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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噩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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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很凉,屋里很静。
半片月光落在地上,地上散乱着五六个空酒瓶子,夜风一吹,便滚动着相碰,在满屋子的酒味与霉味里发出轻轻瘆人的声。瓶口残留着些酒水没人再喝,滴落在地板上,覆住星星点点的红,却晕染不开。
血,早就干透了。
秒针一下一下转动着,已是深夜两点多,窗外的虫鸣早已歇下,但是那个男人还没回来。小孩抱着双腿圈坐在沙发一角,在月光照不到的地方一下一下点着头。交叠在一起的白色长袖上,沾着暗红的颜色,袖口半盖住满是划痕的手背,瘦小的手指垂下,快要抓不住衣袖滑下去般。
堆放在门口地板上的酒瓶子时不时相碰,小孩的头越来越低,细小的后脖颈暴露在夜里,冷风呼呼地往细长的伤口上吹,从伤口蔓延而下的血迹已被风干,挂在洁白的皮肤之上,现出狰狞的形状。而伤口周围红肿起来,小孩的体温因为伤口发炎一点点上升。但小孩似乎没有发觉,只感觉困意上卷,脑袋昏沉沉的,怎么也睡不安稳。
忽地,酒瓶子突然猛烈地撞击到一起,发出刺耳的声音。小孩被这一声惊醒,脑袋猛得磕在手臂上,触到了小臂上的伤又猛地抬起,龇着牙扭头看门口。只一眼,小孩便迅速收起痛苦的神色,默然把头往两腿之间埋下,双手抱着自己努力把自己藏在沙发的角落里。
男人将小孩的反应尽收眼底,酒醉的混浊眼球立即升腾起贪婪的光,踉跄着又往前迈了一步,漂浮的脚踩在空酒瓶上,重心不稳,连人带酒一起跌倒在地。手里的酒瓶掉落,酒水哗啦啦流出,沾污了门前那片月光。
“过来!”男人瘫在地上,紫红的嘴脸粗鲁地嚷嚷着,“过来……扶我起……起来!”
小孩的眼睛死死地盯住脚尖,小手即便再用力抱紧自己也止不住地颤抖。男人还在叫,但小孩再没有力气离开沙发去扶他,只无声地祈祷男人可以像前几天一样,喊累了就瘫在地上睡着了。
但今天似乎没那么幸运,男人见小孩一动不动,语气越发严厉粗鄙:“你特么聋了还是欠揍,啊?我让你过来……过来……”
“嗝……”男人打了个酒嗝,“他奶奶的!”男人随手抓起一个空瓶狠狠往小孩方向一抛,砸在沙发后面的墙上,顿时玻璃迸溅四散。
小孩惊得忙捂住耳朵,缩着脖子趴在沙发上,全身都紧绷着颤抖,却死死地咬住嘴唇不肯发出声音。
男人似乎很满意小孩的反应,大张着嘴笑,手上动作不停,酒瓶子一个接着一个砸在墙面上,碎裂声混合着男人越来越疯狂的笑声一阵阵划破耳膜,小孩双手抱着头,用肘弯捂住耳朵,但恐惧仍然一点一点透过那些刺耳的声音蔓延上心头,整颗心都在激烈地跳动着。直到手背传来刺痛感,温热的流体从耳后滑到下巴,再渗进沙发里时,混浊的酒气缝隙里慢慢透出血腥味来。
这时,男人的笑声停了,玻璃碎裂声停了,小孩的心脏也跟着停拍。
仅仅只是在下一秒,原本瘫在地上的男人猛地爬起,带着满身的酒臭扑到沙发上。感觉到身边的重量,小孩猛地爬起,还没来得及逃开,就被男人一手抓住了后脖颈。小孩睁大了双眼,张着嘴巴,苍白的脸瞬间涨红,男人力气太大,捏住脖颈的手指一用力,小孩想喊也喊不出来,小手抓着男人的手,双腿只能不停地倒腾。小孩滚烫的温度与清晰的脉搏一点一点传到男人指间,这种感觉比酒精更令男人发狂。
暗夜里男人眼里透着难以言喻的光,手下的力气不自觉开始加重。一点一点,指下的脉搏越来越清晰,小孩挣扎的动作也越来越小,男人盯着自己捏着小孩脖颈的手,越来越兴奋,似乎就等着某一刻到来。
忽地,一滴艳红的血花在自己指上绽放,在几乎看不到光的夜里,太漂亮了!男人想着,手上的力气松了松,被那奇异的香味吸引,凑过嘴,伸出粗砺的舌头,慢慢舔过小孩的脖颈,将那些血红的颜色一一吞并。
