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盲哑》狸祸

2、开学

　　清晨懒洋洋的阳光落在上铺的一角，银白的头发跟白皙的皮肤都被染上一层柔和的光。林深抬手搁在眼皮上，缓了好一会儿，坐起身的时候仍感觉一片混沌。他垂着头，睁眼看了一下时间，才算完全清醒过来。

　　窗外阳光轻柔，宿舍走廊里时时传来起床困难户的挣扎，偶尔还能听到口盅掉落的声音。时间还早，可当他从床上下来，看见下铺早已没了人。林深看着落在下铺上的大片阳光，可能医学系的人都比较忙吧，他想。

　　校长的扩音器抵不过将近五千人的窃窃私语，但这似乎并不影响校长的发挥，只偶尔在抬眼扫过全场时，拧起眉，然后继续滔滔不绝。开学典礼在全场的人声里被推向高潮，“陆离”这个名字一被提起，便吸引了在场大部分人的注意。除却女生不说，一部分男生也跟着伸长了脖子，想要看一看传说中凭着一张准考证上的照片就入侵了校园每一角落的新晋校草是何等绝色。

　　风云人物怕是任何一个学习阶段都不可或缺的存在。

　　察觉到停留在自己身上的温度减弱，林深也跟着人们的视线看向舞台中央。那人站在阳光下白得晃眼，个高腿长，黑色衬衣跟一张冷脸直接给全场气氛降了几个度。新生代表发言，底下倒是比校长发言安静得多。陆离脱稿发言，但几乎没往场下看过一眼。

　　林深在得到自己室友就是莫良口中威胁他校园地位的人这个认知之后，还没来得及怀疑陆离所属院系便对上了台上那人的目光。尽管自己戴着墨镜，但他可以肯定，那人朝自己看过来了。

　　非常短暂，轻得仿佛飘散的蒲公英，转瞬间就已飘远。陆离只是往这轻轻一扫，身边就有了克制的尖叫与窃喜。林深没有感受到身边人的欢喜，只觉得没来由地烦躁。

　　结束开学典礼，刚在班上坐下，就收到了莫良的微信。

　　【优良青年】怎么样？怎么样？

　　【优良青年】见到陆离了吗？

　　【优良青年】有没有信心超过他？

　　【林深】看到了。

　　周围突然爆发喧嚷声，林深嫌吵，微侧过身面对着墙，低头继续打字。

　　【林深】比不过。

　　那边莫良回得很快，像是一直等着。

　　【优良青年】怎么会，你可是深哥！！

　　看到一连串的感叹号，林深扯开唇角笑了一下。手指在键盘上敲打没两下就感觉身边温度骤降，而身上温度倒是上升了不少。林深扭头便看见与自己隔着两个座位的地方坐了一座冰山。扫视全班，林深算是知道为什么感觉身上更热了。

　　【林深】你竞争对象现在坐我左边，要不你跟他聊聊？

　　【优良青年】什么我竞争对象，不是你跟他……等等，你说他现在坐你旁边？

　　【林深】嗯。

　　【优良青年】卧槽！！那你们班现在得是什么情况？！我可以去你班蹭课吗？

　　【林深】不大可能，没地方了。

　　【优良青年】那我把眼睛卸下来，你帮我放到你桌面上？

　　【林深】你干脆把头卸下来，眼睛我接受不了。

　　【优良青年】喂！你这是在攻击我美丽动人的钛合金桃花眼你知道吗？

　　【林深】你整个头更好看。

　　【优良青年】……你这么一说，好像有点道理。人长得帅就是没办法。

　　【林深】人脸皮厚倒是有办法治。

　　【优良青年】啧！别以为我看不出来你在想什么？你就是嫉妒哥的颜值！！

　　【林深】我这有脑残药。

　　【优良青年】别以为我不敢打你。

　　林深回了个微笑的表情就放下了手机。抬起头发现老师已经来了，有几个同学站了起来，估计是没回答出来问题的。前排的气氛比较热，后排同学相对来说少一点，多是补觉的。觉着没劲儿，林深原想低头开一局游戏，奈何某人存在感太强。林深坐在最后一排，但他的室友可能是怕自己冻伤人，自动自觉也坐在了最后一排，还是最靠窗的位置，比他还要边缘。

