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遇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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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经连续五天日平均气温低于二十二摄氏度，夏日余温犹在，但确已入秋。
报到这天，天空澄净蔚蓝，万里无云。微凉的风吹不散新生的热情，青涩的，好奇的，蓬勃的，一张张青春的脸庞，怀揣着对大学生活的期许，在灿烂的阳光下熠熠生辉。每一年的这一天总是躁动的，一股股新鲜血液的流淌，使得这个百年老校都年轻许多。虽已是晌午过后，校道上仍人声嘈杂，喧嚷不停。
轮子滑过地面的声音断断续续，少年踩过树影的脚步走走停停。
耳边的吵闹声渐远，身边走过几个匆匆的行人，少年扫过周围略显寂寥的环境，停下脚步，低头看着手里的校园简图，皱起眉。眉侧几缕银发从黑色帽檐垂落，被薄汗浸湿，卡在墨色的眼镜腿上。片刻，少年终于放弃挣扎，就近将图纸丢进垃圾桶，抬手摘下帽子，银发没了压制便一股脑儿地跑落下来，发稍在日光下耀着银辉，配上一张精致明艳的脸，颇有种极致的惊艳之感。阳光灿烂，少年皱着眉低下头，将头发拢回脑后，迅速扣上帽子，扶了扶墨镜，再次起步。
九月的阳光和煦，越过细碎的枝叶缝隙照在落地窗上，在干净的地板上铺上一层淡淡的金色。在这片阳光边缘，是一架黑色的钢琴，滑亮的质面映出一张冷俊的脸。纤长的手指落在琴键上骨节分明，翻飞的音符自指间流出，透过窗，随风飘远。坐在琴凳上的人，黑发如墨，深邃的眼眸离散，尽管手指上下翻动流畅，人却似乎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连黑色的衬衣都过分安静。
一曲毕，疑惑于身侧淡浅的温度，他转过头看向温度来源。一个戴着黑帽、墨镜，穿着全身白的少年便落入眼眸。距离很近，那少年就站在透明落地窗外，与他只半米的距离，他甚至能看见少年鬓角濡湿的银发。待看过那少年一眼，他便垂下眼睫，掩过目光。搭在黑白交错琴键上的手指没动，音符不再流出，窗内一室寂静。
B大的七号音乐室与其他音乐室最大的不同，就是它位置较偏，一来是不便影响学生学习，二来也是图个自身清静。相应地，来这里上课排练的学生不多。
在这样的时候，碰见这样一个人，是意料之外。
窗外的风不大，沙沙声不断拂过耳膜，一不小心，就容易让人走神，忘记时间。风里的琴声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停了，少年的思绪缓慢回流，瞳孔聚焦，才发现自己不仅站在这里听完了整首曲子，还直直盯着人的侧脸看了许久。
少年放低了视线，右脚往后退了点。但见那人只是坐在琴前，并未因为自己的无意停留做出反应，少年紧了紧搭在行李箱拉杆上的手，转身离开。一步都已迈出，但似是想要确认什么，少年微侧过身，再次将目光投放到那人眉眼之上。刚巧，那人墨黑的眼眸也正望着自己。视线对上的时候，少年才算看清这人的脸，距离不远，剑眉之上那颗浅色的痣清晰可见。心脏像是被针偷袭，尖细的疼只在瞬间就淹没在血液里。
阳光很轻，清风和柔，偏远的音乐室远离喧嚣，交汇的视线在这样安静的对峙里囊括了所有杂乱无章的心跳。
“请问H栋617舍怎么走？”见人偏转了头，少年意识到又一次失态，鲜有地主动开口与陌生人搭话。只是无措之辞，他意不在此。午后的风开始变大，裹夹着秋初微弱的凉，似是想要降下少年心脏因为剧烈起伏产的热，少年扬起的嘴角压着隐隐的期盼。
