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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六章 “叔父,后 ...

  •   “叔父,后来呢?”
      “后来?”谦山远无奈的摇摇头,“后来,在我陷入昏迷的最后一瞬,我听到耳边有人在呼唤‘前辈?前辈!我带你回扬州……’”
      “是阿超?”
      “对,阿超给我请来了扬州最好的名医,治好了我的毒伤。要不是他,你恐怕就见不到你叔父喽!”
      故事讲完了,他呵呵笑着去抚摸侄儿的头。
      “可是,这与展昭有什么关系呢?”谦羽恒还是不明白。
      “那阿超,便是展昭啊!”谦山远这才说道。他当时也不知道那个少年就是展昭。
      只是后来,自己向北,少年向南,他一直以为他只是叫阿超。
      在很久之后,他才知道,江湖上从那一天起不再有双蝶;他才知道,那个少年叫展昭,南侠展昭;他才知道了许多关于他的传说……后来,几次相遇,自己与他意气相投;后来,知道他进了官府,守护青天……
      他想起来,那只灰色的鸽子,便是自己送展昭的。他告诉展昭:“放心,它能带着你找到我”。
      “可是,他为什么要骗叔父说自己叫阿超呢?”
      “这个……”谦山远不知如何回答。因为那是在江湖么?恒儿啊,在这种时候你就是这么傻!
      “昕弟,是不是在开封府?”见谦山远没有正面回答,谦羽恒认为这不是自己应该问的问题,索性不再问。那自己的弟弟呢?
      “是,”谦山远终于笑了,“不过昕儿在开封府,我更担心展昭啊!”

      “你,似乎很不开心。”
      雨小了许多。
      “也不是不开心,只是想淋雨了罢了。”孩子淡淡的说道,依旧低着头,没有去看展昭。
      “为什么?”
      “你有没有听说过,在下雨的时候哭,就不会有人知道你在流泪。”
      “我……没有。因为这个,你就淋着雨痛哭?你,又为什么要哭呢?”
      孩子犹豫了一会儿,微微颤抖的声音又再响起:“哭,是不需要理由的。因为想哭了呗!你……是不是以为我想家了?”
      “不会啊。如果你想家了,又怎么会在外漂泊半年。”
      “你还真是聪明啊!”小孩子的眼直盯盯注视着不断从亭檐滴落的雨水。雨水一滴一滴打在青石板上,发出混杂在雨幕中的滴答滴答声。“那你倒是猜猜,我为什么要离家出走呢?”
      “你……”展昭一时语塞,小心猜测着,“因为你父母不和吗?”
      “不对。”
      “因为你父母逼你做你不想做的事了?”
      “不对。”
      “因为你父母对你很严?”
      “还是不对。”
      “因为……我猜不到……”展昭被打败了。
      “哈哈,大笨猫!”谦羽昕轻轻笑了起来,“我都说过了,因为我喜欢啊!”
      因为……因为你喜欢?这也算是理由?
      展昭无语。
      “我知道爹很爱我,也很宠我。我从小身子就弱,所以爹教我习武,希望可以强身健体。可是到了七岁,我的身体更不如从前,只要运功太长时间,身上就会发冷。所以爹不再教我内功了,只教我拳脚和刀剑。但我听别人说,谦氏的血脉是不一样的,所以即使我不练,我的内力还是一天天的变强了。爹察觉到了,便再也不许我习武,还把醉尘收走了。醉尘是我的剑,那是把很懒的剑,我很少能把它拔出来。可很多时候,我只能和醉尘聊天。
      “我爹不希望我受到任何伤害,所以很少许我单独外出。他不允许我跟那些家将们玩打打杀杀的游戏,可我……我就是想当侠客啊!”小孩子抱着膝缩成一团,声音空的仿佛来自天边。他埋着头,好像不是在跟展昭讲话,只是在自言自语。
      “爹跟我说过,有一个遥远的地方,叫江湖。我很小的时候,爹不是总在家的,他说,他是去了江湖。
      “可他不许我去。他说江湖好危险。可危险,他为什么就能去,而我不能?我不小了,应该自己闯荡了。”
      展昭认真的看着眼前安静的孩子,看见湿漉漉的头发下,失失落落的面孔。
      “他不让我去江湖,我就一定要去!对了展大哥,你也是从那里来的对不对,你知道江湖在哪儿么?”孩子抬起了头,可是他的目光似乎穿过了展昭,穿过了雨幕,穿过了红墙,一直落在,那个名叫江湖的地方。
      “可你还那么小,为什么要去江湖呢?”
      孩子收回飘渺的目光,凝视着他,忽然又轻轻的笑了,没有说话。

