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盲哑》狸祸

13、夜雨

　　大片的乌云堆积在低空，酝酿了一下午的雨终于有点随时都要掉落的意味。进入晚修，除却高三教学楼还在悄悄补课，其他的班级都保持着基本的安静。人声很低，穿过的风声就显得格外响。两人并肩走着，林深看起来情绪不高，低空时时响起的闷雷也没让他存有危机感，脚步甚至比来时更慢。陆离配合着，落后半步走在他身旁。

　　林深走在校道路灯照不清楚的边缘上，一半肩膀都隐在灰蒙的夜色里。经过学校公告栏，前方就是东门门口了。但身边的人却没跟上，林深回头，见陆离站在公告栏前，盯着上面某一处看。

　　林深觉得有点新奇，陆离鲜少对什么事物表露出兴趣，校园逛了四分之一，也没见有什么地方吸引到他。林深退回去几步，借着微弱的灯光，终于看清公告栏上自己的大头照。照片上林深留着黑色的短发，发顶上翘起一绺呆毛，发型松散又混乱，明显是临时抓的。微微不爽皱起的眉，一双眼睛半睁不眯，一副几百年没睡觉的样子，与照片顶头大写加粗的金字“金榜题名”格格不入。

　　林深看到照片，回忆了好几秒才想起这是什么时候的杰作。高一时他睡到半途，隔壁楼的莫良就跑来班上，硬是将他拉去拍了这张大头照。拍完以后，他就回去补觉了。之后三年需要用到大头照的地方，林深都懒得再拍，一直用这张在莫良口中“看似随手一拍，实则是李望林摁着重拍多次以后，李望林最满意的一张”的照片。

　　虽然莫良一再以这个嘲笑以及膜拜自己，但林深始终没什么特别的感觉。现在被陆离这么盯着看，他竟然觉得莫良说得有那么一点点道理。林深踢掉脚边的石头，忍不住再瞥过一眼那张蓝底照片，说话底气有些不足，“高一的时候……不懂事……”

　　一直盯着照片看的陆离听到林深的辩词，突然就低着头嗤笑一声。实在是意料之外，林深原本没好意思直视陆离的眼睛瞬间就锁定在陆离的脸上，虽然陆离只是非常短暂地笑了一声，但嘴边的笑意来不及收住。不知怎么地，林深跟着微微弯了腰，边笑边问：“有这么好笑吗……”

　　陆离转头看他，银白发色在暗色里失了张扬，五官仍是精致得很，较比照片里穿着蓝白校服的高中生，现在的林深慵懒犹存，笑起来宛若晚秋里的风。

　　“嗯，有点傻。”陆离轻轻点了点头，话说得认真。

　　林深的嘴边的笑意止住，看着陆离的眼睛里写着微惊。这张照片，李望林说他没有作为学生的觉悟，莫良说他拽上天，廖雪问他怎么那么困，还有很多说他好看的，但好像没有人说他傻。

　　“呵。”林深重新笑起，“可能吧。”

　　“走吧，快下雨了。”说着林深就往东门门口走去。不料，身后的人说：“从这里出去吧。”

　　林深顺着陆离的目光看过去，那是学校的围墙，墙体不算高，有一处的颜色明显较浅，周围的树也最为茂密，是广大学生通向自由的绝妙之地。

　　“这里？”林深被自己的猜想惊到，“你的意思是……翻墙？”

　　“嗯。”陆离直视林深微睁的眼，语气平淡得像是没觉得有什么不妥。

　　“我……你……”林深瞥了一眼门口处亮着灯的校警室，思考五秒以后，看着一脸正气的人说：“陆离，我错看你了。”

　　陆离投递过来一个眼神，林深没应，挽着外套袖口就往墙边走，轻声说：“跟我来。”

　　陆离点头，挺直了腰背跟在林深后面，虽然灯光不是很亮，但他这天不怕地不怕的模样也太理直气壮了些，可能是初生牛犊不怕虎，初次翻墙不怕人吧。很快，两人就到了墙根底下，林深指着白漆被踩落的地方，回过头对陆离说：“在这里借力，我先翻过去，你小心点。”

　　陆离回望林深此时有些近的眉眼，不动声色地退回半步，点头示意明白。

　　“那我先走了。”说完，退远几步，再加快上前，脚尖借力的同时，手够到墙顶，用力一撑，就翻身落地。林深动作干净利落，几乎没发出什么声音，转眼就翻过去了。脚刚落地，就想回身喊陆离，结果落地曲起的双腿还没站直，眼睛就被一片衣料盖住了。陆离外套拉链擦过林深左脸，顺着落地的冲势，滑过胸膛，等到陆离站定，拉链就挂在那一晃一晃的。

　　“你……”

　　“快走。”陆离低声说了一句，拉起林深就跑。林深本想问一句，回头看到背后错乱的电筒光，还有门卫大叔歇斯底里亲切的呼喊：“高三一班林深！”

　　无需再问，林深反手将陆离的手腕抓进自己手里，加快速度拉着他往前方拐巷跑，“这边。”

　　天上云团已经走不动了，地上两人带起的风还在跑。敞开的校服外套裹不住少年奔跑的热度，随着一下一下的呼吸，沸腾在跳动的心脏里，敲打着快要满溢而出的冲动与欢喜。

　　“又是你林深！都毕业了还回来翻墙！”

　　“这次还带上同伙，你……教坏我们祖国未来的希望，你……你有种别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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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特么有病，不追了，回去。”校警大叔跑累了，才反应过来自己又犯蠢了，调转了方向往回走。走回到东门门口，还没喘匀一口气，就听到另一个同样穿着校警警服的人的歌声问候：“春天里来两条虫……”

