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盲哑》狸祸

9、情书

　　吃完午饭回到宿舍的时候，陆离已经坐在桌边，认真钻研他的医学书了。林深脱了外套，走到自己的桌前，面朝床铺，背靠着桌边坐下。他瞄了旁边的人眼前的书，往上看到陆离专注的脸，手臂在身侧晃了晃，还是站起身，悠到阳台，顺手给那个砖红的瓦盆浇了浇水。凝望着瓦盆里微湿的土壤，突然觉得问别人要联系方式没有那么简单。

　　再次坐回位置上，林深摘了墨镜趴在桌面，脑袋不安分地在臂弯里转来转去。直到陆离移目过来，问：“有什么想说的吗？”

　　林深半张脸都埋在臂弯里，眯着眼看他，声音闷闷的。“莫良说，让你在论坛上暗示你已经有喜欢的人了，这样可能有效。”

　　陆离靠近宿舍的窗，此时转过身，逆着光看向林深，林深看不清他的神情，只是从周围猛然降下来的温度，察觉到陆离好像不大开心。

　　“听起来不大靠谱，你随便听听。”在一片奇怪的静默里，林深暗自决定以后对莫良的建议都要再三考虑了。

　　“喜欢的人……”

　　陆离低沉的声音在一片静默里响起。

　　林深稍抬起头，看着陆离认真的脸，片刻后笑出声，浅浅的卧蚕在长长的睫毛下浮现，眉眼弯弯的。林深白天在室外都戴着黑帽墨镜，只有晚上或者在室内才露出他那双眼睛来。陆离隐在光的另一面，看他的眼睛笑得肆意，有些出神。林深笑过后，把整张脸都埋进臂弯里，闷闷的声音里带着笑意。

　　“陆离，你想问题都这么直的吗？”

　　陆离没有反驳，林深便调整了自己的呼吸，直起腰板，面对陆离，努力忍住笑意。“这算是说谎，并不是说你真的要有一个喜欢的人，只是如果大家以为你已经有喜欢的人了，可能就放弃了。”

　　见陆离还是低头沉默，林深也收了笑意，“实在不行，我们还可以想别的办法。”陆离向来说一不二，林深突然之间也觉得这个办法不大妥当。“时间还长，可能你什么也不做，慢慢就会少了，有些喜欢来得快去得也快……”

　　“我没有说谎。”陆离抬起头看进林深的眼眸里，“我有喜欢的人。”

　　很奇怪，窗外阳光正好，但林深看不清陆离的神情。走廊外有人嬉闹，小小的二人寝室里安静得过分。陆离只是说他有喜欢的人，林深却觉得心跳快得离谱。可能是人活得长了，什么事儿都能遇见，冰山冷面的陆大神也会有喜欢的人。

　　“那，那挺好，不用说谎。”林深拧了拧手腕上的红缘绳，站起身往浴室走。

　　陆离看他走进浴室，里面传来水声才慢慢收回视线，指尖点在书脊上。

　　我喜欢一个人，像树叶迷恋风儿，盼着哪一天，等到风将它吹起，一起飘向更高的天空，流浪整个世界。

　　最后陆离什么也没做，但陆离有心上人一说竟真在学校传开了，与此同时被挑起热议的还有关于陆离的心上人是谁的话题。水涨船高，学校论坛里潜水冒泡的人破出水面，抓住机会将林深搬出来，渐渐发展成一场蓄谋已久的惊涛骇浪。“黑白双煞”“林深见陆”“离离深歌是真的”等一类关键词条屡屡被提起。

　　陆离刚走到医学系范围，还没来得及展开最后的归还活动，就被江迟截下了。江迟一身深蓝西服穿着整齐，嘴唇边挂着笑意。陆离则是一身黑色运动装，白边条纹加上一米八七的身高，显得整个人身材挺拔，气质出尘。两人站在教室外，屡屡引人侧目。

　　“怎么，送信送到我这儿了？”江迟戳了戳眼镜，还真有那么几分大学教授的样子。陆离在一旁站得笔直，点了点头。

　　“哦呦，这人长大了还真是不一样。”江迟说着上手拍上陆离的肩，“以前是只会单相思，现在倒是多人喜欢了哈。”陆离一个眼神看过去，江迟松了手，嘴上依然不停，“你小子有种单相思，还不让人说了？我还想让你介绍我认识一下呢。”

