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盲哑》狸祸

12、学校

　　学校不远，走路十几分钟的路程。正门进出的学生渐渐减少，从东门进出的人都是学校周围的老人、妇女、小孩。随着暮色的加深，人流慢慢增大。

　　跑过耳边的风有些热，走过身边的人有点吵，不是扰人心烦的吵，是那种晚饭过后歇凉时的吵，是旅人夜里思念的吵。清一色蓝白校服的学生慢慢走向前面教学楼开始晚读，操场后面的体育器材区人有点多，陆离跟林深都默契地慢慢往操场边缘走，踩着初秋里落下的点点金黄。

　　“现在是晚读时间，这个时候老师应该还没到，但还在路上的那几个学生估计要迟到了。”林深穿着大一号的校服，只扣了一个纽扣的衣领在风里翻飞，外套长袖在手腕处叠成褶皱，单薄的身板让校服看起来宽松许多，银发飘散在风里。

　　林深双手都揣进外套衣兜里，从操场中心的足球上收回视线，转头说：“这个学校今年刚满一百周岁，校庆跟体艺节一起办的。”林深敞着外套，用黑帽将银白的头发藏了起来，视线范围不广，只停留在脚前一小片地方。

　　“很多往届的校友都回来庆贺母校生辰，人太多了……”林深与陆离对视一秒，林深笑了下，“你大概不会喜欢。”

　　塑胶跑道包围的绿茵场上，中年男教师奋力扬蹄的声音慢慢后退，换上篮球场边踢踢踏踏鞋底擦过地面的声音。“不过，白天整个校园都是彩旗，晚会灯光照得比白天还亮，人多是热闹……”

　　“小心……”

　　林深听到声响，下意识转头去看声源，短促的风从耳边擦过去，林深的帽檐被碰掉，银发随着那股急急的风散下，视线被一小片白色挡掉大半。林深被这突如其来的动作惊了好几秒，熟悉的木质香刚飘在鼻尖前，陆离就松了一时情急扶在林深手臂上的左手，临了习惯性地轻轻抚平校服外套上被抓起来的褶皱。右腿往后撤一步拉开距离，右手截下的篮球被随手丢开，落在地上又弹起，一上一下，慢慢往场上延伸。

　　篮球场上的人见状都往这边走来，有人眼尖，冲着队友就说：“那不是深哥吗？”

　　球场中心一个穿着黑色球衣的男生闻声抬头，远远地就看见了昏色里那抹蓝白的剪影。

　　“哇靠！还真是！他怎么染头发了？！”

　　“这发色酷啊，不愧是深哥，就这发色，也能帅得惨绝人寰。”

　　“不对，深哥旁边那个谁啊？这么高，还穿我们校服，哪个班的？”

　　一行人越说越激动，擦着额头的汗就跑过来了。陆离轻扫过篮球场，漠然收回视线，弯下腰捡起地上的黑帽，盖在林深的头上，“戴好。”

　　林深看过陆离侧过脸的下颌线，默然撩过头发将帽子扣回去，瞥一眼站在几米开外的人，“怎么没去上晚读？”

　　被问的人挨在一堆，搓了搓手臂，靠前的人抱着捡起的篮球，抬起头看一眼林深身旁的人，乖声说：“我们练球呢，下个月要比赛了。”

　　林深往篮球场上看一眼，果真还有人在训练。忽地，眼尾扫过一个身影，林深稍点头，压着帽檐迈腿就想走掉。一行人还有很多问题想问，奈何林深身边那位气场强大，尔康手都已伸出，但就是不敢叫住人。

　　“林深！”一个人喊出了好几个人的心声。林深长腿收回，认命回身，看着那人一点一点走近。

　　“校庆不在校，高考前几天还往外跑，在读六年就没怎么见你穿过校服。”李望林个子不算高，但班主任经验丰富，训人训得多，不但说话气势足，走起路来也是脚下生风。没一会儿，就直直走到了两人面前，“怎么今天这么有兴致回校了，还穿了校服，整点仪式感？”

　　等一口气把想说的说完，停下来的时候，李望林突然觉得有什么不对劲，抬起头对上陆离的眼神，顿悟。“这孩子没事儿长这么高干哈？”抚了把手臂，李望林不满道：“还冷着一张脸，我都起鸡皮了，你朋友都跟你一样的吗？”