小孩在男人松了力气之时,眼里的黑暗来不及散去,就感觉到脖颈处黏腻恶心的触感,头皮发麻得一闭眼就极力往前扑,虽然从沙发上栽了下来,但好歹暂时逃开了那人的触碰。男人原本闭起的双眼在小孩逃脱自己手里以后再次睁开,看过小孩惊恐的神色,又扫了一眼放在桌面上的杯子,那里盛满了漂亮的颜色。
“乖,你发烧了,得吃药才能好。”男人敛了暴戾,站起身拿过桌面上的杯子,弯着腰慢慢靠近,看起来倒不像个喝醉酒的人了。
小孩的后脑勺与脖颈又染了红,划破的手背在凉风里呼呼地疼,可他全然不顾。他已经快没有力气了,他很想很想就这样睡一觉,即使肚子很饿也没有关系,真的没关系。可是,他不能睡,男人就在这里,他不敢睡。
“乖,过来喝药,之前不是也喝过吗?不苦的,不怕……”男人在劝诱小孩喝药这方面的耐心总是很足,说话的音调会放低,但靠近的脚步不会停。小孩盯着男人手里看不清颜色的液体,盈满泪水的眼睛眨了眨,清澈的泪珠就掉了下来,可惜,他的脸太脏了,泪水滑过脸庞都是脏的。
“我……我喝了……可以睡觉吗?”小孩仰着脸,说出的话已经很轻了,似乎下一秒就会睡着一样。虽然之前喝的那些东西都很难喝,但只要能睡觉,没关系的,小孩想。
男人停住了脚步,旋即笑了起来,慢慢坐回沙发,朝小孩招了招手,“当然,喝完就可以睡觉了。”男人晃了晃杯子里粘稠的液体,等着小孩主动过来。小孩撑在地面上的手动了动,想要站起来,可腰都没伸直,就又跌回去了。光裸的脚踩着地上的碎玻璃,太痛了。小孩不愿再站起,一步一步绕过玻璃渣爬到男人跟前,伸出血污的手接住那个杯子,双眼盯着上面的浮沫,就是看不出来这是什么。
“喝吧,很甜,不苦的。”男人的手推了推杯子,将杯沿贴上他青白的唇,眼里有暗暗的火苗在烧。
贴得近了,小孩闻到杯子里的气味很熟悉,可他想不起来是什么,只觉得难闻恶心,小手推着杯子往外却被男人推了回来。男人被小孩的犹豫推拒惹得耐心告罄,一手按着小孩的后脖颈,一手按着小孩的手就把杯子里的东西往他嘴里灌。
小孩被他突如其来的动作吓到,腥甜在舌尖蔓延的瞬间,他突然明白了这杯子里的东西是什么。
怎么会不认识呢?怎么会觉得熟悉呢?那是血啊,自己怎么可能不清楚!
小孩像是抽搐般拼了命把杯子往外推,牙齿死死咬住下唇不愿张开嘴巴,挣扎间背上的伤口撕裂开也不管,脑子里只剩下一个想法,不能喝,不能喝!
可男人又怎会放过他,见他极力挣扎也没推开自己半分,杯子里漂亮的颜色溅到他的脸上,眼睛里再多的泪水也洗不干净那艳红的颜色,那画面简直比地狱里的艳魔还要漂亮!
男人疯了一般,眼里的火愈燃愈烈,渐渐烧成昏暗的黑红色,狰狞的五官都透着发狂的兴奋。他一边笑着,一边掰过小孩的下巴,两指用力,强迫小孩张开嘴巴,不管不顾地将杯子里的液体往里灌。
“怎么不听话?不喝药怎么能好?”
小孩仰着头,两颊被捏得生疼,粘稠的液体猛地灌进嘴里,脏污了牙齿,浓重的血腥味直冲喉头,来不及吞下又被灌进,源源不断地刺激空了一天的胃,激起翻江倒海的恶心。小孩想吐,但什么都还没吐出,那液体又被灌进来,连鼻孔也沾了那样的颜色。
小孩的眼泪从眼角滑落,融进乌黑的发间,等到再从耳后流出,已被染上腥红。男人接至疯狂的嘴脸慢慢远去,小孩看见那些脏污的颜色铺天盖地地糊住自己的眼睛,漫过鼻尖的液体渐渐变多,多得足以淹没他的呼吸。他像是被投进看不清颜色的海里,五脏六腑都被挤压着,他倾尽了所有力气,却怎么也上不了岸,怎么挣扎也动弹不得,张口呼救便被灌进腥甜的海水……
突然,坠落的身体像是被谁的手拽着往上,在向上穿过层层水压的同时,意识也跟着缓慢回升,越是要到达水面之时,意识回流得越快。
终于,当浮出水面之时,林深猛地从沙发上坐起,弓着背大口大口地喘气,但嗓子太干,几乎连喘气都艰难。他伸手拿过放在沙发桌旁的凉水仰头灌,喉咙滚动几番,才勉强将那股恶心压下。等到呼吸平稳了些,衣服紧贴皮肤,林深才发现自己出了一身冷汗。抬手将汗湿的额发撩起,林深看向床的方向,还好,陆离没醒。
林深在沙发上坐了好一会儿,等到胸膛彻底平静,拿过手机看了眼时间,五点多。
天将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