      公孙先生扣了扣门,可屋内亮着灯,却无人回应。
      “展护卫?”公孙先生问道。
      门内依旧没有丝毫动静。
      公孙先生感到不对劲,推了推门,门没上锁。
      “猫儿……”煤油灯旁,竟有一团白色伏在桌上。见门开,他抬起头迷迷糊糊看了一眼,发觉进来的不是展昭,不禁低呼一声:“公孙先生?”似乎瞬间清醒了。
      “白五侠,是你?”公孙策也感到意外。走进房间,将一碗热气腾腾的姜汤放在桌上,也在白玉堂边上坐下了。

      “你也以为我是想当大英雄吧?我爹也这么以为。”孩子吃吃的坏笑,“其实,我只想做一棵小小的野草,一片轻轻的羽毛,就这样随意在天地间飘零沉浮,自由自在,又何必丰功伟业人中龙凤?或许碌碌无为而是一种成就吧?就当一个游侠,路见不平拔刀相助,平日无事就游山玩水,与几个朋友赛赛马斗斗酒,不也挺快乐么?”
      “你现在这样,不快乐?”
      “恩,”谦羽昕低声道,“有家却不能回,还有什么心思快乐呢?”
      展昭一怔,原来自己从来都不知道,眼前这个看似长大的少年,还是个恋家的孩子啊!
      “可是……你要我如何去面对我爹……”

      “我想,如果你回家,你爹一定会很高兴,不会怪你的。”展昭犹豫了一下,还是说道。
      “不!”孩子双眼中透出惊恐,“我爹……很凶的!他会打人,我娘就不打人。”
      果然全天下的小孩都怕爹……展昭很不厚道的笑了:“那你娘一定护着你。”
      雨水还在嘀嘀嗒嗒,暗夜里能清楚的看见那双闪亮的眼睛,和孩子一脸的幽怨:“也不是啦,我若不听话,她就把我交给我爹。”
      展昭扑哧笑出了声。
      “可我现在出来了啊,爹就管不到我了。”孩子说的漫不经心,展昭却能感到一丝悲哀。
      “有时我也会想,如果不是因为我,爹还是会去江湖的。这个天下还很乱,需要侠啊!”
      “此话何解?”
      孩子惊异的看了展昭一眼:“你是南侠哪,你不知道?”
      “难道你不知道有多少百姓还在受苦吗?你不知道各路州衙有多少贪官污吏吗?”
      展昭没有说话。难道他不知道么?他当然知道。可是知道又如何?的确啊,青天又如何?自古朝代更替,万事兴衰,颠沛流离的总是百姓。兴,百姓苦;衰,百姓苦!
      一直安安静静的孩子激动了起来:“我以前只去过山下的小镇,以为天下就像书中所言一般,至平,至公,至仁,至治,大同。可世上哪有那么好的事!这半年来,我也走了不少路,可几乎每一路每一城,流浪儿成群,灾民无家可归,府衙压迫百姓,地头蛇称霸一方;世态炎凉啊,人心不古啊……我想当大侠,因为大侠很厉害。展大哥你就很厉害啊!可是……可是我在别的地方也看到乱伤无辜的侠客了,还有打劫行人的侠客,难道大侠就可以以武欺人吗?难道大侠就可以为所欲为吗?那和强盗又有什么区别?”
      侠以武犯禁,展昭明白。
      “那些人,是不能称之为侠客的。”展昭略带歉意的说道,“他们图有一身武艺,却助纣为虐,只能说是武林的败类!”
      “那……什么是侠?”
      “所谓侠,不一定要会武功啊!只要有一副侠义心肠,那就是大侠了。”
      “可是……我爹不是大侠么?”
      “是啊!”
      “那……他为什么不要我了?”
      “他……他没有啊!”
      “不!爹一直没有来找我,他是不是不要我了?是不是不要我了?”说着说着,孩子小小的肩耸动着,没有再犹豫,他扑到展昭怀里,泪再一次止不住的溢了出来。
      展昭轻轻拍着孩子的背,不知该说些什么。
      这就是孩子了吧!在家时,总想着有一天要飞出鸟笼;直到真正外出的那一天,才发现自己最想去的,还是当初的鸟笼。
      心中最重要的位置,竟还是留给了在笼里的人。