窗里的人一头墨色短发，衬得冷白的皮肤冰冷，可即便是这般冰山冷面，那样的黑白拼凑及右眉之上那一颗浅色的痣，都足以让少年心惊。少年见他闻声看了过来，目光停留几秒，上下唇分分合合，说话间只有唇齿开合，不见眼神变化，偏低的声线一下一下敲在耳膜，如此清晰。
“沿着北路走到尽头，最后一栋宿舍楼六层最东边一间。”
唇线拉平，少年身体僵在风里，只剩一角翻飞的黑色。
“呵。”少年低声轻笑一声，太过浓烈的苦涩湮灭了自我嘲讽。他低头应了声谢，便拉着行李走远了。
等少年找到自己的宿舍楼，已是下午三点多。宿舍紧邻着楼梯间，空间很小，只有上下两张床位。下床床铺收拾得整洁，连被子都叠得挑不出毛病。床对面是对应的两张书桌，靠近窗边的一张桌面放着几本书，他瞥一眼，竟是医学类的书。待扫过舍内布局，少年猜测应是混合宿舍，心下舒坦得多，只有一个室友。
行李不多，床铺似乎也被未曾谋面的室友一并收拾过，草草整理过后，少年躺在床上，左手腕骨抵上额头，环绕着腕骨的红缘绳扣压着白皙的皮肤。他将手抬起来些，看着那个略显繁复的缘扣，突然想起那人右眉上的痣，抓过手机打开相册，只有一张照片，照片是一个人模糊的侧脸，残缺的上衣沾着暗黑的血迹，虽看不清五官，一身的疲惫与狼狈却是丝毫不加掩饰。少年就这么看着，直到眼睛发酸才将手机丢到一旁，手举过头顶放下，闭上眼。
夕阳沉没后，床上的人才醒。有段时间没梦到那个人了，这次梦到就睡得这么混沌。他摁亮手机屏幕，看了一下时间，肚子空空的，认命起床。晚风抚乱银发，少年低着头走路，视线里出现一片月光，抬头发现，又走到这儿了。
地板上的淡金色已渡成月白色，音乐室里没有开灯，月光与夜色交接的阴影里，那个人仍坐在那里，甚至连姿势都没换，看上去像是没离开过。他站在夜色里，隔着窗前的月光，看着阴影里那个人的轮廓，许久都没动。
那人似乎也感受到了视线的停驻，抬头对上少年的眼眸，只稍稍掠过，复又垂下眸光。夜色的模糊与凉风的鼓动之下，少年终于迈开腿往反方向走去，渐渐远离了那片温柔的月色。
当林深单背着包走进教室在最后一排坐下的时候，班级里已经有很多人了。三五成群地说着话，混杂着各地口音的普通话里时不时传来一些关键词。“开学典礼”“冰山陆离”“银发校草”之类的话他不在意，直至后知后觉自己身上不知何时停驻了许多人的目光，才舍得抬眼扫了一眼全班。
林深自觉自己应该是被动参与了这场公开的热聊。翻出手机，点开游戏，正想消磨点时间，某人就踩着点跟辅导员、班助们同一时刻走进了教室。只不过辅导员走的是前门，某人走的是后门。莫良一身蓝色运动装，踩着白色球鞋进门，一进门就看到了林深那一头扎眼的银发，几步走过去就直接在林深身旁的座位坐下了，动作行云流水。周围几个红着脸的小姑娘一时都停了动作，不知进退。
莫良倒是热情地朝她们打了声招呼：“我来看看朋友，你们可要多多关照一下我这个朋友啊。”爽朗帅气的学长说完这话，女生们都不好意思再往前了，低着头便跑回自己的座位上了。
班上，辅导员跟昨晚一样，说了些不痛不痒的话。“别以为考上了大学，世界就太平了。中文系在咱们学校受重视的程度大家有目共睹。进了B大，不用催你们就该自觉以学业为重。大学的圈子说大不大，说小不小。趁现在好好认识一下身边的同学，多多熟悉，以后……”
报到进行到了最后一天，明天就是开学典礼。辅导员在上边开大会，一窝子的年轻人都兴冲冲地在底下开小会。而莫良这个大四的经济学院的学长就赖在林深旁边，给好朋友开会。
“怎么样？”
“什么？”林深没抬头，玩着游戏。
“当校草的感觉啊！”莫良抓了把自己蓝灰的头发，看着低着头的银发校草本人，忍不住感慨:“啧！我们深哥真他妈帅！我以前染银色怎么没人夸我好看呢？”
“问题不在发色。”林深声音淡淡。
