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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撑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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气氛在这段叙述中开始沉重,林深摇了摇头,摘掉帽子甩了甩头发,话题转得生硬,“奶奶其实很爱粉色,她的雨伞全都是粉色的,小时候她总蒙着我让我撑粉色的雨伞。后来被嘲笑了一次之后,我有点不开心,被奶奶看出来了,她就没再蒙我。”
林深看着陆离笑了笑,“还好伞落下了,不然,看你冰山大神撑一把粉色的伞……”
陆离低头望着他的眼眸,那里没有丝毫笑意,嘴角却在笑着。林深可能擅长面容清冷地撒谎,但绝不擅长笑着掩过一不小心袒露的心绪。
“它很想你。”陆离低沉的嗓音响起,林深眼里闪烁的光顿了顿,这是冰山在安慰人?林深笑得更深,慢慢将视线投进瓢泼大雨里,收起嘴角说:“可能吧。”
陆离站在他左侧,比林深高了半个头,不经意看见他的左耳,那里有个耳洞,小小的,几乎看不见。
曾经,也有一个人给我撑过伞。
陆离眼里的林深开始模糊,而林深之外的夜雨渐渐清晰起来,连同那夜的冷暖都随着这雨重温。
那时陆离皱着眉站在公车侯车亭下,一身干净整洁的衣服在周围汗津津的人群里极其显眼,惹得行人纷纷侧目。陆离自动忽略掉无关事物,站在最边缘,将视线投放到马路对面的轮滑场。
场上好几个穿着街头风的男女不断滑出漂亮的高难度动作,赢得场边阵阵欢呼。来到这场上玩的,多是轮滑小白,难得看到滑得好的,都会毫不吝啬自己的喝彩与掌声。偶有几个得意忘形,也会马失前蹄,犯基础性错误,直接摔地上躺平。这时,场边围观的人又会毫不客气地喝倒彩,不过多是善意的,没有人会计较。
陆离的目光穿过人来车往的马路,越过场上激情四溢的热血男女,轻轻落在默然坐在场边的少年。只一秒,便将目光撤离,仿佛只是为了确认那人此时就在那里。他的目光太轻,轻得就像悄然落在花瓣上的蝴蝶,在飞走后,花枝都不曾颤动,也许连花蕊都不知它曾来过。
少年虽坐在场边,却不似其他人一般热切关注场上事,偶尔会与身边一个染着栗色头发的人说话,但他更习惯做一个倾听者。这几天,少年都会来这里,通常都是傍晚时分来,有时待上一两个小时就走,有时到深夜都还留在场边。少年偶尔也会上场玩一下,但大多都是选在人最少的时候随便玩玩,所以很少人知道他真正的轮滑水平。
而那几天,陆离都会来等公车。但他像是只会等,没有目的地。公车来了又去,人潮聚了又散,而他始终站在原地,像一棵静默的大树,只在风吹过时,抬眼掠过对面的轮滑场。看过一眼便垂下头去,只感受得到自己的世界。
这一次,把陆离从自己的世界里抽离出来的是磅礴的雨声以及溅湿在裤脚的雨水。当陆离终于把头抬起时,天已经黑了,还下着大雨,轮滑场早就散了,只有一盏高灯,在雨幕里倔强地透出一层暖黄色的光,映得整个轮滑场都空荡荡的。
陆离知道他该回去了,但站得太久,双腿早就麻了,飘洒的雨水不断地沾湿他的头发,衣角,裤脚,他却嫌挪动脚步去躲雨太费力了,索性就放弃了,任雨水打落在身上。
等雨停了,再回去吧。
整个世界都异常安静,除了雨声,再无其他。候车亭顶上有一盏灯,光晕将他的身影打落在潮湿的地面,飞溅进来的雨滴落在黑影上,变成小小的水花弹起,慢慢地,连影子都被染上脏污的颜色。
忽地,另一个移动的黑影靠近,小朵的水花不见了,身上持续不断的凉意也跟着消失。一直盯着地面看的陆离视线里出现了一双轮滑鞋,空无的瞳孔毫无预兆地收缩,下意识想往后退,但身体无法动弹,他仍旧站着,没有任何语言,没有任何动作,仿佛根本没察觉这样狭小的空间里存在第二个人。
白衣少年紧了紧握着伞把的左手,眼睛直视前方汹涌的风雨,等了许久都没等到对方说话。满街夜雨里,这一个小小的候车亭像是被抛进水塘里的石子,将水塘面以上的声音都隔绝在外。两人挨在一起的落影在惨白的灯光下静默着,等到雨都累了,少年装作不在意地偏头,才发现这人的头发正一滴一滴往下滴着水。明明都湿成这样了,他好像一点儿也没觉得冷,反倒像是周边的寒意都由他而来。
少年轻抬起伞,往外看雨,明明在高空的时候,还是一根一根细密的线,等落到眼前时就看不出原貌了。少年抬手挠了挠后脖颈,眼珠子往后移,见他还是低着头便转回目光,清冷的声线响起:“去哪儿?”
