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盲哑》狸祸

10、公车

　　这边挂掉电话后，林深摸出块巧克力吃了，又给瓦盆浇了水，手指戳进土壤里，林深喃喃说道：“等明年春天，你要是能开出花来就好了。”抽出手指，在瓦盆盆沿点两下，林深转过身，猝不及防就看到站在阳台门口的人。

　　“你什么时候站在这儿的？”

　　“刚刚。”陆离一脸平静地说。

　　“有什么事儿吗？”林深扶了扶墨镜，现在他看到陆离心里有点发虚。

　　“你今天下午有时间吗？”陆离问。

　　“怎么了？”其实林深想起给莫良打电话之前，看到奶奶发来的信息。

　　“社团活动的摄影照，我们一组。”陆离垂眼看林深，说话透着商量的语气：“如果你下午有空，我们可以一起去。”

　　“啊。”林深头往后仰，嘴巴张了张，“我差点忘了。”

　　林深加入摄影社之后就没怎么关注过社团发展，只大概知道新成员都要组团拍一组照片，目的是培养摄影风格，顺便拉近成员间的关系，增进感情交流。林深比较意外的是陆离也加入了摄影社，然后因为他俩都是神龙见首不见尾的，组队的时候就剩他俩落下了，自动成为一组。

　　“你怎么会加入摄影？”这个问题林深几乎是脱口而出，也许是从知道陆离也在摄影社团那天就想问出口的。

　　“……有一个朋友在那。”

　　“之前说过的那个同系的朋友吗？”

　　“……嗯。”

　　林深挑眉笑道：“交情这么深？”

　　“……”

　　陆离反问道：“你呢，你为什么加入摄影？”

　　“我啊……”林深压下帽檐微微抬头望着漂浮在天空中的团状物，眯着眼睛看了好一会儿才低低笑出声，提高了点音量，略微中二的语气颇让人怀疑话语的质量，“因为我想看看，这个世界最好看的颜色。”

　　“很酷吧？”林深右手往空中一摆，难得流露出些孩子气，明明只是阳光下晒出来的懒意，却仿佛喝醉了般说着不着边际的话。陆离看着地上两人的影子，没再说话。

　　嗯，很酷。

　　“那你想好去哪里了吗？”林深目光往阳台下飘，看到排排紫檀的叶子在阳光里摇。

　　“随你。”耳边是陆离的答话。

　　林深扭回头，挑起眉对陆离说：“那我带你去个地方吧。”

　　午间的阳光晒过潮湿的土壤，陆离看过林深的唇角，那里洋溢着不可抗拒的魔力，他回答说：“好。”

　　再一次坐上公交车，陆离走到最后一排，林深一边坐下，一边确认：“你不会难受？”

　　陆离在他身旁坐下，长腿朝前伸了伸，拉了拉黑色口罩，露出的眉眼依然攻击性十足，看向林深露在外面的干净眉眼时敛了锋芒，嗓音低低的，“没事。”

　　林深目光在陆离的脸上游移过，看陆离与平时无异的神色，松了力气坐实，“可能坐车时间比较长，你要是不舒服，可以听听音乐。”话说完，像是想起什么，林深伸手去掏衣兜，最后一块巧克力在中午已经没了。林深泄了气，手慢慢从衣兜里挪出来，“巧克力被我吃……”

　　话没说完，空落落的掌心里被放下一块巧克力，林深顺着那只手看上去，看见陆离漆黑的眼眸，“这次我请你。”

　　“嗤。”林深轻笑出声，扬了扬手心里的巧克力，“谢了，朋友。”

　　两人吃过巧克力，林深悄声看了眼陆离，喊他：“陆离。”

　　“嗯？”陆离看他，眉上的痣往上扬。

　　“你……是害怕人多吗？”林深斟酌一下，还是直接问出口。

　　陆离捏着包装纸的手收紧，目光顿了顿，一时没有答话。

　　林深撇开目光，歉声说：“对不起。”

　　陆离垂着头，视线里是林深左手腕上的红缘绳，长久的沉默之后，陆离说：“以前不适应人多，现在也不喜欢，但是我已经可以适应了。上一次，是意外。”

　　林深其实不擅长安慰人，但总觉得应该说点什么。“在我眼里，所有人都灰蒙蒙的。我就把他们当作没有灵魂的走尸。”

　　话一说完林深就后悔了，这什么比喻。陆离没有说话，林深选择少说少错，闭紧嘴巴。

　　公车上后排角落里一片安静，公车穿破空气的声音就响在耳边，连续的，有规律的。独属于陆离的低沉嗓音打破了这样的平衡，林深听见他说：“林深，你的眼睛很好看。你看到的景象也许跟别人看到的不一样，但这并不代表你看到的就是错的。”

　　可能是一个平衡被打破，紧接着另一个平衡也开始崩盘。一股没来由的慌乱在心脏里跳，搅得迸出去的血液都升温，在初秋的下午带起无名的闷热。这种热不会让人流汗，因此无法随着汗液的蒸发消散。陆离的话说得没头没脑，林深不知他为何会在此时说出这些话。但他深知，陆离是一个真诚得过分的人，而正是他的认真让林深一时无法自制。

　　这一次，林深没有说话。不是不想说，只是不知道说什么。他急促地点过头，闭上了眼睛。林深有点晕车，但他这次睡着了，而且睡得很不踏实。帽子、墨镜、口罩几乎盖住整张脸，脑袋随着车身晃动，眉头都皱起，不知辗转做了多少个不太美好的梦。