　　“别唱了。”大叔走进警卫室，拿起搪瓷口盅就喝了一大口水，“就在这冷嘲热讽，也没见你跟我一起追。”

　　“谁说我没有追，那家伙前三年不都是我在追吗？可我追上过吗？人啊，要懂得举一反三，知道追一次没用，就再追一次。等到第三次还是追不上，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吧。省得自己累得半死不活，人家照样没被开除，半工半读，最后还考上了B大。”

　　“那……那我得干活啊，我一看到他翻出去，就直接迈开腿了。这小子，除了长得好，成绩好，跑得快，其他啥也不是！都毕业了还回来翻墙，他好好跟我说，我还能拦着不让他走不成？”

　　“可能人家习惯了走高空路线，忘记走地上大道了呢？都毕业了，就甭管了。”

　　“害！连这小子都毕业了，时间过得真特么快！”说着，大叔仰起头又喝了一大口水，跟豪饮似的。“不过他也是，这些年都跟那小子一起，现在关系好像更好了。”

　　“谁？你说他同伙吗？”

　　“可不是，不过他那朋友好像不在我们这读高中，之前都是跟到校门口就走了。”

　　追在身后的光束渐渐退后，大叔的喊声越来越小，直到两人的身影彻底融进夜色，才缓下脚步，靠在墙面上休息。这样毫无章法的奔跑过后，带起的风一停，热量就毫不保留地直往体外涌。

　　林深手撑着膝盖，弯着腰喘气，衣领歪斜在一边，胸膛起伏。他转头往上看，陆离背靠着墙，仰着头呼吸。小巷里实在太暗，唯有外面大道上的路灯，施舍些薄弱的光，堪堪让林深看见陆离靠近光源的半张轮廓，立挺的侧脸弧线连接着优越的颈线，蔓延进衣领就消失了。

　　陆离口有点干，喉结上下滚动一番，颈线也跟着流动。察觉到林深的目光，陆离眼皮垂下，仰着头视线往下，看向林深的眼里写着还未散尽的热。嘴角牵起，笑意滋生，一点一点，渐渐双唇分离，陆离脑袋离了墙面，垂下头低低地笑。

　　林深所有的想入非非都在听到陆离的低笑以后消失殆尽，他慢慢直起身，看到陆离笑得颤抖的肩膀，莫名其妙地也跟着一起笑。陆离幽深的眼在对上林深弯起的眉眼以后，渐渐变得清浅，只剩下简单纯粹的少年意气。

　　在一个大雨将至的夜晚，两人在幽暗的小巷里，带着遍布全身的热，笑得忘我。那夜太深，他们也许看不清彼此的脸，但都无法忘记对方总是吝于给予的笑声。

　　“……哈哈哈……陆离……”林深的声音里藏不住笑意，“你要是读高中，也未必是个标准的好学生……之前，错看你了……”

　　“嗯。”陆离收了笑意，给出一贯的回答。

　　“你还真是……”

　　闷热的后颈突然滴进一点冰凉，没等林深反应，紧接着砸落的密集雨点宣告了所有。憋得太久，压得太重，雨滴像是被倒下的一盆大豆，一颗接着一颗，落得大而重。

　　“下雨了，赶紧走！”林深看了看陆离的手，“伞还在吗？”

　　陆离不慌不忙地说：“落在学校了。”

　　“呵。”林深戴好帽子，无所谓笑笑，“算了，那把粉色的伞，不要也罢。”边说边将外套脱下，高举过头顶，“先找个地方躲雨。”

　　很快，点连成线，猛地冲进地底，汇聚在地面深浅不一的小坑里，同伴的不断加入使得它们兴奋得像是沸腾的水。少年急匆匆地踩过，它们便报复性地爬上洁白的鞋面，以脏污的水痕表示自己的不满。

　　林深躲进一扇满是青苔的木门前，小小的屋檐堪堪盖掉大片的雨，奈何林深的突然造访惊醒了在雨声里酣睡的小猫，警觉地抬起圆溜溜的脑袋，耳朵竖起，身体往后拉，与人保持着距离。下一秒，陆离也跑进来，小猫“唰”的一声，就掉头逃开，消失在雨幕里。

　　“那只猫，是什么颜色的？”林深的外套还顶在头上，盯着刚刚小猫待过的角落出神，声音不实。

　　陆离望着那个小小的一团灰色消失在墙头，收回视线帮林深拿下外套，抖掉挂在表面的雨珠，再挂回在他的肩膀，才想起回答问题：“白色。”

　　外套虽已半湿，但好歹将雨夜的凉意隔绝一些，林深将外套拉紧，轻飘飘的话在嘈杂的雨里显得有些无力。“我以前……认识一只灰猫，跟刚刚那只猫很像，只是，我很久都没见过它了……”

　　“你想它吗？”陆离垂眼看林深被打湿的外套袖口。

　　“想？可能吧……”林深的视线停留在灰白的雨里，仿佛看到了记忆中那只右耳残缺的灰猫。“我第一次见它，就是在这样的雨天里。”

　　“不过那时候是白天，下着大雨，我撑着奶奶给的粉色雨伞。”林深说着，突然低头笑了笑，再抬头时对上陆离的眼，“你可能不相信，其实我挺喜欢淋雨的。所以在路边看到缩在垃圾桶旁的小乖的时候，我就把雨伞让给它了，它看起来……不大喜欢淋雨……”

　　“后来，它就一直跟着我，再到后来，它有事先走了，呵，不够义气啊，走之前也没说一声……”

作者有话说

　　五一快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