　　早上的阳光打落在那人身上，墨色的额发垂落眼前，优越的五官应是天斧打磨出来的。皮肤与衣服的黑白相衬倒是与其散发的冰冷吻合。那颗眉上痣掩在额发里，看不清楚。

　　似是着了魔，林深身体往前倾，换了个角度，突然很想看清那颗痣。林深不动声色的换了好几个角度，最后终于在一片暗光里看见了那颗痣，同时看见了整张脸。

　　正主本人转过头来了。

　　偷看被发现怎么办？

　　林深选择迎难而上，他向来对尴尬无感，扬着脖子，坦然看着对方，表情淡淡的，像是因为对方看他他才礼貌回看的，大有“只要我不尴尬，尴尬的就是别人”的气势。

　　原本以为冰山会受不了先撇开视线，可没想到这冰山脸皮也不是一般的厚。时间一点点过去了，林深觉得眼睛有点干，看见对方墨色瞳孔里的坦荡，他竟生出些不好意思的情绪来，但又本能地觉得不能认输。

　　这个人看过来的视线，坦荡却不强烈，像是藏起了所有东西，不让人通过他的眼睛看到他的内心。

　　林深忽然间失了较劲的心思。

　　“干哈呢？这么深情的画面是我该看的吗？”一道中气十足的男声将林深拉了回来，同时解救了他干涩的眼睛。他转回头，将手机放在桌面上，抓了抓头发，直接无视掉前排所有人的目光，包括老师，打算就这么混过去。

　　“怎么啦？害羞了？”男老师不怀好意地笑笑，“来，请这位同学站起来大胆回答一下，你最喜欢的颜色是什么？”林深认命抬头看了眼黑板，发现什么也没写。

　　“别看了，这节课不上课，就是聊聊大家都喜欢什么样的颜色。你要是想问怎么会聊到这个话题的，我劝你，别问，问就是无聊！”男老师友情提示。

　　林深站起来，全班几十人的视线就跟着往上移，更有甚者，趁机拿出手机狂拍。他手指轻点桌面，瞥了一眼自己的左腕，说：“红色。”

　　“说说你的理由？”

　　林深顿了下，说：“五星红旗是红色的。”

　　说完，就有小片声音响起。

　　“林深同学是吧，长得很帅嘛！”男老师笑得和蔼，又问：“既然喜欢红色，怎么不染个火红的发色？”

　　“因为银发帅呀！”

　　没等林深回答，就有人抢答了，顿时班里又是一片笑声。老师也跟着笑了，皱纹也跟着显出来。“哈哈，那既然这样，我倒是好奇，旁边这位陆离同学，你又喜欢什么颜色呢？”

　　猝不及防被点名的某人站了起来，林深忍不住往左看了一眼。

　　“黑色。”低沉磁性的声音很好听。

　　“该不会是因为头发是黑色的吧？”老师打趣道。

　　“习惯了。”

　　“……好吧，感谢两位同学的回答。”

　　林深刚想坐下，便听见老师说：“我倒是觉得，你们两个一黑一白，挺般配的。”

　　老师摸着下巴，说得真诚，班级一顿起哄叫好声。陆离林深对视一眼，发现自己跟对方还真是一黑一白，但很快，两人又低着头坐下了。两人腰板挺直，脸上都没什么表情。眼看着笑声渐小，老师又补了一句话：“以后要是想深情对视，麻烦注意点场合啊，给点面子。”

　　这一次，班级直接炸开了。

　　林深低着头，轻笑一声，目光落在窗外。

　　一下课，最靠近门口的两个人就背起背包往外走。林深回头看了一眼被甩掉的人群，转而抓紧背带往宿舍走。走着走着，突然发现跟自己一起跑出来的某人好像也是往宿舍走。林深下意识地放慢步伐，后加快步伐，最后发现他好像始终都跟那人在同一频率上。

　　两个人就这样一同走着，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他仗着自己戴了墨镜，往左瞥了一眼，那人冷着一张脸，只安静走自己的路。林深刚想绕道走，便接到了莫良的电话。

　　“哇塞你可以啊！”一接通，莫良就大声嚷起来。林深拿手机离耳朵远了点，说：“怎么了？”

　　“你还没看学校论坛吗？哦，算了，你这种人，我宁愿相信你会爱上我，我都不相信你会看学校论坛。”

　　“不出所料，我成功被陆离打败。但是，你俩现在势均力敌啊深哥。请你相信我，也相信你自己，你绝对比得过陆离。不蒸馒头争口气，你要加油。”