“啧。”莫良不满啧声，倾身往林深那边靠近了点，歪下头看他，“心情不错？”
林深不动声色地拉开了点距离，目光依旧停留在手机屏幕上，“一般。”
莫良将他的动作看在眼里，将背靠回去，双手交叠放在脑后，目光落到林深左手腕因为手指滑动时隐时现的筋脉，觉得上面那道白色的凸起在红缘绳下依旧碍眼得很。
“看过学校论坛了吗？”莫良说着就掏出手机刷起了校园论坛，“啧，真是颜值当道的肤浅时代。你今天才来报到，各种角度的照片就已经挂满论坛了。”莫良的手没停，嘴也不闲，“还有那个比你早一天报到的，叫陆离，现在表白墙上他的名字都快要盖过我了。为了这个，我特意去打听了一下他是哪个院的，结果你猜怎么着？”
“怎么？”林深配合问道。
“他跟你一个系！那帮小姑娘知道新晋两大校草都在中文系，一个个不是想着换专业，就是恨不得复读重新选专业。”莫良敲着手机屏幕，缓了口气又说：“就金融系的女生淡定点。”
“为什么？”林深刚打死个怪，随口问道。
“因为有我坐镇金融系啊。”莫良说着突然想到了什么，捏着手机砸了一下手心，“噢！得亏他不在金融系，不然我在金融系的地位不保。”
“嗯。”
林深埋头玩手机，莫良大手拍在他面前的桌面上，见林深终于抬起眼看他，满意地笑笑，然后郑重地说：“深哥，咱俩这么多年交情了。你一定不要让我输得太难看。”
“嗯？”林深疑惑。
“你良哥最大的优点就是有自知之明，我太知道自己什么样了，而且人都是喜新厌旧、紧跟潮流的先进动物。所以我相信，即使现在陆离还没超过我，但他总有一天是会超过我的。”
“所以？”
“所以，你要超过他。”莫良冲林深眨了眨眼，“哥相信你。哥输给你就愿意。”
“我尽量。”林深说。
莫良来找林深没什么目的，就是想过来跟他说说话，见他没什么异常，慢慢放下心来。在叮嘱了几万次“遇事找良哥”以后，就起身离开了，末了又补一句，“这个月底我会回去。”
林深点了头，没再作声。
游戏输了，林深觉得没劲儿，抬起头看了眼前方黑压压的一片人头，不料吓到了一批回头偷看的女生。林深垂眸，又继续低头摆弄手机，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往复着过了十分钟，他终于放过手机，把注意力转移到教室外的夜色里，深深浅浅的暗色里，脑海里突然就印出了钢琴旁那个身影。他望着那片夜色，突然很想笑。
许久，他真就这么做了，那样轻的笑声在不算安静的教室里，没有一个人听见。
回来的时候仍旧没看见室友，林深冲了个澡，没等头发完全晾干便爬上床睡了。陆离推门进来，开灯发现上铺已有了人，那人翻滚了身面朝里便接着睡了。
陆离站在玄关处，看见那一头银发，搭在开关处的手指曲了曲，按灭了灯。小心脱下外套，陆离拿过衣服便进了浴室。陆离动作很轻，躺上床的时候也是极小心的。但上铺的人还是睁开了双眼，稍一转头，晕混的感觉袭来，头发没干透就睡的代价。干躺着缓过许久，林深翻身下了床，借着洒进来的月光，他看清了自己的室友。
那人半边脸藏在夜色里，冷白的皮肤在月光下透着光，敛去了冷锋的眉眼倒显得温柔些。是音乐室那个人。错愕过后，林深嘴角浮上一抹似有若无的笑，他蹲下身来，放任视线停留在眼前这张脸上。
月色寂寥，时间漫过，不知过了多久，林深才轻轻呢喃出声：“怎么这么像呢？”站起身，林深光着脚就走到了月光爬上来的阳台，背靠着墙坐下，仰起头看着高空的月亮，不知道在想什么。里面躺着的人缓缓睁开眼，转而看向阳台的背影，许久又收回目光，闭上了双眼。
这一夜的月光很安静，覆盖掉所有人纷繁的心理活动。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遇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