　　俩高冷的人特别高冷地没说话。李望林没眼看，暗道另一个林深出现了，而且看着比林深还难搞。扶了扶眼镜，缓色道：“怎么回来了？”

　　林深不自觉又压了压帽檐，脸侧向一边，随口说：“回来看看。”

　　李望林从眼镜片里看出来，哼出声，“就你，每天都恨不得往外跑的人，刚毕业两个多月就想念母校了？”

　　林深低着头没反驳，陆离微微看过他黑帽以下平放的嘴角，同款沉默。李望林在两个人之间流转一圈，轻叹出气。随后，用下巴指了指陆离，“以前哪个班的，怎么好像没见过你？”

　　“他不是这里的学生。”回话的是林深。

　　“也是，长这样在这里我不认识就奇怪了。”李望林倒是一点儿不意外，“那看来这套校服是林深的了？可以啊小子，会打篮球吗？”

　　“他……”

　　“你也一起吧！”只要我说得快，你就说不过我，李望林是这么想的。

　　“我不打篮球。”

　　“是不跟人打吧，凡事都有第一次，而且现在天都黑了，不试一下怎么知道行不行？”李望林目光掠过陆离，劝林深：“那帮孩子下个月比赛，都是自己人在训练，你们陪他们练练，找找新鲜感。你朋友难得来一次，一起打场球有什么不好？”

　　林深的视线落在不远处的篮球场上，练球的学生都穿着统一的球衣，手掌拍打篮球，篮球碰击地面，再弹起贴合掌心，如此循环往复。林深仰起头，露出帽檐下的眼睛，问陆离，“你想打篮球吗？”

　　“随你，我没事。”

　　林深看到陆离的眉眼，还有那一身蓝白校服，陆离其实很适合学校，如果有在学校读高中，肯定是所有老师都愿意偏爱的优等生。林深把手从衣兜里拿出，将帽子反扣，提了提堆叠在袖口的校服到手腕以上，红缘绳就展露出来了。

　　“走吧。”

　　“你穿着校服外套打篮球？”李望林有点不明白。

　　“我冷。”说完，林深跟一直站在一旁两眼放光的学生一同走向篮球场。陆离跟着起步，李望林忙伸出手晃了晃，看着同样穿着校服外套的人，问：“那你呢？”

　　陆离拉下拉链，将外套撸到肘弯，丢下一句，“我不热。”

　　“……”李望林看着两人的背影，有点不想说话了。

　　李望林哨声一响，篮球被抛到空中，两队人员齐出动。林深借着身高优势抢到球，转手球就传到了队友手里，自己退到外围，跟陆离守在一边。因为是陪练，两人主要负责配合队友的攻势。虽然两人都没有什么团战经验，但适应得都很快。跟队友有着基本默契，保持着距离少攻多守。林深跑得快，灵活性够好，一贯在外围跑。陆离游移在外围边缘，负责配合队友，与林深眼神对上，就毫不犹豫投球过去，林深跳起接住就是一个远投。

　　耳边的读书声渐弱，学生的晚读开始进入自由读的混水摸鱼阶段，场上擦过地板的声音却变得更加密集起来。林深的眉侧凝着汗滴，目光锁住对方运转的球，用身体挡住进攻的路势，无论对方的轨迹怎样转变，都紧紧跟着，不给对方任何空隙。时间长了，对方迂回几次不果，打算强攻，假动作过后猛得急冲上前。

　　通过几次交手，林深早已将对方的运球习惯猜了个大概。沿着假动作反方向就抬高手，但紧绷的肌肉在对方猛扑过来的冲势里一下就卸了力，下意识往后退，给对方钻了空隙。等回神，发现球辗转经过几人手中，最后竟到了身边陆离手里。陆离的黑发微湿，眼眸沉静，运着球挡在林深身前，小臂肌肉线条在不算明亮的光线里流动，后跳起身。

　　球的轨迹在往框里抛的时候，所有人都盯着球，所有动作都不敢松懈。陆离在抛出以后就拧着眉回头察看林深的状态，林深刚刚突然后退，像是被扑上来的人吓着了。林深盯球的目光回转，对上陆离的眼，球穿透篮框，漂亮三分。队友呼声起，林深歪咧着嘴轻笑，在球场边的高灯下，太过隐晦又太过张扬。陆离看见他向自己举起手掌，便与其对掌轻拍，忍不住肆意的默契。

