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盲哑》狸祸

17、邀请

　　林深把双脚放在地上，很凉。弯腰捡起掉落的薄毯，抬起头的时候又看了一眼床的方向，但很快又转落在那个空空的玻璃杯上，久久停留。

　　等到林深从房间里出来，天已微明，雨后的风在初秋的清晨里透着干净的凉，像搁在桌面上的那杯凉白开。廖雪围着围裙在忙活，桌上放着清洗干净的葱姜，小锅下面文火在烧。林深挽着衣袖走过去，一大早的声音跟这风一样凉，“做什么？”

　　廖雪放在水龙头下的手顿了顿，水流冲刷过指尖，等林深走到旁边便垂下眼皮，手上的动作继续，不答反问：“又做噩梦了？”不给林深沉默的时间，廖雪又接着说：“给孩子们整点粥吃，昨晚你们两个淋雨了吧，让阿离也吃点，驱寒的。你的话，我待会儿给你煮点饭。”

　　林深垂着头，指腹摩擦苏叶表面，细微的晨光落在他莹白的指尖，细缓的水流接连地洗净指尖上的颜色。

　　“阿离起来啦！”廖雪从林深手里抓过苏叶放进篮子里搁在一旁，甩了甩手往围裙上一擦，眉眼弯起就热情满分。“去饭桌上坐一会儿，粥很快就好。”

　　林深回头看站在晨曦下的陆离，一头黑发散散的，穿着自己的大号休闲装，尽管脸还是瘫的，但可能是以前不常见陆离早上起床以后的样子，现在在这样的空间里看见他，总有一种特别的感觉。

　　陆离也在看林深，听到廖雪的话，手动了动，说：“我可以帮忙……”

　　“不用不用，让林深做就行，他来做，你去坐着吧，很快就好。”廖雪推了推林深。

　　林深顺着开口：“你先去坐着吧。”

　　陆离看他，点了点头，“嗯。”转身就往凉亭那边走了。

　　廖雪目送他的背影，手肘怼了怼林深，啧声赞道：“这孩子生得真真的俊。”

　　林深低头看她仍望着人家的花痴脸，诚恳地说：“我……”

　　廖雪终于收回视线，抬头看他，语气大不一样：“怎么？”

　　林深见她转过头来，偏开了点视线，继续说：“我可以吃粥，你不用给我煮饭……”

　　廖雪的心思终于收回，盯着林深就问：“吃粥？”

　　“嗯。”林深坐在炉火旁，手边拿起一截木柴就往火里添。

　　廖雪见着就忙伸手过去拍林深的手背，林深“嘶”的一声缩回手，微微皱了眉仰头看她，样子实在是少见的可爱。外貌协会会长廖雪内里炸花，面上嫌弃：“你别一心虚就给我添乱，怎么突然又想吃粥了？以前……”

　　廖雪将被拍掉在地的柴火捡起放好，改了措辞：“以前不是说很难吃吗？”

　　林深手肘肘弯搭在膝盖上，望向凉亭，眼里的光流转，慢慢地说：“之前吃过一次，还可以接受。”

　　廖雪顺着他的视线看到凉亭里那个挺直的背影，张着嘴还想说些什么，回眼看到林深眼睛里平静的光，终究什么也没说了。

　　“那你滚回去吧，这里也不需要你了。等会儿你们先吃，不用等孩子们，有课就赶快回去。”廖雪扬起手就开始赶人，嚷嚷着就回去继续忙活了。

　　林深被迫撤离，朝着那个白色的背影就走过去，在他身旁坐下。陆离见他眼底淡淡的青色，犹豫着开口：“昨晚……”

　　“昨晚？”林深回想了一下，“噢，昨晚你是不是喊了我一声？我好像听到了你的声音。”

　　陆离还没想好怎么回答，就见廖雪端着三碗粥过来了。林深起身接过，粥香在清凉的风里弥漫开来。“来，吃吧。吃完好去上学。”

　　廖雪一边递过勺子，一边斜眼观察林深的神色。林深则低眼用勺戳了戳粥里的姜丝，连带着舀起粥就低头放进嘴里，抬起头的时候瞥见上廖雪闪回的目光，不在意地再舀起一勺，却发现安静吃粥的某人也转投过来目光，只不过很短很轻。

　　林深吃了一口，突然发现桌上三人间的氛围有点怪，谁也没有讲话，却好像存在交流。林深只能闷头吃粥，忽略掉那些时不时落在脸上的目光。

　　“奶奶，我们先走了。”林深背起背包，带上墨镜就要出门。廖雪拉过陆离就往回走，对林深说：“你走，你先走，我找他有点事。”

　　陆离一边走一边回头看林深，林深无奈摇头，示意他跟着去就行。

　　林深站在门外，远远地就看见朝这走来的小孩子，背着大大小小的书包跑过来。“林深哥哥！”小孩子们见到立在一旁的林深，忍不住露出参差不齐的牙齿来，甜甜地喊一声哥哥，却不敢上前拥住他撒娇，只是缩着胖胖的小手仰着头看他。

　　林深轻轻笑了笑，弯了腰跟他们说：“快进去吃早餐吧，要听奶奶的话。”

　　“好……大哥哥！！”小孩子们正答应着，见到走出门槛的陆离，又齐声声地喊人。想走上前靠近，又顾及到林深在旁边，脚步前前后后，透着欣喜与胆怯。林深垂眸，直起腰，扭头发现陆离正看着他，便后仰着头，扬着眉打趣道：“走吧，大哥哥。”

