人眼尖认出了走在树下的人影，惊呼着喊两人的名字，引起一片躁动。陆离抬眼看过去，旋即收回视线，冷着一张脸快步走向宿舍楼。人群前排举起的手不由得顿了下，内心活动大同小异：还没怎么见过冰山，就已经认识到温暖的重要性了。

　　但人总是心脏强大，被一个现实打击了，还有下一个理想。于是，耷拉着的脑袋再次扬起，毫无顾忌地表达自己的激动与兴奋。或矜持，或放肆，那一声声尖呼跟笑脸，都是偏爱。尽管现实总不丰满，目送完落后几步的林深同样冷淡地走上宿舍楼，人群依旧汹涌。

　　林深回到宿舍就钻进浴室洗澡去了，出来就半躺在床上玩手机。对比一回来就坐在书桌前继续看书做笔记的人，着实没有点学生的自觉。林深看了莫良发过来的一大堆信息，挑几个有营养的话题回了，退出聊天页面。看到何暮的信息，文字语音表情包还有咨询错落在页面上，长度跟莫良有得一比，生生把页面左边的空白填满了。林深同样简单回复了。

　　退出微信，林深动动脖子，突然意识到自己身边的人都好多废话。转过头，看见陆离微垂着头看书也依然挺直的肩背，侧脸下颌线走着好看的弧度，握着笔做笔记的样子很认真。看来是真的很喜欢医学。正想着，肚子不合时宜地唱起空城计，在安静的白色灯光里异常响亮。林深赶忙摸住肚皮，眼睛斜斜瞄向陆离的方向。可能是学习得投入，陆离看着没什么动静。慢慢松了口气，林深完全躺下来，拉过被子盖过头，缩着身子玩手机。

　　夜色渐深，开学第一天临近落幕，宿舍楼的灯大多还亮着，走廊里的吵闹声倒是降下去了。林深窝在被窝里刷了会儿手机便有些迷糊了，但也没睡实。恍惚中听见一道很轻的声音，带着试探的意味。

　　“林深。”是陆离。

　　被子里的凸起动了动，林深把被子拉下，侧身眯着眼看向陆离，声音闷闷的。“嗯？”

　　陆离微偏过视线，木着脸问：“饿吗？”

　　“啊？”林深有点懵。

　　陆离的鬓角有些细汗，视线落在书桌上，说：“有粥。”

　　说完，就抓着衣服洗澡去了。林深慢慢坐起来，对着自己桌面上的红色塑料袋思考。好半晌，林深又看向紧闭着的浴室门，里面的水声闷闷的。下了床坐在凳子上，一股清淡的粥香在浅散的蒸汽里飘出。林深捏着勺子戳了戳粥米，在冒升的热气里低下头，睡炸的头发跟着垂下，勺子抵在碗沿，好久都没动。

　　直到浴室开门声响，林深才回神，猛地舀了一勺粥塞进嘴里，温烫的粥滑过舌尖，几乎是没嚼就吞进了肚里，看起来猴急地像是三天没吃饭一样。陆离擦着头发走过来，坐在了林深旁边的凳子上，打开书翻回已经看过的地方，擦着头发闲闲地看。

　　不知是洗头水还是沐浴露，陆离身上有种很淡的木质香，林深坐在旁边埋头吃粥，刻意压低了声音降低存在感。吃得太急，粥水呛在喉咙里，林深压着嗓子低低地咳。眼看着要压下去了，眼前突然出现一只冷白的手，手里是抽纸。林深重咳一声，迅速抽走一张纸巾掩住嘴巴，隔着纸巾说了声“谢谢”。那只手离开了视线，林深一口闷了剩下的粥，便起身冲进浴室，把水开到最大，响起哗啦哗啦的水声，掬起两捧水就往脸上泼，漱净口。

　　关掉水，林深两手撑着洗手台，肩胛骨凸起，晶莹的水珠沿着鼻梁滑至鼻尖，垂下的额发被水浇湿，掩盖了那双清亮的眸。等到把呼吸缓过，他抬头看镜子里的自己，只一眼便垂下眸，手往腰侧摸了摸，才发现外套早已换下，自己穿着白色的长袖衬衫，根本没有衣兜。

　　林深闭着眼睛靠在墙面，左腿往前伸着，脚跟着地，右手垂在身侧，碎发的潮湿给银白的颜色挡上阴影，静静的往下滴着细小的水珠。在这突然的安静里，水珠滴落的声音被感官放大，触感跟着水珠从脖颈滑进锁骨，一路将冰冷蔓延至全身。

　　等到头发不再滴水，林深打开门走了出去。陆离的头发干得差不多了，背对着林深仍然在看书。林深踱步过去，站在陆离几步之后，盯着人家背影看了好久也没憋出一句话。看见陆离肩膀动了动，林深转身就往床边走去，爬上了床，盖好被子，才终于把话说出来。

　　“粥，谢了。”

　　“身体不舒服吗？”陆离问，听不出情绪。

　　“没。”林深眼眶微微扩大，下意识答道。

　　陆离没说话，似乎对这个回答不满意，只是漠然合起书，放好毛巾关了灯。

　　林深还想说些什么，后又觉得没必要，躺实了睡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