　　等到结束，林深摘掉帽子撸了把汗湿的发，坐在灯光边缘的石凳上微喘着气。局限的视线里忽然出现一瓶水，林深接过，仰头看见陆离。

　　“谢了。”

　　林深拧开瓶盖，仰头大口大口喝着水，喉结随着脖颈上的薄汗上下滑动。陆离眼眸暗下，偏开视线喝了口水，示意另一边休整的学生，李望林也在那，“他喊你过去。”

　　跟着看过去，就见李望林不怀好意地朝自己招手。随手把水丢在一边，林深帽子也没戴，就往那边走过去了。

　　“林深，你来把这个搬回器材室。”李望林指着地上两筐的篮球、护具、干粮还有水说道。林深了然，蹲下身将两个筐叠在一起，一并搬起来。没走几步，就听见背后李望林的声音：“不用帮他，就这么点东西，还能累坏他不成。”

　　林深回头，看见陆离走在自己身后，李望林还在说：“那小子野着呢，放心。”

　　但陆离仍朝自己这边走来，手里拿着两瓶水，还有自己的帽子。

　　林深站在原地，等陆离走到自己跟前，浅笑着问：“怎么了？”

　　陆离没有作答，只是忽然从林深的视线里消失了。林深两手抱着框，跟着陆离蹲下身的动作低头，只能看到陆离头顶一个很小很小的发旋。在林深的印象里，陆离永远都是站得笔挺，坐得端正，一张冷脸横扫天下的模样。现下这个高冷大酷哥这样蹲着，看着竟然有点可爱。

　　正想着，脚背传来束缚感，林深几乎是一瞬间就明白了陆离蹲下身的意图。他下意识就想退开，抱着框底的双手都差点卸力，但被陆离重新系上的鞋带仿佛将自己也绑住了，动弹不得。

　　不止林深，全场的人几乎都与林深一模一样的反应，一个个排排站着，瞪大了双眼，嘴唇颤抖着想发表点什么，可就是憋不出声。唯有一个清瘦的男生抱着篮球默然站在边角。陆离系好了鞋带，起身看到林深有点懵的神色，问道：“怎么了？”

　　“……没事。”

　　“我在这里等你。”

　　“嗯。”

　　“既然选择了继续读书，就好好读吧，想兼职也别再去那些无良厂店。”李望林从口袋里摸出一张名片递给林深，“这是我一个朋友，办杂志报纸的，你现在也没有教资，做不了家教，你不是选了中文吗？可以联系他试试。”

　　林深低头看着他手里薄薄的一张硬纸片，晚风吹过他的头发，耳边响起上晚修的铃声。他伸手接过，低头应声：“嗯。”

　　李望林见他收下，忍不住笑起来，眼角的纹路变深，整张脸看起来就温和了些，抬手想拍上林深的肩膀，临了还是握成拳锤了他肩骨，“从初一到高三，我当了你六年班主任，你跟我多说句话会死吗？”

　　“谢谢。”林深多说了一句。

　　“……”李望林的皱纹一下子淡下去，也不逼他，反正也没用。“行吧，爱滚滚吧，天快下雨了，早点回去。”

　　李望林回去看班，林深快步往回走，远远地就看见陆离日常被远距离围观。几个小火球围着一座冰山，隔着安全的距离，大眼看冷眼，一个不想说话，一群不敢说话，看到这样的画面，林深忍不住笑。等慢慢走进包围圈，林深噙着笑意朝陆离示意，戴上帽子就与陆离并肩离开。

　　“深哥！”一声急切的呼喊叫住了两人的脚步。林深回头，看见那群学生里，站在最前面的男生，着一身黑色球衣，怀里还抱着一个篮球，脸颊有些红，是今天过来捡起篮球的人。

　　“我……我们还是第一次跟深哥打球……”男生喉咙上下滑动，话里的胆怯与自制恐怕只有他一个人没察觉，“深哥，什么时候再回来，我们……我们一起打球吧……”

　　男生仰起的眼睛里闪烁，林深受不住这样的目光，偏过头，话里的随意恐怕只有一个人觉得刻意，“好好打球，走了。”

　　被捡起的篮球再次落回地上，不甘心又弹起，没有人把它接住，它抵不过重力，又再落下，每一次都是不遗余力的弹起，但每一次弹起的高度都在减少，直至累疲了，才彻底挨着地底，再无一分力气弹起。

作者有话说

　　五一快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