　　林深下意识瞄了前面的人一眼。

　　“哦。对了！我看见你俩的CP了，本来陆离压我一头我都无所谓了，但现在没人磕我俩就算了，还把你跟别人凑对。”

　　“什么意思？”

　　“有人把你们上课那段发到学校论坛上面了，说你们两个一黑一白，天生绝配之类的，就没人说咱俩配……”莫良说到最后真有些委屈起来。

　　“哦。”林深声音淡淡。

　　知道林深不喜欢这些话题，莫良终于想起自己的目的来，“对了，你现在在哪？我去找你。”

　　“你找我做什么？”

　　“请你吃饭啊，你在B大吃的第一顿饭，能不是我请的吗？我现在就去找你，你等我啊。”莫良笑着说。

　　“不用了，我等会儿再吃。”林深说。

　　“不是，你现在吃饭跟等会儿吃有什么区别啊，大一新生怎么能对食堂失去欲望呢？”

　　“我不习惯。”

　　“……好吧，那你什么时候去吃，就喊我一声，第一顿必须我请你。”

　　“好。”林深答应道。

　　挂掉电话，宿舍差不多也到了。陆离自打林深接电话起，就加快了步伐走在前面，礼貌让出更大的距离来。两人一前一后进了宿舍。陆离进了浴室，林深摘了墨镜，把背包放到自己桌上，听着里面传来的水声，坐在凳子上玩手机，软件打开了好几个，没一个待得超过两分钟。等陆离从里面出来坐到了床边，他又拿着手机进去了。在卫生间里待了快有十五分钟，林深才舍得从里面出来。

　　出来就看到室友坐在书桌前看书，是医学类的书。林深轻皱起眉，倚着床杆看他。

　　室友，终归是要认识一下的。

　　“你好，我是林深。”林深在一室静寂中率先出声，语气淡淡。

　　“陆离。”坐在书桌旁看书的人抬起头看向他，答道。

　　林深点点头，见他转回头继续看书了，便将原本想问的话搁下了。两人都不是话多的人，简单的自我介绍之后，就真的各干各事了。

　　饭堂里，莫良的兴致一如既往的高，噼里啪啦说了一大堆，笑容一直挂在脸上。

　　“林深，你周末就不用去三酉那儿了吧。”莫良捡着菜里的胡萝卜丝，鼓着嘴巴说。林深的筷子没停，等他说完。

　　“你现在不是大一吗？学习比较忙。而且，院长也不大喜欢你去我那。”

　　林深脸色没变，点了点头，“嗯。”

　　“就这样答应了？”莫良有点惊讶。

　　林深抬眼看他，一脸平静。莫良就在这张脸上看出了什么不对劲儿。“你该不会是想离开三酉就去找新的吧？”

　　林深不答，低着头吃饭。

　　“不会吧，真被我猜中了？”莫良看他埋头吃饭不搭理自己，就知道自己猜对了。“算了，你还是来我这吧。”

　　“听到没有？”莫良摆出哥哥的架势来。

　　林深看他严肃的样子，点头应道：“嗯。”

　　“那就好。”莫良恢复笑容，又挑了根香菜出来，“对了，你想过加入什么社团吗？轮滑社还不错，去试试?”

　　“……”

　　“轮滑社都不去你还想去哪？我跟你说啊，大学你必须给我进一个社团。”

　　林深抬起头看他，终于点了点头。莫良一下子笑开来，“那你想进哪个？”

　　“摄影。”

　　“怎么想去摄影……”莫良说着，目光瞥到林深埋头吃饭的银发脑袋，语气不自觉低下来，“那哥给你买个相机？”

　　“不用。”

　　“这摄影社团的接班人，怎么能没有一台相机啊。”

　　“哥买给你当作开学礼啊。”

　　“……”

　　“那你自己买，花你自己的钱！”

　　林深扒着米饭，没出声。莫良看他低头安静吃饭，下巴有点尖，有点太瘦了。“林深，不要总是挣钱不花钱啊，钱都是越花越多的。对自己好点是天经地义的事儿。”

　　“嗯。”

　　“嗯嗯嗯，然后呢？说一套做一套。跟你在一块，我是越来越像院长了。”

　　“我自己买。”

　　莫良看他松了口，忙问道：“那你什么时候买，要不要哥帮你看看？”

　　林深吃饱饭抬起头，看对面莫良还剩下大半的饭没有吃，对上莫良热切的视线，说：“嗯。”

　　“嗯……”莫良叹气，“算了，吃饭。”

　　“说好了啊，改天我陪你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