　　陆离转过头，不愿意搭话。

　　“一说你就怂，我看不起你。”

　　说话间，两人都被前方的躁动吸引了目光，脚步声在一片人影里越来越近。

　　“你怎么来了？”陆离伸了伸手想扶，犹豫了会儿还是放下，看着跑过来的林深问。江迟的视线在两人间转过几圈，唇角扬起，目光锁定在林深身上。林深弓着腰喘气，嘴唇有些发白，听到陆离的问话反问一句：“不是你找我有事吗？”

　　这话一出，在场的人都反应过来了。林深摸出手机。莫良的最新一条信息：陆离在一教420等你，十万火急！！

　　林深迅速往周围扫了两圈，远处莫良迅速把头藏回灌木丛后，拍了拍胸脯，呼出口气，林深还是不大好骗啊。林深没看见人，转回头压了压帽檐，淡淡说道：“没什么。”

　　“你是林深？”江迟在一旁问出声。

　　林深这才注意到旁边还有一个老师，跟陆离对交一个眼神，就中规中矩地喊了声：“老师好。”

　　江迟抱臂，手指抚过下巴，毫无顾忌地打量过林深，白色的帽衫黑色长裤，偏瘦的身材看着一推就倒，一头银发看着就乱，至于长相嘛，“怎么戴着墨镜？”

　　说完，不止林深，连同周围偷偷围观的人都止住了呼吸。林深留给人印象最多的就是一身白却戴着黑帽墨镜，不少人在背后说他娇贵做作，但还没有人问过他原因。

　　陆离轻蹙起眉，望向林深，林深抬头看了他一眼，无所谓道：“装酷用的。”

　　出乎意料的回答，听来坦诚得过分。江迟笑了，说：“那确实蛮酷的。”说完，瞟了陆离一眼就甩甩手走掉了。

　　“这周周末你妈会回来，记得回家看她哦。”江迟走出几步远，又回头冲陆离补了句，被陆离一个冷枪放过去赶跑了。

　　“他是你的老师？”林深掏出一块巧克力吃了，顺手递给陆离一个，“要吗？”

　　陆离接过，指尖碰上指尖，“算是吧。”

　　林深收回手，拇指捻过食指中指指腹，看过陆离的背包，“今天是最后一批了吧。”

　　“嗯。”

　　“苏紫，陆大神来了！！这次还有校草林深，你赚大发了。”

　　“轮到我了吗？果然送情书才是最牛的。不过，以后就不能再送情书给黑白配添乱了。”

　　“你都算幸运的，我现在不知道有多后悔，尽给深哥送情书了，冰山的温柔我不配拥有。”

　　“还是我聪明啊，我给两个人都写了情书，一个字都不带重复的。”

　　“姐妹们我可以了，先走一步！”

　　被称作苏紫的女生是医学系的系花，快步走出教室门口，就看到一黑一白两个男生。两个好看的男孩子站在一起带给苏紫的视觉冲击是裸体人模远远比不过的。将手背在身后，苏紫慢慢走过去，不等陆离说出口，就自动自觉接过陆离手里的情书堆，亮闪闪的眼睛透着两人都看不懂的兴奋。

　　“放心，陆大神。我会做人的，我负责将这些信发回到她们本人手上的，并且叮嘱她们不会再送情书给你们了，你们一定要好好的。”苏紫话说得铿锵有力，干劲十足。

　　陆离淡淡点头，林深看苏紫脸上越来越奇怪的表情，简单说一句，“那就好。”

　　等到两人走远，苏紫连忙掏出手机，对着两人的背影狂拍，上传到校园论坛上，又是一顿猛操作。

　　“小小的人啊风生水起啊，天天就爱在那穷开心……”

　　电话第三次响起，莫良突然有点后悔当时死皮赖脸跟林深要电话号码了。莫良坐在吧台前，手机就放在桌面，屏幕上的来电头像还是当初莫良趁林深睡着以后偷偷拍的，黑发盖住半张脸，睡颜人畜无害，别提多惹人怜爱了。但今时不同往日，莫良不敢挂电话，更不敢接，手指绞了半天也没想出个办法来。

　　阿七瞄了一眼，擦着酒杯的手没停，劝言道：“老板，深哥的电话还是早点接的好。不然，以后只有你打给他的份了，他还不带接的。”