　　“快进来，粥都凉了。”廖雪也站到了门口，把小孩子拉进门，从后面看见林深的右肩贴近陆离左肩，整个侧脸线条都扬起来，而陆离则垂眼看他，喉结动了动，低低应了一声。廖雪低声打发孩子们去吃粥，就催促道：“行了！快走吧，都赶不上车了。”

　　“那我们先走了。”林深回头跟廖雪道别，戴上帽子跟陆离并肩离开。

　　廖雪站在半合的门后，远望两人，直到背影在拐角消失，才收回视线，转头一个电话拨了出去。

　　等回到学校上完课，两人回宿舍就看见楼梯间一个恭候多时的身影。林深看着守在自己宿舍门口的莫良，开口问道：“你怎么在这儿？”

　　莫良倒是不急着回答，走近将手里的巧克力塞到林深手里，又上下打量了一番眼前两人，慢条斯理地问：“你们俩这是……情侣装？”

　　闻言两人同时低头看了看自己，又看看对方，统一风格白衣黑裤，只不过陆离穿得合身，林深穿得宽松一点。林深看了一眼陆离，莫名有点心虚，正了正颜色转回话题，“你找我什么事？”

　　莫良估摸着这肯定是林深的衣服，他向来衣服大号，而且还是批发着买，陆离能穿也算正常。莫良伸手摘下林深的帽子，食指指尖顶着帽窝转着圈，脸上挂着笑：“没事儿就不能找你了？”

　　说完，朝陆离递了个眼神，林深跟着回头看，只看见陆离开门进了宿舍。

　　林深倚靠在门边，银白的发飘散，墨镜下的眼半睁着，浑身都很困的样子，说：“一分钟。”

　　“你怎么老这样对我？”莫良一看他这样就慌，“你好好听我讲话不行吗？”

　　“四十秒。”

　　“你看，你对我一点耐心都没有，怪不得奶奶说你喜新厌旧。你这是有了新欢就忘了旧爱。”看林深不为所动，莫良更加不愤了。

　　“奶奶？奶奶什么时候说过。”林深捕捉到了关键词。

　　“哼，没想到吧，你带陆离回去，奶奶都告诉我了。”莫良抓着林深的帽子，找回了一点气焰，“居然带人回去过夜，你们是不是还睡同一间房？以前我想跟你一起睡你都不肯，现在你才认识他一个月，你就跟他睡一起了。这不是喜新厌旧是什么？”

　　听他几句话，林深也能猜到个大概了。想来应是奶奶告诉他自己带陆离回去的事情了，至于睡在一起，喜新厌旧这些说法，百分百都是莫良自个儿想出来的。

　　“不是你让我跟他好好相处的吗？”林深伸手拿过帽子，手搭在门把上，淡淡地说：“最后十秒，再不说我就进去了。”

　　“下周日晚你没课，三酉有个party，你要来！”识趣某良一口气说出目的，生怕他就这么走了。林深听了好一会儿都没答话，只看着莫良。

　　莫良知道他向来不喜欢热闹，所以从来不会拉他参加聚会，一旦有，就意味着一件事。

　　“没什么人的，就我、阿七、阿里还有几个三酉的老员工……”莫良说着说着就低了头，越说越小声，“你开学以后就没怎么跟他们碰过面，他们都挺想你的，你就当跟老朋友聚聚。”

　　上午的阳光照在楼道里，林深站在阴影里，看着阳光下莫良蓝灰色的脑袋，泛出一层温暖的光晕。好像莫良总是有这样的力量，像一个小太阳，到哪里都散着光芒，到哪里都能带给人温暖。林深的手指蜷起又松开，按下门把手

　　打开一条缝隙。莫良听见声音也没敢抬头，只是暗下眸光，等待门关上的声音。

　　“我知道了。”清冷的声音响起，没等看清莫良猛然抬起头露出的笑脸，林深就关上了门。大抵堕于黑暗太久的人，哪怕再向往光热，也会在看到那些光芒时，害怕胆怯。毕竟，光芒太盛，而自身太薄。

　　关上门，林深背抵着门，拿着巧克力的手指指尖颤了颤，全身都涌起一种无力感。陆离从阳台打完电话回来，刚好撞见林深滑坐在地，巧克力也掉落一旁。陆离见状忙走过去，蹲下身想要拉他起来。

　　“怎么了？不舒服吗？”

　　林深垂首摇了摇头，示意没事。陆离掌心托着林深的手肘肘弯，能够清楚地感觉到从他白色长袖之下传递过来的颤抖与无力。他手掌下意识收力，低下头想看清林深的脸色，却只能听见他说：“只是想在这儿坐坐。”

　　陆离见他唇色青白，瞥见掉落一旁的巧克力，微微皱了眉。想起自己衣兜里还有巧克力，陆离抽出手就想去够口袋，可当他把手从林深手臂底下拉出，手腕处突然就被人抓紧。林深原本低着头，小臂虚虚被陆离的手臂托着，突然感觉到那股支撑他的力量抽离，下意识就想要抓紧，拉住他的手腕不放了。

　　陆离回头看他紧紧圈住自己手腕的指节，轻声安抚他：“我在，我只是给你拿巧克力。”

　　听到陆离的声音，林深抬头对上他柔敛下来的眉眼，心跳缓了缓，手上的力气也松了些，泛白的指节渐渐回红，却只松开了一只手，另一只手仍紧紧攥着他的衣袖。陆离看他低垂着脑袋，轻拍了拍他的手腕，随后掏出一块巧克力放在手边，就着林深抓住他的动作撕开包装，然后将巧克力送到他嘴边。林深看见巧克力，没多想就张口将巧克力咬进嘴里。

　　陆离微微愣了一下，就地在林深身边坐下，手放在两人之间，任由他抓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