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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七章 雨下的淅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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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下的淅淅沥沥,湿了京城,润了天地。
已是仲春之月,始雨水,桃始华的季节。
雨水时节之后,雨水多了,天气也回暖了。雨水一多,晴天就少,那些水汽氤氲阳光明媚的晨日就更属难得。
轻绵的春雨接连下了几天,为大地多添了新绿,喜增了飞红。在案情终于有些眉目的那个清晨,雨停了。
春雨之后的新日仿佛和熙了许多,空气里湿漉漉的,好像到处浮着水汽,特别清新。人吸一口,会觉得五脏六腑被洗礼一般的舒适。清清洌洌的风扑到脸上,就像母亲微凉的指尖。天是水灵灵的蓝,树是水灵灵的绿,连石砖旧瓦也是水灵灵的青,让人不小心就被溶化了进去。
如此季节,正是公孙策忙的团团转的季节。
正值巳时,阳光是一天当中最温暖的时候,不温不火,可公孙先生还是忙出了汗。
他跪伏于地,小心翼翼注视着一棵不起眼的小草,像呵护弱不禁风的孩子一般。
“这小东西,到底活没活呢?”他喃喃自语道,“比去年晚了半个月呢。”
这里是他天庆观的后院,他开辟的“百草园”,这里有他亲自种植的各味中草药。谁都知道,开封府的展大人青锋无敌,但遇毒就倒。没办法,公孙先生索性自己种点,方便使用,也供他研究。
一场春雨之后,许多草药都发了芽,他就是要判断哪些成活了,哪些还没发芽。
他忙活了一早上。一早上,让他奇怪的是,那个安静的孩子也就远远的坐着看了他一早上。
虽说雨深深透进了青石板,地上很凉,可那个孩子似乎一点也不介意。他坐在天庆观的最下一阶台阶上,与他遥遥相对。公孙先生似乎没有见过他,唤他走进些,可他固执的摇摇头,就是坐在那么远的地方看着他,浅浅的笑着。
远看,那孩子似乎双手托腮,可分明能听见,风送来清亮的笛音。
公孙先生认识的,那不是一般的笛子,能如此深沉又高亮的令人咂舌的笛子,只能是北方的羌笛。
他不知道那个孩子是谁,只知道那个俊朗的孩子笛子吹得很棒。他的笛音很温和,公孙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么形容,他只是觉得那笛音听起来很舒服,很淡,就像……就像雨水洗过的蓝天一般透澈。
还是无法确定那棵小草是否成活,公孙先生长叹一口气,直起身子来活动活动酸了的腰。他看了一眼那个坐在青石阶上的孩子,他已收起羌笛,在那里远远瞧着他。
“真是个有趣的孩子,也不知是谁家的,来开封府干什么呢?”公孙先生自言自语了一句,却是走向水井。天庆观位于开封府的后院,其实与府外的居民区只隔一墙,所以即使有孩子进来玩,公孙先生也是不会说的。
公孙策走到井边,却发现打水的桶不见了。无奈,他只好再去找桶。也不只是哪个粗心的衙役,将桶丢在了厨房吧?
“先生口渴,想喝水了,是么?”
面前送上一捧轻轻荡漾着的清水,公孙先生诧异的顺着端水的小手看下去,是那个看了他一上午的孩子。
“这是我从那边的井里打的。”孩子偏头看了看天庆观另一侧的水井,又笑吟吟的看着他。
“谢谢你!”公孙先生接过清冽的水喝了一口,看到孩子比水还清澈的双眸,忽然想起,“你,就是谦羽昕吧?”
孩子奇怪:“是,我就是谦羽昕,可先生怎么知道的?”
“恩,我听大人和展护卫说起过你,果然是个俊朗的孩子啊!”公孙先生带着谦羽昕走向他的“百草园”,“你在这里坐了一上午了,怎么不过来呢?”
“先生忙的很专心,怎么好意思打扰呢?”谦羽昕轻笑了一声,“先生也是爱花之人?”
“我是爱他们的用处啊,关键时刻,能救展护卫一命呢!你也喜欢这些花花草草?”
“恩,”孩子点点头,“只是先生一上午为什么只是趴在花边看?”
“我是要看看它活了没有啊!”
“都活了吗?”
“不知道。你来看看这株忍冬,比去年晚了半个月发芽呢,就是不知活没活。”
“是金银花哪……”谦羽昕绕着那株小小的植物走了一圈,却也不能确定它到底成没成活。
“先生!羽昕?你也在这儿?”那个熟悉的声音远远的响起,人却在转瞬间到了眼前。
“展护卫,有事儿吗?”
“是,包大人请您去书房议事。”展昭看了一眼谦羽昕,“羽昕喜欢公孙先生这百草园?”
“恩!”
“这些药熬起来可不好喝啊!”展昭调皮的做了个鬼脸,背着公孙策小声道,“用公孙先生的药给犯人逼供,没有哪个敢不招的!”