　　“可是……”莫良抬头看他，样子十分可怜，“这次我骗了他……”

　　阿七的手停下，对上莫良的视线，两人都从对方的眼神里读懂了一个意思——你（我）完了。就在这个时候，铃声停了，铃声停了。两人的视线共同移到已经暗下去的屏幕，莫良的哀嚎还没来得及开始，屏幕亮了，微信最新消息，来自林深，三个字。

　　接电话

　　“阿七，我该怎么办？他连标点符号都没有了，肯定特别生气……”

　　“小小的人啊……”铃声再次响起，莫良一个拇指摁上去，他可再不敢不接电话了。然而，阿七率先翻了个白眼，莫良的哀嚎终于响起，“啊啊啊啊，我挂了，我居然挂掉了，我怎么敢……”阿七扫视了一圈酒吧里男男女女对这里投递过惊奇的眼光，同情地看了一眼趴在吧台毫无形象的老板，“我劝你还是自己主动打电话回去吧。”

　　“对对对，我打给他，我打给他……”

　　嘟嘟嘟的声音里，莫良忍不住屏住了呼吸，一定要接啊，一定要接啊。

　　“给你一分钟。”林深的声音从手机里传来，语速正常，但是呼吸不正常，可以很明显地听出来他肯定生气了。莫良智商上线，立马开口解释：“深哥我错了我不该骗你我真的错了，你听我解释。”

　　“我在听。”

　　莫良听着林深平静下来的语气，瞟了阿七一眼，说：“……陆离有心上人的消息是我放出去的。”

　　“什么意思？”林深有点懵。

　　“但我不是故意的，你不是让我转交那些情书吗？我送回去的时候一帮人缠着我问东问西，我随口说陆离已经有心上人了让她们放弃。而且你知道我，我跟她们说这种话肯定没认真，任哪个正常人想想都知道是假的。谁知道她们想象力那么丰富，不但信了还把你也扯上了……”

　　林深背过身抵着墙，眉头轻轻皱起，“你是说现在她们都知道陆离有心上人这件事了？”

　　“暂时是这样了，反正又不是真的……”

　　“那你发假信息给我做什么？”

　　“这个……你要知道有一个前提，就是学校论坛上说到陆离就是你，虽然我不愿意，但也间接达到了效果嘛。让你去跟陆离一起送情书只是顺水推舟，而且你都帮他送了，一起送也没什么差别……所以，你不要生我的气了好不好？我最怕你不理我了……”

　　阿七在一旁听了忍不住笑，果然老板在深哥面前道歉永远都是一个套路。

　　那边静默了十几秒，这边两人度秒如年。

　　“所以，你做这些都是为了帮陆离解决问题？”林深的语气缓和了不少，看来有戏。

　　“算是吧，我不是故意耍你的……”莫良再接再厉。

　　“莫良。”

　　“啊？”突然被林深直呼姓名，莫良一下子紧张起来。

　　“你以前……”林深低下头，换了个说法：“我读了大学就不会再轻易放弃，参加社团活动、交朋友我都可以慢慢来。你都读大四了，该忙什么就忙什么，不用……担心我……”

　　林深挂掉电话，莫良机械转过头，看着阿七的眼神有些复杂。

　　“怎么样？深哥原谅你了吗？”

　　莫良手指摩挲过玻璃酒杯，垂下眼眸盯着暗下去的手机屏幕，敛下所有外放的情绪，片刻才轻笑一声，说：“被看穿了。”

　　阿七倒是淡定得多，拿起另一个杯子继续擦，“深哥又不傻，很多时候他只是不说而已。不管你做了什么，现在看来深哥都算是原谅你了。不过老板……”

　　莫良着抬头看过去，“怎么？”

　　“你的胆子是异于常人还是单纯脑子发大水，居然敢骗深哥？”

　　“别以为你有林深撑腰我就不敢炒了你。”莫良抓了抓头发，推开面前的酒，说：“给我一杯白开水。”

　　“我现在可是有真才实干的啊，炒了我是你的损失。”阿七无所谓笑笑，“来酒吧喝水？你想篡位深哥？”

　　“我哪儿敢啊，只是想感受一下深哥牌白开。”莫良摆摆手大声说：“我需要忏悔。”

　　“你真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