　　在一次脑袋要磕上窗玻璃时，陆离伸出手横在中间，摸到林深额角的汗。陆离俯首凝望此时枕在自己掌心的，小小的一张脸，仅仅是通过那皱在一起的眉眼，就可以知道做梦的他脸色并不好。陆离捧着这张脸的拇指动了动，触上银白的发根，暗下眸色，轻轻撩开额前的碎发，将其枕在自己的右肩。

　　刚挨到陆离肩头的黑色，林深就浑身颤了一下。陆离以为林深被自己弄醒，偏头低眼去看，他仍睡着，眉头松了些，不知道噩梦有没有放过他。

　　陆离低了右肩，双手虚握成拳放在身前，在连续不停的车响声里倾听载于肩膀之上的呼吸。

　　“林深？林深？”

　　林深睁眼时，首先映入眼帘的是窗外天空堆积的云，灰黑的，遮盖住炽烈的太阳光。林深又闭上眼，这一觉睡得好累。缓了一会，林深终于后知后觉自己似乎挨在谁身上。闻到带着温度的木质香时，林深倏地睁开双眼，而后坐直身，略显僵硬地扭过头，看见预料中的那双眼。

　　林深抓了抓头发，嘴唇动了动，想说点什么。

　　“我们到了，下车吧。”陆离说。

　　林深往前头一看，没剩几个人了。林深收了话意，点头站起身，轻微的晕眩感瞬间袭来，随手撑住了椅背，稳了身形便跟着陆离下车了。落地的时候，林深习惯性地掏衣兜，空的。但很快，手心里就被塞进一块巧克力。林深沿着陆离的手看过去，他说：“走了。”

　　林深一边跟上去，一边撕了包装吃进嘴里。巧克力虽是苦的，但林深看着精神了些，浅色的唇红了些，笑着问：“陆大神也喜欢吃这个了吗？”

　　陆离回看他一眼，又将视线落在前方隐隐露出屋角的绿色，点了点头。

　　公车已经掉头越走越远，两人朝着目的地越走越近。

　　B市内城车水马龙，霓虹闪烁，繁华如梦，外城人闲牛憩，炊烟袅袅，简美如画。

　　大片的乌云压在屋檐，空气被挤压，山雨欲来。孩子们趴在门口台阶上数着一长排的蚂蚁，一个孩子数岔了，另一个忙争着要去数，三两个小脑袋凑到门口里，吵吵嚷嚷着天大的问题。

　　林深提了提背包肩带，跟陆离站在门口几米之外，听见一道中气十足的女声：“认真数，没数完不许吃饭。”

　　林深唇角弯起细小的弧度，回头看陆离，想着陆离应该不喜欢跟人打交道，用最平常的语气说：“在这里等我一下，我很快就出来。”

　　陆离视线从小孩背影上收回，落在林深的眼里，心领神会，回了一句：“不用。”接着就走上前去，一脚跨过了门槛。

　　林深落后几步，望着陆离的背影，正想着自己太过在意也许会让他不自在的时候，又听见那道女声喊了一句：“呦!这小伙儿谁啊？长得可真俊。”

　　林深大步迈上前，迎上一张满面春风的笑脸，说：“奶奶。”

　　陆离手还搭在门环边，身旁围上几个小脑袋，听见林深的声音，才倾身鞠躬，语气虽然还是冷冰冰的，但听起来没有恶意，“奶奶好。”

　　听了这话，廖雪的笑脸先是顿了顿，后又扩大了几分，眼角皱起纹路，粗糙的双手往腰侧抹了抹就走过来。布满老茧的手掌握住林深的帽衫长袖时，眼睛还一直盯着身旁的大高个看，如果目光有形，那应该是大写加粗的“真俊”。

　　林深悄悄扯了扯廖雪的手袖，无果。林深又轻轻看了看陆冰山的脸色，无异。林深与一群同样遭到无视的小屁孩对视一眼，默契地一同走到凉棚木桌旁围着圈坐下，从高到低，整整齐齐。那边二人组从门口走过来，户口调查一问一答，有条不紊。

　　“小伙子长得真俊，叫什么名字啊？”

　　“陆离。”

　　“嘿呀，名字也好听。跟我们林深是同学呐？”

　　“嗯。”

　　“学的是什么呀？”

　　“中文。”

　　陆离一脚踩进凉棚底下，林深举着茶杯，陆离接过以后在林深左边坐下，廖雪跟着坐在陆离左边，抽空看了一眼坐在林深右边的三个小孩，抬抬手，“去去去，回家玩儿去，没看到我们忙着吗？”

　　几个小孩的脑袋瞬间就蔫了下去，眼巴巴的看着林深，廖雪不给机会，直接发话，“行了，晚上吃饭的时间过来，记得跟自己爸妈说一声。”

　　小孩们的脑袋立刻抬起来，眼睛透着惊喜，一股溜儿的往外跑。

　　陆离刚喝下茶水，嘴唇离了茶杯，就听见打发了人的廖雪继续说：“那你有女朋友了吗？”

　　不止陆离，给廖雪倒茶水的林深举着茶杯的手都顿了顿，下意识瞥了眼陆离。

　　“没有。”陆离放下茶杯，慢声说。

　　林深把茶杯递到廖雪眼前，廖雪才舍得施舍他一个眼神，接下一口喝完，不带一点可惜的。茶杯碰触木桌，廖雪才想起些什么，“屋里有水，自己去喝。”

　　这廖雪是摆明了嫌自己碍事儿，林深向陆离投递过一个“自求多福”的眼神，便站起身往屋里走去。没走几步，就走不动了，他听见热情好俊儿的廖雪对陆离说：“那你喜欢我们家林深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