“可是,我娘给我熬的药并不难喝啊!”不知他是不是故意的,声音说的特别大。
“展护卫,”公孙先生悠哉悠哉的声音在展昭背后响起了,“是不是又想喝点清热解毒的药了?”
展昭一愣,谦羽昕捂着嘴乐的不可开支。展昭瞪了谦羽昕一眼,这才一脸严肃的转过身去:“公诉先生我们去书房吧,莫让大人等急了。”
包大人果然已等了很久,不过这是次要的。重要的是,白玉堂也等了很久。
白玉堂一向把时间看的比任何东西都重。你敢占用他花间柳月的时间去商讨无聊的案情,他是会跟你玩命的。
很遗憾,这次展昭又害他久等了。
所以展昭一进门,就有巨大的白色不明飞行物横冲直撞而来。
“猫儿!你又迟到了!”
展昭条件反射的举剑挡向自己的左上方,因为每次白玉堂喊着冲上来的时候都会攻向这里。
可这次,他竟然失算了。
画影在空中迟疑的一下,先发竟后至,“啪”的一声打在了展昭的手腕上。
“哈哈,笨猫儿,你以为五爷我傻啊!”一击得逞,白玉堂得意无比,“输了吧?你输了吧!”
“白兄,别闹了!”展昭无奈揉了揉微微酸痛的手腕,又向包拯抱拳施礼。
“大人唤学生前来,是问李府血案的问题吧?”公孙先生从衣袖中取出案卷,“有了白五侠劫牢,那个刺客的话可以作为辅证。大人,看来飞鹰帮已分成两派,其中一方为荆无命卖命。而且,李府血案,应该是荆无命自己所为。”
“这案子不就结了嘛!因为一件珍珠衫,王伦指示荆无命犯下数条人命.这么简单的事,你们能审这么久!”白玉堂显然没耐心了,一脸“怎么这么麻烦”的急躁。
包大人倒真沉得住气,一点都不急:“白五侠稍安勿躁。此事牵连较复杂,当需有人同时鉴定两件珍珠衫以辨真伪。”
“大人,属下听说莫愁姑娘还有个爷爷,即古董鉴定专家莫三堂老先生。若请老先生鉴定,是否可辨真伪?”
“展护卫说得不错,”公孙策应道,“莫老先生就是当年李府珍珠衫的守护人,应当熟识那件珍珠衫。”
包拯思量着:“话虽如此,可莫老先生如今身在何处?”
“在济南府,”展昭答道,“属下即刻快马至济南,寻那莫三堂老先生。将他带回,一切自可水落石出。”白玉堂不满的瞪了展昭一眼:你还不是听我说的嘛!
“如此也可,”包拯同意了,“只要证明了王伦进贡给庞娘娘的珍珠衫是李府所有,就能定他的罪了!”
“……桂枝,发汗解肌,温通经脉,助阳化气。
“荆芥,发表散风,透疹消疮,炒炭止血。
“牛蒡子,疏散风热,透疹利咽,解毒散肿。
“天花粉,清热生津,清肺润燥,解毒消痈。……”
公孙先生顿了顿笔,见一张纸都快写满了,拿起来端详了片刻,又在最下一行写道:“展护卫,此药应急,照顾自己,切记切记!”
“先生,”门轻轻的响了,“我可以进来吗?”
听见是孩子稚嫩的声音,公孙先生放下了笔:“请进。”
门轻轻的开了,谦羽昕端着一个有些破损的瓦钵走了进来:“先生很忙么?”
“不,”先生吹了吹墨渍,“展护卫与白五侠要去济南有点事,我得给他们带点药。那两个孩子,一个不懂得照顾自己,一个冒冒失失的爱惹麻烦,我要给他们写好了带着。”
“济南?”谦羽昕轻轻念了一句。
“你这是?”公孙策好奇的目光停留在谦羽昕端着的瓦钵上。
“这个哪,”谦羽昕得意的笑起来,“现在天庆观对于金银花来说还是冷了。虽说金银花号称忍冬,在冬天也不会冻死,却不会发芽。所以我移了一株到瓦钵里,放在室内,可能发芽会快点。”说着,将那个瓦钵放到了桌子上。
“呵呵,你还真是聪明啊!”公孙先生赞道,“那把它放到窗台上去吧,也能多晒晒太阳。”
“好!”谦羽昕听话的端起瓦钵,步向窗台。透过窗子,可以看到那边有个很空的侧房,房中有一股苦苦的味道飘来。谦羽昕皱皱眉,发现侧房中有个药炉,还冒着热气。
“先生在熬药?”
公孙策正在收拾着手上一个包袱,头也没抬就应了声“是啊”,想一想,又觉得不对劲。他抬头看了看孩子,见他果然放错了窗台,不禁笑道:“羽昕啊,你放在那个窗台怎么能晒得到太阳呢?应该放到那边去。”
谦羽昕看向公孙策的指向,才发现那边也有个窗台,还是向阳的,他吐了吐舌头,又给瓦钵换了位子。
“先生熬的药好苦啊,闻一闻都不好受!”
