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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过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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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站下去就感冒了。”林深将一沓衣服拍到陆离手里,“衣服是干净的,大小应该合适。”
林深在陆离的注视下背过身,走向房间,放低了声音说:“内裤……一次性的。”
瞟了一眼仍站得笔直的人,林深也收了神色,说:“你先洗澡。”
说完便回了房里,陆离低头看手里的衣服,才发现门已经被关好了,不再往里透着冷风。房里传来细响,陆离通过没合实的门缝看到林深忙碌的身影,紧了紧手里的衣服,转身进了洗澡房。
等到陆离湿着头发出来,轻推开房门,便见林深坐在沙发上垂首发呆。在听到推门声之后,林深脑袋动了动,从沙发侧的矮桌面端起冒着热气的开水递到陆离跟前,滚烫的蒸汽在两人视线里缓慢升腾。而林深似乎没察觉到这不宜入口的温度,皱着眉忽略掉烫红的指尖,说:“床我收拾好了。”
林深抬眼看了看陆离的头发,挠着后脖颈又慢慢将玻璃杯放回桌面,“这里没有吹风机,要不我再给你找……”
“不用。”陆离抓起一旁林深的换洗衣服放到林深的掌心,微凉的指尖轻轻抚过对方指尖那片细密的热,惊得林深停住动作,听他说:“你去洗澡。”
视线从林深走进洗澡房的背影收回,陆离坐下,指背贴上玻璃杯杯壁,很烫。但他没有立即放开手,直到那点烫意随指尖慢慢发麻,他才轻轻笑起。
“好,国庆假我再去,嗯。”陆离挂了电话,转过身刚好对上推门进来的林深的眼睛。陆离将手机放在一旁,示意林深桌上的透明玻璃杯。
陆离的头发已经半干,抬起头的冰刻五官在散散的黑发下敛了锋厉,虽仍是淡淡的神情,但露与他人的气场与距离都消失了。林深带着满身潮意在陆离身旁坐下,端起水杯仰头喝了一口,水温刚刚好。只是等将水杯放下,突然就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窗外的雨未歇,连月光都被淋的湿漉漉的。两人的头发都尚未全干,相同的洗发水香味在潮湿的空气里轻轻萦绕。陆离一贯少话,林深这一次却没能保持自在,交搓在一起的十指有点紧张。林深抓了抓头发,正打算起个话头,“你……”
发现对方在出神,顺着陆离的目光,林深看见那个被自己遗忘在床边许久的魔方。
不过,陆离在听到林深的声音时就回了神,转过头看他。
林深没急着说话,撑起膝盖慢慢走到床边,拿起魔方往陆离轻轻一抛。陆离抬手接住,转了转。林深顺势坐在床上,歪头笑了笑:“会玩吗?”
陆离低头试着转了几圈,“没玩过。”
“我也不会。”林深顿了顿,说:“应该有点儿意思,你可以试试。”
陆离静默地看过林深一眼,修长的手指慢慢在六色魔方上转动,没一会儿就找到了感觉。林深看着他随意转动几下,就拼成了一面,不由得眨了眨眼,手掌撑在身后,将重心往后靠,轻轻掩去眼里的羡慕,继续刚才的话头:“感觉怎么样?在学校里假冒成高中生,有没有年轻一点儿的感觉?”
两人都只是刚刚读上大一,与高中生相比,谈不上年纪差,林深只是想问他穿着校服,像普通高中生一样在高中学校里走一遭,高不高兴。
低头飞快转动的手指停了停,陆离卡在最后一步里抬起头,看见后仰着坐在床边的林深,发梢一颗凝聚的水珠滴落,沿着白皙的脖颈滑至锁骨。那水珠似乎偏爱这一深陷的窝,守在那便不愿再往下。
陆离把视线放低,不再看他那张清清冷冷的脸,手上的动作继续,答非所问:“校庆那天,你不在学校。”
林深反应了好一会儿,才明白这位神经经常跳脱的人在说什么,不由得一笑:“可我真没骗你,那天确实挺热闹的,有好多人,还有很多彩旗。”
陆离将六色齐整的魔方放到矮桌上,突然有点后悔重提这件事了。
林深误以为他不信,微微提高了音量说:“真的,校庆之后他们聚在一起讨论,我听到的。而且,校庆之后的好几天,那些彩旗都保留着,我……我也有看到。”话说到后面,语气便开始弱了下去。
陆离终于抬起头看他,却见林深低了头。
“我信。你看到的都是最好看的。”陆离看着他低垂的眼睫,话里是百分百的诚恳与信任。
林深抬头对着他的眼睛怔了好几秒,才抚着额发慢慢笑了。
应该是好看的,毕竟,他们那么多人都说好看。
其实校庆的那几天,留给林深的印象只有很少。
那时他先斩后奏,给李望林留了请假条在他办公桌上就翻墙出了校外,消失了好几天,在校庆最后一天的傍晚才回到课室。同班同学对于这个经常见头不见尾的学霸兼传说中的校霸一回来就趴桌的行为见怪不怪。
说来也怪,林深虽被传说成校霸,但除却少数故意找事被林深教训过的人对他有着出于本能的恐惧之外,其他大部分人都不怕他。林深在更多人眼里,只是一个不能轻易靠近的人。这份“不能轻易靠近”不是源于他的暴戾,而是他身上的懒散与清冷,让人不自主地保持距离。