      “我爹说,他只要我快乐就好了,所以对我有求必应。唯独自由是绝对不可以的。可现在我自由了,发现还是他给我的更让我快乐。他留给我的,是彼此快乐的记忆啊!”
      孩子瑟缩在展昭怀里,自顾自的说道:“可以后呢?爹告诉我,要衣锦还乡才快乐。唉,那我岂不是永远没有快乐的机会了?虽然我觉得一切都像我想的那样也会很快乐……但,算了吧……那更没机会了……”
      “你……”正欲说些什么,但最终没有说出口。因为他听到羽昕蚊鸣般的细声:“反正我的身体这么差,看来也活不了多长时间的。要不是因为割自己一刀会很疼,我早就自刎了!”
      连死都不怕了还会怕疼……展昭很无语。
      “不一定要自刎才会死的。”接了口,展昭才觉后悔。今天自己怎么了?
      “我也知道啊!”谦羽昕认真的点点头,抬起头来透过泪光看着展昭,“我真想就地挖个坑把自己埋掉算了!”
      “……”
      “为了看看阳光,我来到这个世上。现在啊,我已了无遗憾!”
      “……”
      展昭实在是不明白,这孩子,小小的脑袋瓜里究竟在想些什么呢!
      “那件衣服呢?”
      展昭的目光瞄上右手上的巨阙,同时左手轻轻抚着小孩子软软滑滑的长发,漫不经心地一问。
      “嗯?哦,我怕淋湿了,所以没穿。”谦羽昕抬起头来,透过朦朦胧胧的泪眼,看到展昭的眼里闪烁着什么光芒。
      展昭笑了:“这不是还想活下去么?”
      “我……有么……”谦羽昕傻傻的看着他。
      “生活就是这样,你不希望发生的事情远比你希望发生的事情要多得多,但只要还活着,总会有你希望的事发生。既然还有希望,就好好活下去吧!”
      谦羽昕一脸迷茫,歪着脑袋,看展昭提剑站起。巨阙被缓缓抽出,夜华流彩,一种钢蓝映照在澄澈的双眸——剑出,人动。
      雨还在下,风还在啸,却不那么冷了。展昭纵身跃出凉亭,剑随身动,仿佛凭空描绘一幅巨轴画卷。是什么将灵感一触而发?不知道,只知一世风华。
      剑舞成网,有包容天地的气韵;剑猛如风,有与天公比高的气度。浓烈的红影就这样翻转游走,起先还可注视相随,逐渐的,越来越信手拈来,越来越挥洒自如。看不出什么章法,但分明能感觉到青锋叙说的酣畅淋漓。
      这就是人生了吧!只要是自然的,花落也不一定觉得悲伤。本就没那么多麻烦,无需那么多执着,今朝有酒今朝醉,明朝无酒,也可渔舟唱晚……
      何必在乎那么多是是非非?何必在乎那么多流言蜚语?
      居尘,却不一定会落尘。
      落尘,也可再出尘。
      在尘世里寻欢。
      将一切看得淡些,我们还有未来……活得更好乃是为了自己,要学会享受人生,不是么?
      雨水会落在巨阙上,然后顺着剑脊滑下,却让人看不出任何痕迹。剑芒闪烁,剑锋划破夜空,发出龙吟般的笑声。是,是笑!虽然不知道它为何而笑,但巨阙从风中穿过的声音分明是在笑!
      所谓侠之大者,不过是看透了功名利禄,看惯了红尘俗务,从而在人群中清心寡欲罢了。他们劫富济贫,他们忧国忧民,并非为了什么家国天下。哪有那么多故弄玄虚?真正的大侠,是看破了一切后,选择了自己最喜欢的事情吧!任侠,是一种爱好,一种习惯,一种生活。我们去做,不过因为我们喜欢。
      尽自己最大的努力,做自己想做的事也就是了。