公孙策将那张墨迹乍干的纸放入包袱,向谦羽昕温文一笑:“那是药味啊。展护卫受过不少伤,每次又都不好好养伤,身上落下了太多旧伤,平时就得好好补补。”
“怪不得呢……”
“怪不得什么?”
“展大哥说……”谦羽昕嘻嘻笑了起来,“他说先生的药,可以让任何犯人招供!”
“这展护卫……”公孙策无奈的摇了摇头。边向侧房走去,边像是自言自语:“不喜喝药,自己注意点身子不就是了……”
谦羽昕蹦蹦跳跳跟在后面,他也很好奇公孙先生的药究竟有多难喝。
公孙策在药炉前蹲了下来,拿一把小扇在炉前摇了几摇,一股浓郁的药味就毫不留情的冲了出来。谦羽昕忙捂住了鼻子,公孙策却好像习惯了,只顾摇着扇子。
“羽昕,去拿只碗来。”
“恩。”谦羽昕跑到灶台前,却发现每只碗泛着药色,让他觉得每只碗都发散着药味。
“先生,这里……每只碗都盛过药么?”
“是啊,”药炉中的碳恰在此时尽了,公孙先生接过碗来,却不急着盛药,“这里所有的碗,都是专门给他盛药的啊!”
“天!那他每天要喝多少种药?”
“这很难说啊!”公孙先生意味深长的说道,“他若中了什么奇毒,每天都得把药当饭吃呢!”
“啊!展大哥好可怜哪!”谦羽昕万分同情的说道。
公孙先生笑笑,却没应话,而是将碗放到了地上,谦羽昕不明所以的看着他。却见公孙先生一手提壶,一手将盖子移开少许,小心翼翼的倒出一线深褐色的药汤。
恰好装了大半碗,公孙策满意的摇摇药壶:“这次熬的正好。”可药壶内还有什么在沙沙作响。
“壶里,好像还有药啊!为什么不倒到碗里?”谦羽昕傻乎乎的问道。
“这是药渣。”
“倒掉么?”
“傻孩子,药渣当然要倒掉啊,这又不能吃。”
“哦。”谦羽昕盯着那碗热气腾腾的药,胃里说不出的难受。
公孙先生端起碗来放到了谦羽昕手上,嘱咐道:“把它端给展护卫,趁热喝了,小心别撒了。”
谦羽昕屏住呼吸接过那碗药,正要离去,身后传来公孙先生的声音:“一定要看着他把药喝完!”
把药喝完?谦羽昕苦笑了一声,恐怕还没端到,自己就会把药倒了!
在亥末子初,那碗药还是被完整的送到了展昭手上。
深褐色的液体,冒着腾腾热气。
虽说从公孙先生房中出来时不过亥初,可贪玩的孩子还是耽误了。
所以展昭面对那晚药,先是诧异,后又皱眉。
“羽昕,怎么你也助纣为虐,来逼我喝药啊!”
他叹了一声,放下正在擦拭的巨阙。巨阙一离手,立刻发出“叮”的一声。
“哦,我倒忘了。”他忙又拿起巨阙,爱惜的擦着,“巨阙啊巨阙,你也很讨厌公孙先生的药味对不对?那我把你放的远一点吧!”说着起身,把巨阙放在了床头。
谦羽昕耐心的看着他,因为他自己喝药也很磨蹭。等展昭实在找不到理由拖延了,谦羽昕终于可以以命令的口气指着药对展昭说道:“展大哥,喝药!”
“羽昕,不要啊!你看,反正公孙先生也不知道,我们把它偷偷倒掉好不好?”
“给我什么好处啊?”
“好处?”展昭一愣,这小子,敢情是来敲诈的!“那你要什么?”
“我要你带我去济南!”
“你怎么知道我要去济南?”
“公孙先生说的啊!”
展昭迟疑了。他低头思索了一会儿,说实话,拿这个换一次喝药,似乎蛮合算的……可白玉堂那边怎么办?自己是去公干又不是旅游……
他看看药,似乎下了很大的决心:“不行!”
“啊……”谦羽昕有些泄气,恨恨的说道,“那你就喝药好了!”
展昭认命的端起药汤,刚凑到唇边,立刻察觉异样:“不对,这跟公孙先生的药不一样。你……是不是往里加什么东西了?”
“展大哥你好聪明哦!”谦羽昕一脸期待的看着他,“快喝快喝!这次的药肯定不苦!”
“你加什么了?”展昭有不好的预感。
“没什么啊,”谦羽昕很无辜的看着他,“也就加了些甘草啊,金银花什么的,还加了冰糖!我熬了一个时辰才熬好的呢!这是我第一次熬药,你很荣幸!”
怪不得药还是热的呢!热气升腾起来,展昭不知自己额角的液体是雾气还是汗水。他有些难以置信的看着那双琥珀色的大眼睛,小小的感概:这谦家小少爷,还真是个傻的可爱的孩子啊!
“快点快点!我要看着你喝完哦!”
展昭干咽下一口唾液,最终还是勇敢的举起了碗。
他第一次喝这么没把握的药。
不过说实话,那的确是他这一生喝过的最甜的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