他的座位挨着窗户,怕影响了他睡觉,站在窗边欣赏落日的女孩们便稍稍放低了音量。
夏天的夜总是很拖拉,往往傍晚等上半天,也不见夜来。
从太阳西下到夕阳沉没的这段暮色里,班上的女生总习惯陪着晚霞等月亮。透过澄净的玻璃,可以看见层层叠叠的云。
余晖穿过远处的山林,近前的高楼,覆在与人们最近的云朵上时,早已失了平日的热烈,带着些柔和。沉重的大块云团贴近远处的地面,错失了与它相遇的机会。唯有轻软的云飘在上方,与夕光邂逅。
风吹散小团的云,拉扯出蚕丝般的白线,看着像拉展开的棉花,夕光藏在那团棉花里,光亮甘愿隐下去几分,透出些轻薄的红来,像极了等在树下的女孩脸颊上的满溢的紧张与欣喜。底下的云块似是不服气,时不时借着风势往上窜,吞并了小朵的云,有些强势地将落日的橙红凝结成紫蓝的颜色。但终是怕它不喜欢这样的自己,略松了力气便拉出距离,让那光透出浅紫的一抹。
见证它们相会的天时白时蓝,但风总是轻柔的。虽总使坏让它们倒腾个来回,但总不至于狠心让它们离散得太远。
班里的人总会被窗外的追逐吸引,或成群或一个人趴到窗边,一边叹其美一边争论云朵的形状与晚霞的颜色。
林深兴致来时会趴在桌上留心听她们的对话,想知道那些好看的光景都是什么样的颜色拼凑。可奈何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颜色认知,女孩们总是不能得出统一精确的颜色来。
渐渐的,他便不再想追究了。
可那天,也许是校庆刚结束,同学们兴致高昂,也许是那天的黄昏太美,女孩们的讨论也比以往激烈得多。于是,尽管很疲惫,但他还是从桌面上抬起头望向窗外,班里还没有开灯,那些柔和的光便洒在他的身上,映在眼眸里。他看见天际深浅不一的色块,错落校园地面的旗子,还有同学们生动欣喜的笑脸。
应该挺好看的,他想。
等到两人的头发都干了,窗外的夜雨也停了。
林深走回沙发旁,拿过陆离完成的魔方,坐下赞叹道:“陆大神果然做什么都行。”
陆离没答话,也没看他,低头像是在问自己:“你想学吗?”
声音很轻,轻得林深差点没听清楚,“我?”
林深指腹落在魔方一角,沿着棱线往下,眼皮也跟着拉下,“我就不用了,这东西对我来说,费劲。”说着,又站起身,低头看了看陆离乌黑的发顶,“明天还有课,得早起坐车回去,睡觉吧。”
林深走回床边,将魔方放回原位,“这里没有多的客房,床我已经收拾过了,可能没有那么舒服,你……”
好像碰上待客的问题,林深总不能像平时那般自然地与陆离对话。
“那你呢?”陆离也跟着站起身,看见林深此时他从没见过的拘谨,有种一上一下的感觉。
“我睡沙发。”林深这话回答得倒是挺自然的。见陆离拧起眉,便摆摆手无所谓道:“我习惯了,不会有什么。而且,你是客,我总不能让你睡沙发吧。”
陆离仍站在原地,挺直的腰背透着无声的拒绝。
林深咧嘴轻笑,慢慢走过去,一边将备用的薄毯从衣柜里翻出,一边说:“陆大神你是不知道,睡沙发其实不差,我向来这样。今晚就算你不在,我也是睡沙发的。”
将薄毯放在沙发一头,林深仰躺上去。脑袋枕着手肘,扬了扬下巴,说话有着难察的俏皮,“麻烦陆大神帮我关一下灯好吗?”
陆离转过头居高临下地看他,一张清净的小脸看着有点乖,完全看不出白日里懒散清冷的模样。陆离脑袋动了动,先去把窗关得更小,然后在林深的目送之下关了灯躺上床。
暗夜静寂,夜雨已歇,小小的房间里只剩下从窗台透进来的呼呼风声,轻得连两人的呼吸都盖不住。床很硬,被子闻起来有些陈旧,但并不难闻,盖起来有种服帖安心的味道。陆离将被子盖过鼻尖,轻嗅着扭过头。透进来的月光不多,房里光线很暗,那个陷在沙发里的轮廓很模糊,只隐隐通过他时不时扭动的脑袋判断他应该还没睡。
“林深……”陆离低低喊了一声,即使在静寂的夜里也轻得像那透不进的月光,带着小心翼翼的温柔。但那边的人好像没听见,十几秒过后,陆离都没有等到答复。但还好,陆离善于在时间里漫步,目光在那处阴影停留许久,睫毛都不曾颤动,习惯性静默,无论身心。
记忆里有一个少年,习惯着一身简单的黑装在学校、住处、工作场所奔忙。他的脚步大多时候都是快的,只偶尔在某个僻静的巷道放慢步伐,在昏暗的灯影下散尽疲惫。他走过的路其实不多,只是在那些路上往返的频次多于常人。因此,他算不上四处流浪,顶多算是,没有家。
“嗯?”
一声懒懒的低呓在灰色的记忆影像里格外清晰,音量很低,但还是能让人捕捉得到。蜻蜓点水般,再轻,也能掀起几圈水纹荡漾。陆离眨了眨眼,瞳孔聚焦,那个轮廓没有动,但莫名其妙地,可以感觉到那个人呼吸平稳,在等自己的回答。
“谢谢你。”
带我回到这里,成为这里的客。
尽管不是一开始想说的话,但好像也只能说这些了。陆离说完,等了会儿,见那边没有反应,便闭上双眼,该睡了。
“嗯。”
在神经彻底沉眠之前,等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