少年说得简洁,仿若是老朋友来接人,存着多年的默契般。陆离的睫毛颤动,紧接着慢慢抬起头,漆黑的眼眸里是少年左耳银色的耳钉,映着微光。陆离凝视着此刻站在自己右前半步的人,少年穿着轮滑鞋,身高刚好与陆离持平,只要少年回头,他就能对上陆离的眼睛。但那少年只是看着前方,抿着唇,黑发垂落,堪堪盖住了眼侧。
温度慢慢回升,陆离抬起僵硬的右腿,终于往前迈了半步,走进少年留出的一侧伞下。雨水敲打伞面,雨声在伞下疯狂放大。陆离敛了眉峰,低声说:“园山平。”
沉默被打破,少年也没转过头来,只是极轻地点了点头,后又怕陆离没看见似的,补了一句“嗯。”没等陆离的话被大脑读取,少年便急急迈开腿,撑着黑伞走入雨中。轮滑鞋瞬时被积水沾湿,少年猛得想起了什么,想放慢脚步等那个陌生人,却发现这人此时就在余光里。
虽然陆离跟上了少年的脚步,但少年却还是放慢了步伐,一步一步走得谨慎,怕不小心溅起水,脏了旁人的鞋。可在这样的夜雨里行走,哪有不脏鞋的道理,少年放慢的步伐在匆匆的雨势里无异于助长雨水在衣服上蔓延,但陆离连眉头都不曾皱起,只一步一步,走在少年的左边,相同的节奏反倒让两人间的沉默自然许多。
夜越深,雨越小,沿途路过的风景越来越矮,走过的路越来越长,两人的肩头也越来越湿。
朦胧的月光终于从雨势减小的夜空里透出来,抚上雨水冲刷过后的水坑,泥路两旁的矮屋草棚在洼地里影影绰绰。“雨小了,但看起来很久都停不了,这里离奶奶家不远,我们直接冲回去吧。”
林深重新将外套举过头顶,说话时额发扫到眼睫,眨了眨眼。陆离回看他清亮的眼眸,唇角微微弯起说:“好。”
两人的脚步飞快,踩起的积水都没能追上他们的裤脚。林深在疾驰中转过头,看见陆离微微皱着眉,深刻的侧脸线条被夜色推染,少了些锋冷,多了些之前很少见过的神色。陆离同样转过头来,对上林深的视线,敛了的眉头折痕又皱起,“看路。”
林深听话地转回视线,校服外套在风雨里飞舞,他看见了陆离脸上明亮的神色,那应该是高兴吧,虽然不是很明显。
两人走进凉棚的时候,都不约而同放轻了声音。廖雪已经睡下,唯有屋前留了一盏灯,在风雨里有些晃。林深一边推开门,一边扭头跟陆离轻声说:“奶奶睡觉质量不错,她说天塌下来还有电线杆顶着,没那么容易醒。”
陆离跟着进了门,关门的同时瞥了一眼门后的伞筒,筒里插着好几把雨伞,天青色的,红色的,黑色的,没有粉色。
林深将校服外套拎在手里,开了灯,回头看见陆离站在半掩的门后发呆,外面凉凉的风裹着湿意从缝隙里吹进,将那夜的身影一同吹进记忆里。
林深望着陆离垂首发呆的侧影,突然笑了一声。
陆离回神看过去。林深摇了摇头,摘掉帽子搁在茶桌上,随口说道:“没什么,只是想起了一个人。”
林深坐在沙发里,肘弯抵着膝盖,没发现陆离突然绷紧的目光,只是慢悠悠地说着:“之前碰到过一个人,我撑伞送他回家。结果等到了地方,才发现我们走回了这里。”
林深手指贴上茶壶,早已经凉了。“他没说一句话就走,刚开始我还以为他也住这儿附近,但是后来我都没见过他。”林深抬头看陆离,笑着说:“我第一次给人撑伞,原本想着送人回家,结果倒像是他送我回家了。呵,难得我突然善心大发,也不知道他后来顺利回到家了没,我记得他走的时候,雨还没停……”
“他很好。”陆离望着他,出声打断。
林深仰着头视线没变,被陆离说得有点懵。
“我是说……”陆离被他这么一看,偏了视线低声说:“你送给灰猫一把伞,它都愿意跟着你。你给那个人撑伞,他也不会忘记你的。”
林深闻言愣了下,看着陆离眼神里的认真,慢慢笑着起身,“陆大神,这个世界上不是只要你付出一分善意,他人不一定会准确接收并且回馈的。我跟他只是萍水相逢,要不是你,可能我也把他忘了。”
陆离的眸色暗了暗,站在那里不肯动,瞧着还有点倔强的意味。林深不以为意,只当是小孩第一次被普及大人的世界,转身回了房。
你可能会忘了我,但是我不行。
我不愿,也不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