      “那只猫儿死哪儿去了?难不成给大雨冲走了?”
      听公孙先生说展昭早就回府了,白玉堂不禁闹起了小孩脾气,就想冲进雨里去找那只不听话的猫儿。
      “白五侠稍安勿躁,”公孙先生倒是很冷静,“展护卫是否有事出去了?”
      “怎么可能!”白玉堂噌的站了起来,一拳擂在了桌子上,那张可怜的不知被他锤过多少次的梨木桌止不住发出痛苦的呻吟,“他就是要出去也先回来换套衣服拿把伞吧?我在这儿等他一晚上了!连根猫毛也没瞅见!”
      “白五侠有什么事要找展护卫么?”
      “啊?事啊?倒没什么要紧事,就是来看看他下雨天知不知道要打伞!”白玉堂气呼呼的端起碗来灌了一口,“这什么玩意儿?还热乎乎的呢!”
      “这是给展护卫的姜汤啊!”公孙策想要阻止已经来不及了,白玉堂汤一入口,猛的变色。艰难的咽下一口,白玉堂的脸比被人打了一拳还难看,“公孙先生,你就给猫儿喝这个?”
      “怎么了?”
      “真同情那只猫儿啊……在外面受伤中毒的不说,回来还要被你公孙半仙折腾,真是命苦啊……”

      据说,每个孩子都能听见剑的心语。
      如果他拥有一颗赤子之心,那么他永远都能听见剑的话,
      展昭也能听见,可他从未见过哪个孩子能像谦羽昕听得这般明晰。
      长剑如虹。巨阙从未像此夜说的这么多,展昭也从未像此夜如此放纵。流光飞溢,清雨留韵,巨阙在轻轻笑着。
      这就是淡看红尘的飘逸么?
      剑式再次趋于平缓,沉静。动人心魄的气势逐渐隐退,行云流水的走式后,巨阙停住了。
      谦羽昕完全看呆了。剑势的恢弘,剑语的迷离……竟有人将剑使出如此,神韵!
      “巨阙……它好快乐啊……”
      孩子的目光久久停在那柄古朴的剑上,轻轻赞了一句。
      “你……知道巨阙它很快乐?”展昭一愣。他并没有太喘,但脸上还是出现了少有的红润。衣服和头发都干透了,在那样的气势下,竟是雨不沾身吗?
      “是啊!”孩子的目光依然直直盯着巨阙,“它在笑,它说它好快乐。可是……它在笑什么呢?”
      展昭一愣,他竟然没有察觉。
      “巨阙,是一把仁义之剑啊!”谦羽昕伸出稚嫩的小手抚上巨阙,“它是因为做了自己想做的事才这么高兴的么?它说,它还说……”
      “它还说什么?”展昭感觉自己什么也没听到。
      “我……听不懂。”摇了摇头,孩子的手垂了下去。他一直低着的头忽而抬了起来,注视着展昭:“展大哥,教我这套剑法吧!”
      “呵呵,这是玄雨十六式。”展昭轻笑,“只是,解其语,自能通其式。未解其语,是永远不会明白的。或许你现在不懂,但你这么聪明,一定会想明白的。”
      “啊?什么意思?”
      “再大的雨也会停的,雨后,又是晴天,蓝天从不会介意雨水的洗礼。”展昭意味深长地看了羽昕一眼,笑得很舒心,很顽皮。
      “是么……雨后,又是晴天……”

      在很久之后,他真正长大的那一年,他说他要去江湖。
      那是他才明白,原来自己一直在江湖。
      不曾有人告诉他,只是想要保护他。
      很多年以后,他依然能清楚的听见剑的心。
      站在江湖深处,想起那个大雨夜中瑟瑟无助的孩子,他忽然就懂了,原来巨阙的龙吟并非嘲笑寒雨的无情,它只是笑,笑那些世人。他们,早已行走的太远,远的已经忘了为什么而出发。
      巨阙在雨夜中,只是想告诉那个失落的孩子,其实什么都可以迷失,除了自己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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